第二章 黃老思想中的經世觀
第二節 黃老治術的實踐(一) ─ 考核名實，正靜修身 …115
2. 以退為進
在政治上行黃老之術者，對於君王的態度的另一項特色，就是行事低調，
以退為進，而求明哲保身。以蕭何為例，史書在他的本傳中，並沒有特別強 調他是否偏向黃老治術，但在《漢書‧刑法志》卷二十三記載：
當孝惠、高后時，百姓新免蜇，人欲長幼養老。蕭、曹為相，填以無 為，從民之欲，而不擾亂，是以衣食滋殖，刑罰用稀。216
戴君仁認為《漢書‧刑法志》的這段記載，「這幾句話和司馬遷的話如岀一口。
也就可知，司馬遷所謂君臣具與休息乎無為，這臣就是指蕭何曹參了。」217， 所以，蕭何為相，「填以無為」，且從民所欲而不擾民，由此可推知他的治國 之道，就是黃老無為之術。蕭何本身，對漢室功大，但也多次受高祖懷疑。
高祖三年(204B.C.)，漢軍與楚軍相戰於京、索二地，高祖屢次派使者回京慰問 蕭何，有位鮑生提醒蕭何，漢王應是起疑心才會有此舉動，因此建議蕭何將 族中能作戰的子弟，都送入營部，蕭何採納此建議，高祖因此大悅，而減去 對蕭何的戒心218；又於高祖十一年(196B.C.)，韓信叛變，呂后採蕭何的計策，
將韓信誅殺，高祖對蕭何大加封賞，其中包含派一都尉貼身保護蕭何，當時 有位長者叫召平，提醒蕭何，高祖之所以有此舉動，是因為韓信為蕭何所推 薦，而韓信叛變，高祖害怕蕭何也會叛變，因此派人監視他。所以，建議蕭 何辭讓所有封地，並捐出全部家產幫助漢朝軍隊，蕭何聽從召平的計策，再 度消除高祖對他的戒心219。又高祖十二年，黥布反叛朝廷，高祖親自帶隊平反，
期間，多次派使者詢問蕭何的作為，蕭何一如往常對百姓循循善誘，勉勵大
216 (漢)班固撰，(唐)顏師古注：《漢書》(四) 卷二十三〈刑法志〉，頁 1097。
217 戴君仁：〈漢初的政治和先秦學術思想的關係〉，收錄於《梅園論學集》，頁 242。
218 (漢)司馬遷撰：《史記》(六)，卷五十三〈蕭相國世家〉，頁 2015。
219 (漢)司馬遷撰：《史記》(六)，卷五十三〈蕭相國世家〉，頁 2017。
家努力耕作，將收成供應軍隊，有一說客提醒蕭何，由於他深受關中百姓愛 戴與擁護，皇上害怕民心的向背，所以，提議蕭何運用權勢，以低賤價格強 收百姓田地，並賒欠他們，這樣使自己名譽污濁，可避免滅族之禍。蕭何聽 從之，漢高祖因此大悅，蕭何將免滅族之禍。220除上述例子外，蕭何置產，據
《史記》所述，必居僻靜之處，且從不建高大圍牆，對於此舉，蕭何說：「後 世賢，師吾儉；不賢，毋為勢家所奪。」221後世子孫若賢能，則可學習他節 儉的德行；若是不賢，至少不會被有權勢者奪去，得以避禍。所以，蕭何知 以退為進，因而多次躲開殺身，甚至是滅族之禍。
又如陳平，史傳曾載：
孝惠帝崩，高后欲立諸呂為王，問王陵，王陵曰：「不可。」問陳平，
陳平曰：「可。」呂太后怒，乃詳遷陵為帝太傅，實不用陵。
又載呂后當權時，對於陳平有相當的戒心，又有佞臣進讒言陷害陳平，所以 陳平身為宰相，卻日日飲醇酒，玩女人，呂后知道了，暗自竊喜。之後陳平 偽裝對呂后言聽計從，最後與太尉周勃聯合，推翻諸呂，立孝文帝。222陳平也 因知曉以進為退的道理，得以保全其身，繼而推翻呂氏政權，恢復漢室。
