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靜無為治術的特點

漢初施政原則以清靜無為作為方針。首先正式倡導「黃老」的清靜治術 者，是曹參。²⁹⁶曹參曾輔佐高祖平定三秦，戰功輝煌，僅次於韓信。²⁹⁷之後成 為齊國丞相，曾請教膠西擅長黄老學說的蓋公為政之道，《史記‧曹丞相世家》

記：

聞膠西有蓋公，善治黃老言，使人厚幣請之。既見蓋公，蓋公為言治 道貴清靜而民自定，推此類具言之。參於是避正堂，舍蓋公焉。其治 要用黃老術，故相齊九年，齊國安集，大稱賢相。²⁹⁸

文中所提及的蓋公，他的學說是傳承自齊國黃老學派，《史記‧樂毅列傳》

太史公贊云：

樂臣公學黃帝﹑老子，其本師號曰河上丈人，不知其所出。河上丈人 教安期生，安期生教毛翕公，毛翕公教樂瑕公，樂瑕公教樂臣公，樂 臣公教蓋公。蓋公教於齊高密﹑膠西，為曹相國師。²⁹⁹

296《隋書‧經籍志》說：「漢時，曹參始薦蓋公能言黃老，文帝宗之。自是相傳,道學眾矣。」，

參見《隋書》(四)，卷三十四〈志第二十九‧經籍三〉，頁 1003。

297《史記》記載曹參：「參功，凡下二國，縣一百二十二；得王二人，相三人，將軍六人，大 莫敖、郡守、司馬、侯、御史各一人。」，詳見(漢)司馬遷撰：《史記》(六)，卷五十三〈曹 相國世家〉，頁 2021-2028。

298 (漢)司馬遷撰：《史記》(六)，卷五十三〈曹相國世家〉，頁 2029。

299 (漢)司馬遷撰：《史記》(七)，卷八十〈樂毅列傳〉，頁 2436。

第三章 漢初黃老人物的治世態度與具體實踐 - 169 -

蓋公教曹參治民之道，所陳述的是以清靜不擾民，百姓自然就會安定的基本 觀念所延展的治術，曹參啟用蓋公的言論，使齊國安定繁榮，受人稱讚。到 了漢惠帝二年，蕭何去世，由曹參接任丞相一職，他便把蓋公教導的清靜無 為之術，搬到中央治國方法中。他剛上任，對於選擇任官方面：「擇郡國吏木 詘於文辭，重厚長者，即召除為丞相史。吏之言文刻深，欲務聲名者，輒斥 去之。」他選任郡國官吏中，不擅文辭，但卻忠厚有德性的長者為屬下，革 斥擅於言辭，苛刻深求，貪圖虛名的官吏；對於政事，則採取放任的態度，

只責求大處，小過不拘。對於要來勸諫他不治理朝務的人，一一將他們灌醉，

無法勸說。《史記》言：

惠帝怪相國不治事，以為「豈少朕與」？乃謂窋曰：「若歸，試私從 容問而父曰：『高帝新弃群臣，帝富於春秋，君為相，日飲，無所請 事，何以憂天下乎？』然無言吾告若也。」窋既洗沐歸，閒侍，自從 其所諫參。參怒，而笞窋二百，曰：「趣入侍，天下事非若所當言也。」

至朝時，惠帝讓參曰：「與窋胡治乎？乃者我使諫君也。」參免冠謝 曰：「陛下自察聖武孰與高帝？」上曰：「朕乃安敢望先帝乎！」曰：

「陛下觀臣能孰與蕭何賢？」上曰：「君似不及也。」參曰：「陛下 言之是也。且高帝與蕭何定天下，法令既明，今陛下垂拱，參等守職，

遵而勿失，不亦可乎？」惠帝曰：「善。君休矣！」³⁰⁰

曹參要惠帝與高祖自比，又將蕭何與自己相比，指出因循的觀念。他認為前 賢既已定下良好的模式規範，我輩若才能不及前人，便無須多作無謂的舉動，

上位者只要因循前人政策與規章，垂拱而治，下位者只要守住既有的成果，

做好職責所在，這樣無須勞動百姓，天下便清靜可治。

除了曹參之外，直不疑、汲黯二人也是清靜無為典型的代表。《史記》

記載直不疑：「其所臨，為官如故，唯恐人知其為吏跡也。」³⁰¹記載汲黯：「黯

300 (漢)司馬遷撰：《史記》(六)，卷五十四〈曹相國世家〉，頁 2030。

301 (漢)司馬遷撰：《史記》(九)，卷一百 0 三〈萬石張叔列傳〉，頁 2771。

學黃老之言，治官理民，好清靜，擇承史而任之。其治，責大指而已，不苛 小。」³⁰²綜合這三者，可知清靜治民主要特點有三：

一、擇吏的問題。曹參接任宰相，第一件事就是選擇值得信任者為下 屬，將事務交由他們處理，這裡要注意的是，所謂值得信任者，是指 不善於言辭，敦品忠厚的人，而不是擅長言語，好大喜功，苛刻嚴厲 的人，他們所需要的，是可以盡忠職守，不肆意妄為的守成者，而不 是標新立異，苛刻好求的詭辯者；汲黯也是如此，史書雖未對其「擇 吏任之」的吏的條件多做解釋，但它說：「黯學黃老之言，治官理民，

