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老學說理論有所不足

黃老學說以《老子》的道論作為基礎，合采各家之所長，完成一套安排 秩序的規範。但是《老子》學說基本上是一個具有完整哲學體系的學說，它 透過一個宇宙運行的原則，向人事推演對應，而最後萬有也會因循著道的運 行，返回常道之中，這個常道的規律，可對應到世界的萬有。黃老學說誠如

第二章所述，它繼承了《老子》主張的宇宙最高指導原則─「道」的概念，

但由於黃老的目的是要為現實政治服務，並不在於建構一個完整的形上體系 以對應人事。所以，基本上雖一樣是以道作為宇宙主要運行的原則，但黃老 的道只是為了讓治世方法有個合理且崇高的源頭所產生，不在要追求一個真 理、規律的存在，所著重的，是要讓君主願意採納的治世之術。黃老學說的

「道」推衍至人事，就沒有再返回常道之中了。所以說黃老理論在自己的形 上理論中，並沒有一個完整的思想體系。因此，道對於百姓而言，它生出了 法度，也只是一個必須強迫性接受的規則；相對的，對於為政者而言，卻是 開啟了一扇無窮的方便之門。因為道在黃老思想中，並沒有像孔子主張的道 德那樣，有確切高標準的內容，也沒有像老莊那樣絕對道化的精神，所以，

當道轉化為人事的法治、形名或陰陽四時觀念的根據時，失去它的絕對性，

變成服務法治、形名與陰陽四時的學說，而依道制定規範者是聖王，也就是 採用黃老學說的國君，道頓時成為服務君王的一個工具。最明顯表現缺失的 地方，就在於法度的制定缺乏完整性、形名觀念的弊端與君臣絕對關係三方 面。

一、制訂法度的理論本身有缺陷

在黃老學說之中，道是一切事物的本原與宇宙運行的最高指導原則，而 法是由道所產生落在人事上的規範，因此法也具有恆常可守且崇高的地位。

但是，人間法度是由通曉「道」的執道者所立，這個執道者通常就是人君。

在黃老之說中，雖有提到人君要依靠「正」與「靜」的功夫來修養，以達到 聖王的境界，但論點之中，只說要君王端正自身與寧靜寡欲而不妄為，但對 於假使君主未能自身修養，或制定法規不依常道等問題，並沒指出會有什麼 樣的影響或懲罰。因此，法度制定的立足點，是在於君王本身是個聖王。如 此一來，應用於現實，若是君主本身真能得道之本，便是百姓的福氣；反之，

若是君主本身荒淫暴虐，則會變成天下無法度，人民因此流離失所。在這樣

　第四章 漢初黃老學說的發展概況與檢討 - 179 -

一個政治理論體系之中，理想秩序的實現依賴統治者的成分過大，而自律聖 王的出現，又百不得一，政治永遠受到人為的挾制，人主聖明則政舉，人主 庸懦則政亡。

因此黃老學說中的法治，表面上看來，是依據常道而立，所謂「道生法，

法者，引得失以繩，而明曲直者也。」¹也一再強調法令的規範，包含君王在 內：

道生法。法者，引得失以繩，而明曲直者也。故執道者，生法而弗敢 犯殹(也)，法立而弗敢廢(也)。(故)能自引以繩，然後見知天下而不 惑矣。²

但實際上，學說中卻沒有提出君王亂法的後果。因此，在實際政治操作中，

便容易演變為君王因私心自用以為法的結果。

從《史記‧張釋之列傳》中的兩則刑案便可看出這樣的缺失，一則是行 人犯蹕事件：

頃之，上行出中渭橋，有一人從穚下走出，乘輿馬驚。於是使騎捕，

屬之廷尉。釋之治問。曰：「縣人來，聞蹕，匿橋下。久之，以為行 已過，即出，見乘輿車騎，即走耳。」廷尉秦當，一人犯蹕，當罰金。

文帝怒曰：「此人親驚吾馬，吾馬賴柔和，令他馬，固不敗傷我乎？

而廷尉乃當之罰金！」釋之曰：「法者天子所與天下公共也。今法如 此而更重之，是法不信於民也。且方其時，上使立誅之則已。今既下 廷尉，廷尉，天下之平也，一傾而天下用法皆為輕重，民安所措其手 足？唯陛下察之。」良久，上曰：「廷尉當是也。」³

1 《馬王堆漢墓帛書》整理小組：《馬王堆漢墓帛書‧老子乙本及卷前古佚書》(壹)，〈經法‧

道法〉，頁 2。

2 《馬王堆漢墓帛書》整理小組：《馬王堆漢墓帛書‧老子乙本及卷前古佚書》(壹)，頁 2。

3 (漢)司馬遷撰：《史記》，卷一 0 二〈張釋之馮唐列傳〉，頁 2754-2755。

另一則是高廟廟前玉環失竊事件：

其後有人盜高廟坐前玉環，捕得，文帝怒，下廷尉治。釋之案律盜宗 廟服御物者為奏，奏當弃市。上大怒曰：「人之無道，乃盜先帝廟器，

吾屬廷尉者，欲致之族，而君以法奏之，非吾所以共承宗廟意也。」

釋之免冠頓首謝曰：「法如是足也。且罪等，然以逆順為差。今盜宗 廟器而族之，有如萬分之一，假令愚民取長陵一抔土，陛下何以加其 法乎？」久之，文帝與太后言之，乃許廷尉當。⁴