除了蕭何、陳平外，張釋之也是一例。張釋之在文帝時，曾彈劾身為太 子的景帝，當景帝及位，張釋之恐怕景帝懷恨在心，心生畏懼，想託病罷官 求去，卻又怕被誅殺，想跟景帝謝過，又不知該怎麼去做，後來採用黄老處 士王生的計謀，終於向景帝謝過，而景帝也未多怪罪於他。不過，史書未記 載是何計謀，只知是擅長黄老處士所提供的計策。又一次王生運用策略，使 眾臣稱讚王生賢哲，並敬重張釋之，《史記》言道：
220 (漢)司馬遷撰：《史記》(六)，卷五十三〈蕭相國世家〉，頁 2018。
221 (漢)司馬遷撰：《史記》(六)，卷五十三〈蕭相國世家〉，頁 2019。
222 (漢)司馬遷撰：《史記》(六)，卷五十六〈陳丞相世家〉，頁 2060-2061。
第三章 漢初黃老人物的治世態度與具體實踐 - 147 -
王生者，善為黃老言，處士也。嘗召居廷中，三公九卿盡會立，王生 老人，曰「吾韤解」，顧謂張廷尉：「為我結韤！」釋之跪而結之。
既已，人或謂王生曰：「獨柰何廷辱張廷尉，使跪結韤？」王生曰：
「吾老且賤，自度終無益於張廷尉。張廷尉方今天下名臣，吾故聊辱 廷尉，使跪結韤，欲以重之。」223
王生當廷羞辱張釋之，要張釋之為他結韤，張釋之當場照辦，並未生氣。之 後有人反問王生為何要屈辱張廷尉，王生說道，他藉由此可幫助張釋之得到 天下人的敬重。這個故事，與張良碰到圯上老人的故事，有異曲同工之妙。
王生與圯上老者，都借用羞辱方式，幫助張釋之及張良。二人都以蠻橫無理 的態度，以突顯另一方的以退為進的修養之德，使張釋之得天下的敬重，使 張良修得奇謀兵法。這也可說是修習黄老者的另一項特色。再如周仁，《史記‧
萬石張叔列傳》中記載：
仁為人陰重不洩，常衣敝補衣溺唁，期為不絜清，以是得幸。景帝入 臥內，於後宮秘戲，仁常在旁。……上所賜甚多，然常讓，不敢受也。
諸侯群臣賂遺，終無所受。224
周仁史書並未多言其所學為何，但觀察其行徑，卻是黃老的奉行者。穿著破 舊污穢，不修邊幅，讓身邊的人降低防衛心，也因此受到景帝的信任與寵幸。
他的行為是最為明顯的以退為進，周仁醜化自己，對於皇帝或群臣有所賞賜 或餽贈，也大多推辭不受，這也是黃老以退為進的明顯例子。
漢初重臣，由蕭何、陳平，到張釋之與周仁，都因採用黄老以退為進的 觀念，保全其身，或備受重用。此為信奉黃老主張的臣下對於君王態度的第 二特色。
223 (漢)司馬遷撰：《史記》(九)，卷一 0 二〈張釋之馮唐列傳〉，頁 2756。
224 (漢)司馬遷撰：《史記》(九)，卷一 0 三〈萬石張叔列傳〉，頁 2772。
(三) 高蹈林下，隱而不仕
漢初的黃老學者，除了走仕途之路者外，尚有授課之師與隱居者最為人 注意。漢代傳授黃老學者甚多，唯因教導過的學生曾任要職，或曾被高官延 聘為顧問、講師一類，或曾獻計獲得高層青睞者，在史書上才有留名。在《史》、
《漢》中，漢初因授課而留名青史的，最有系統的就是蓋公。《史記》曾在〈樂 毅列傳〉記載他的師承學派：河上丈人→安期生→毛翕公→樂瑕公→樂臣公
→蓋公225，而蓋公在齊的高密、膠西一帶授黃老之學，而所授的學科，主要 以黃帝、老子之學為主，但實際上的內容，則是治國之術，在《史記‧曹相 國世家》中明言：「蓋公為言治道貴清靜而民自定，推此類具言之。」226這一 治國之術就是清靜無為不擾民的黃老治術，曹參用其學說，在地方使齊國大 治，帶進中央，也博得蕭規曹隨的美名。再來就是黃生，司馬談曾與他「談 習道論」227之後在景帝時期，又與轅固生對辯「湯武革命」228。