好清靜」，對於好清靜而言，是不大可能選擇好大張旗鼓者，而應是 選擇能守成，認真負責者。

二、對於事務管理上，只要求大的地方，不拘泥於小細節。曹參的下 屬犯了小過錯，他會儘量幫忙隱瞞，不苛責他們；汲黯治事，「責大 指而已，不苛小。」只要求大體而不苛求於小的細節。這由選擇的官 吏條件也可看的出來，曹參革斥苛刻深求者，重厚長之人，這就可推 知他所希望屬下辦事的態度，也可說是他治事的理念呈現，凡事都以 不多做干預為原則。

三、因循前人的制作。曹參離開齊國前，曾對後繼接任齊丞相職務的 人說：「以齊獄市為寄，慎勿擾也。」³⁰³顏師古下引《漢書音義》說：

夫獄市兼受善惡，若窮極，姦人無所容竄；姦人無所容竄，久 且為亂。秦人極刑而天下畔，孝武峻法而獄繁，此其效也。老 子曰『我無為而民自化，我好靜而民自正』。參欲以道化其本，

不欲擾其末。³⁰⁴

302 (漢)司馬遷撰：《史記》(十)，卷一百二十〈汲鄭列傳〉，頁 3105。

303 (漢)司馬遷撰：《史記》(六)，卷五十四〈曹相國世家〉，頁 2029。

304 (漢)司馬遷撰：《史記》(六)，卷五十四〈曹相國世家〉，頁 2029。

第三章 漢初黃老人物的治世態度與具體實踐 - 171 -

「獄市」歷來有各種說法。宋代朱翌《猗覺寮雜記》卷下說：「獄也，

市也，二事也。獄如教唆詞訟，資給盜賊；市如用私斗秤，欺謾變易 之類，皆姦人圖利之所，若窮治盡，則事必枝蔓，此等無所容，必為 亂，非省事之術也。」³⁰⁵，蘇軾《御試制科策》說：「伏惟制策有『治 當先內，或曰何以為京師；政在姦，或曰不可撓獄市。』此皆一偏之 說，不可以不察也。」³⁰⁶，另一說是認為獄市為齊國大市之名。此說 為陳直主張。其言「……余疑獄市是齊國大市之名。獄為嶽字省文，

即齊國莊嶽之市。」³⁰⁷，無論何者，「獄市」即指莠民寄生的地方。昔 日秦集游食之民於閭左，以便監督，之後發戍漁陽。社會原本就需善 惡兼容，使莠民得以有容身之處，若強逼他們到極限，使他們無所容 竄，久而久之，便容易為亂。誠如《老子》第四十九章言：「聖人無常 心，以百姓為心。善者，吾善之；不善者，吾亦善之，德善。信者，

吾信之；不信者，吾亦信之，德信。」³⁰⁸曹參要接任齊相者因革延襲，

不苛求，若一意苛刻求變，則姦人無所容，久而作亂，亂則百姓不得 安寧。而曹參到了中央，將這一治政態度也帶到中央，認為律法既已 明定，則主張因循蕭何的制作，不作興革，讓天下人民得以修養生息，

得取蕭規曹隨的美名。直不疑也是持這種態度行事，「其所臨，為官如 故」，一蓋承繼前人，一副唯恐他人知道他在任內施政，有所留下的種 種事蹟。曹參也因這樣不好樹立名聲，而被人稱為長者。

漢初官吏治理事務，為求讓百姓於戰亂後可稍作平息修養，也為了在法 律的嚴謹規範下，讓人民能有所喘息，因此採取清靜無為之術。選任忠厚負 責的官吏，謹守職務，寬厚而不苛求，因循制作，不為求取聲名而大做興革，

使民生安定，不妄作亂，無怪乎史遷稱讚曹參「續何相國，不變不革，黎庶

305 (宋)朱翌：《猗覺寮雜記》，(臺北：新文豐出版公司，1984 年 6 月初版)，卷下，頁 54。

306 (宋)蘇軾撰，孔凡禮點校：《蘇軾文集》(北京：中華書局，1986 年初版)，頁 297。

307 陳 直：《漢書新証》(天津：人民出版社，1959 年 9 月第 1 版)，頁 140。

308 (魏)王弼著，樓宇烈校釋：《王弼集校釋》上編《老子道德經注》，頁 129。

攸寧」³⁰⁹「嘉參不伐功矜能」³¹⁰，也說這些清靜無為治事的官吏「敦厚慈孝，

訥於言，敏於行，務在鞠躬，君子長者。」³¹¹這些官吏的作為，正符合了黃 老學說所主張的刑德相輔的觀念，在漢初輔佐了文、景二帝，成就了盛世景 況。

(二) 君臣清靜無為治術的差異

漢初君王與大臣同樣都標榜著以「清靜無為」作為統理政治的方法，但 是黃老帛書所說的治術，是「君無為，臣有為」，照這樣說法，君王與大臣的

「無為治術」必定有所不同。但究其作法與態度上，君與臣做法的相同與相 異之處究竟為何，此即為以下略為討論比較的重點。

君主的清靜無為治術特點，誠如上節所述，主要分為兩大部分：第一是 對臣部分，第二是對民的部分。對臣則是：選出賢者，徵舉直言極諫者，並 採取循名責實的方法管理之，要求臣下要名符其實，盡守本分。對民則是採 取寬緩政策，如儉省賦稅、恤矜孤寡、善待長者、簡省刑法等等。而臣子的 無為治術也可分成對下屬與對民兩部分：第一、找尋的下屬以忠厚木訥的長 者為主，對於屬下態度則是以責大不苛小的寬緩態度；第二、對於百姓，主 要採取因襲前人制作，不加妄為，以不擾民為原則。以下則分作此二點討論 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