由這兩件案子，基本上可看出文帝的從諫如流，以法為尊。但另一個問題也 出現了，當文帝在憤怒之餘，便未能依法判決，而是依照個人情緒、好惡而 斷。因此，本來要下令斬除犯蹕的刑人，對於竊盜玉環罪犯更是要判處諸族 之罪，這正顯示出法能繩民，但不能繩君的特性。

黃老學說的法治理論，是維繫整個治世之術理論的中心，一切的準則皆 須以法度為標的，但法律的制定，卻是在這樣不完整的理論系統下建立；君 王本身是立法者，也是執法者，但對於君王亂法，卻沒有反制的機制。這樣，

缺乏客觀性，實際上也缺乏了公平性，這便與自言「精公無私而賞罰信，所 以治也。」⁵的理想相衝突，這是黃老學說第一項理論不足之處。

二、形名之術無法具體落實

黃老治術主張，為政者所要追求的最高境界是「清靜無為」，要達到這樣 理想境界最重要的方法就是刑名之術的運用，而法度的運作，落實在治術上，

也是端賴形名之術。黃老主張形名由道而來，藉此衍生出政治倫理的關係，

君臣的名份與職責，繼而才能依其名責其實。但在這一切理論中，如同法度

4 (漢)司馬遷撰：《史記》，卷一 0 二〈張釋之馮唐列傳〉，頁 2755。

5 陳鼓應註譯：《黃帝四經今註今譯─馬王堆漢墓出土帛書》，頁 123。

　第四章 漢初黃老學說的發展概況與檢討 - 181 -

的制作，上位者扮演著最重要的角色。他負責定立名份，並執行考核的工作，

一切的基準點同樣是建立在帝王本身就是賢君的觀念之上，且能確實秉公，

執行形名考核的職責，但卻沒有指出，若君王不賢，未能遵守形名的原則，

應如何處置，這樣導致於形名主張不能確守，行賞論罰不中，無為而治自然 難以落實。

再者，就是所謂無為而治的問題。黃老藉由掌握形名的方法，想達到無 為而治。這樣的無為而治，在某方面而言，其實是含有積極意味的，例如：〈十 大經‧觀〉說：「聖人不巧，時反是守。」⁶、〈十大經‧兵容〉也說：「聖人之 功，時為之庸；因時秉[宜]，[兵]必成功。」⁷、〈十大經‧五正〉所言：「作爭 者凶，不爭[者]亦無以成功。」⁸但是，黃老學說中的積極面似乎僅呈顯於作 戰征伐時，對於治理政事上，卻似乎缺乏這種積極的理論，而只是一味的約 束，例如約束上下關係、約束下位者的職責等，對於治理方針，僅是因循無 所變更。因此導致漢初黃老現實政治中，缺乏積極的建樹，雖能安定社會，

卻無法興禮樂，成教化，甚而造成弊端叢生，風俗大壞。牟宗三曾說：

道家的無為固然亦是遮撥私意私智之「為」，而「無不為」則只是「自 然之變化」，只是休養生息而且一任生息所可能有之自然限度之自適自 化。這其中並無價值理想的意味，亦無參贊的作用。因為人之性情中 正面之德行未透露故。若只是「一任生息所可能有之自然限度之自適 自化」，則「無不為」一方既不是理想主義的，即不是本德行天理以生 化，一方亦不是無限的，永恆的，即無先驗根據以保證之，而只是自 然的，而自然的「無不為」實不能是無限的永恆的，而有消逝斷滅枯 萎之可能。此道家之道所以為消極，為不足處，而實不能真極成「無

6 《馬王堆漢墓帛書》整理小組：《馬王堆漢墓帛書‧老子乙本及卷前古佚書》(壹)，頁 22。

7 《馬王堆漢墓帛書》整理小組：《馬王堆漢墓帛書‧老子乙本及卷前古佚書》(壹)，頁 29。

8 《馬王堆漢墓帛書》整理小組：《馬王堆漢墓帛書‧老子乙本及卷前古佚書》(壹)，頁 23。

為而無不為」一主斷也。⁹

在此即一語道出道家無為無不為的限制。要達到無為無不為的理想，本身需 應有完善制度的搭配，且對於各方面都能有周詳的考慮，而不是將所有的基 準點都設立在一個理想完美人格之上，並且要能夠因時而變。

黃老學說的第二個弊端就是將建立秩序與考核規範的準則，建立在一個 完美自律的君主上，卻未考慮若君主本身不夠自律，將會有何影響，形名之 術不能落實，無為無不為自然無法實現，變成一個架空的理想。

三、過於尊君卑臣產生流弊

為了讓刑名觀念能落實於現實政治上，也為了讓法規能夠運行，黃老學 說主張絕對的階層觀念，主張貴賤有別，人人各有其名，各當其位，才能名 實相符，所以，〈經法‧道法〉說：「貴賤有恒立(位)」¹⁰，〈經法‧君正〉說：

「貴賤有別，賢不宵(肖)衰也。衣備(服)不相緰，貴賤等也。」¹¹而且尤其是君 臣之間，講求尊君卑臣，君上臣下。君臣知名份若不能遵守，就會有所謂的

「六逆」與「六危」的情形出現。¹²因此，國家要安定強盛，君臣合其名位，

當其職分是最重要的關鍵。

這樣的一個觀念，在景帝時轅固生與黃生對辯中，便可以明顯看出黃老 學說的弊端。《史記‧儒林列傳》記載：

黃生曰：「湯武非受命，乃弒也。」轅固生曰：「不然。夫桀紂虐亂，

天下之心皆歸湯武，湯武與天下之心而誅桀紂，桀紂之民不為之使而

天下之心皆歸湯武，湯武與天下之心而誅桀紂，桀紂之民不為之使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