除了傳授黃老之學人物外，黃老代表人物，還有另一種，就是隱而不仕 者。最明顯的就是授與張良《太公兵法》的圯上老人。具《史記》記載，張 良在博浪沙狙擊秦始皇失敗後，隱姓埋名，逃亡藏匿於下邳，遇見一位老者 贈予《太公兵法》，《史記》云：
225〈樂毅列傳〉曾說：「樂臣公學黃帝﹑老子，其本師號曰河上丈人，不知其所出。河上丈人 教安期生，安期生教毛翕公，毛翕公教樂瑕公，樂瑕公教樂臣公，樂臣公教蓋公。蓋公教 於齊高密﹑膠西，為曹相國師。」，見(漢)司馬遷撰：《史記》(七)，卷八十〈樂毅列傳〉，
頁 2436。
226 (漢)司馬遷撰：《史記》(六)，卷五十三〈曹相國世家〉，頁 2029。
227 (漢)司馬遷撰：《史記》(十)，卷一百三十〈太史公自序〉曾說司馬談：「談習道論於黃子。」， 頁 3288。
228 (漢)司馬遷撰：《史記》(十)，卷一百二十一〈儒林列傳〉，頁 3122。
第三章 漢初黃老人物的治世態度與具體實踐 - 149 -
良嘗閒從容步游下邳圯上，有一老父，衣褐，至良所，直墮其履圯下，
顧謂良曰：「孺子，下取履！」良鄂然，欲毆之。為其老，強忍，下 取履。父曰：「履我！」良業為取履，因長跪履之。父以足受，笑而 去。良殊大驚，隨目之。父去里所，復還，曰：「孺子可教矣。後五 日平明，與我會此。」良因怪之，跪曰：「諾。」五日平明，良往。
父已先在，怒曰：「與老人期，後，何也？」去，曰：「後五日早會。」
五日雞鳴，良往。父又先在，復怒曰：「後，何也？」去，曰：「後 五日復早來。」五日，良夜未半往。有頃，父亦來，喜曰：「當如是。」
出一編書，曰：「讀此則為王者師矣。後十年興。十三年孺子見我濟 北，榖城山下黃石即我矣。」遂去，無他言，不復見。旦日視其書，
乃太公兵法也。良因異之，常習誦讀之。229
由故事中，可知老者要教導張良的有幾件事：一是要張良學習「忍」字。二 是要張良懂得「等待時機」。圯上老者先是故意將鞋子丟至橋下要張良去替 他取回，接著又要張良為他穿上取回的鞋子，若張良未能忍住氣，毆打老者，
則不會有贈書一事，更不會有日後運籌帷幄的張良出現；再來就是與張良相 约，又三番兩次刁難張良，張良除了忍耐之外，也學到等待並掌握時機，最 後得到老者的贈書，也幫他日後的運籌帷幄的實力奠定基礎230。不過，對於這 位圯上老者，《史記》最後言道，他要張良在十三年後，到濟北榖城山下來，
到時，會見到一黃石，就是老者自己，這位老者的行徑，已讓人覺得異於常 人，再加上這一段敘述，更為這位老者更添加了神秘色彩，對於此曾有多種 說法，有人認為是張良故意編造的故事，更增加自己學說的神秘感。先撇開 神怪傳說不論，以及張良故作神秘狀的原因外，若真有這位圯上老者，而行
229 (漢)司馬遷撰：《史記》(六)，卷五十五〈留侯世家〉，頁 2034-2035。
230 蘇軾的〈留侯論〉中曾說：「觀夫高祖之所以勝，而項籍之所以敗者，在能忍與不能忍之 間而已矣。項籍唯不能忍，是以百戰百勝而輕用其鋒；高祖忍之，養其全鋒而待其弊，此 子房教之也。當淮陰破齊而欲自王，高祖發怒，見於詞色。由此觀之，猶有剛強不忍之氣，
非子房其誰全之？」。見蘇軾撰，孔凡禮點校：《蘇軾文集》(一)，卷四〈留侯論〉，頁 104。。
徑又如此的詭譎，最後又以黃石代替自己，相信他應該是一位足智多謀的隱
徑又如此的詭譎，最後又以黃石代替自己，相信他應該是一位足智多謀的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