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黃老思想中的經世觀
第三節 聖王之治守雌待時，刑德並用
一、 守雌待時
《老子》對人處世的主張，便是「雌柔哲學」，即所謂的「守柔不爭」。
其中包含了三個要義：柔弱、處下與不爭。黃老學家接承《老子》的「雌柔」
之說，但其主張與《老子》有所不同。黃老學說的「雌柔」之說大略可分為 三個特點：守雌、積累與待時秉宜。守雌指的是修身治國的態度，待時秉宜 則是對事情處理的方法。以下則分就《老子》與黃老學說的雌柔主張兩部分 論述，比較二者的雌柔哲學有何不同。
「雌柔哲學」本是《老子》重要的處世哲學，其內涵大致可分三部分：
一是柔弱；二是處下；三是不爭。首先是柔弱：第四十章說：「弱者，道之用。」
162又說「綿綿若存，用之不勤。」163道的創生作用是柔弱的，但其綿延不絕，
作用無窮。而柔弱的表現，運用到人生方面，老子認為「柔弱勝剛強。」164第 七十六章說：
人之生也柔弱，其死也堅強。萬物草木之生也柔脆，其死也枯槁。故 堅強者死之徒，柔弱者生之徒。是以兵強則不勝，木強則共。強大處 下，柔弱處上。165
老子從現實世界中體會出，萬物於柔弱的形質時，是有生命力的、茂盛的，
等到變成堅、強、硬時，便屬於敗亡了，例如：人有生命力時，身體是柔軟 的，等死後，即僵化成硬的；又如花草，欣欣向榮時，是柔脆的，等其枯萎，
162 (魏)王弼著、樓宇烈校釋：《王弼集校釋》上編《老子道德經注》，頁 100。
163 (魏)王弼著、樓宇烈校釋：《王弼集校釋》上編《老子道德經注》，頁 16。
164 (魏)王弼著、樓宇烈校釋：《王弼集校釋》上編《老子道德經注》，第三十六章，頁 89。
165 (魏)王弼著、樓宇烈校釋：《王弼集校釋》上編《老子道德經注》，頁 185。
變成了乾枯型態了。所以，才得出「堅強者死之徒，柔弱者生之徒。」這一 的結論。「堅強」的物體，因為突出顯露，所以當外力逼近，首當其衝，也就 是說，才能外顯，容易召忌而遭到陷害；而「柔弱」者反之；所以，老子指 出：
天下柔弱莫過於水，而攻堅強者莫之能勝，其無以易之。弱之勝強，
柔之勝剛，天下莫不知，莫能行。166 天下之至柔，馳騁天下之至堅。167
《老子》以水為喻，水是世間最柔軟的，但也是最為堅強的，如，滴水可穿 石；洪水可淹沒田舍，沖毀橋樑等等，所以，柔弱是勝過剛強的，但須注意 的是，《老子》認為的「柔弱」，並不是軟弱無力，而是含有堅韌不拔的精神。
《老子》雌柔哲學的第二點，是處下，《老子》認為百川皆流於江海，是 因為其處於低處，而世上的人大家都想站往高處，若能知處下，則可培養出 謙虛容物之心。另一個需處下之因，是避免禍敗，《老子》認為，世間萬物運 作規律之一，便是事物發展到極限時，會轉變向它的反面運行，所以《老子》
要人守柔、居下、取後、重無，避免走入極端而衰退。《老子》第七十七章說：
天之道，其猶張弓與！高者抑之，下者舉之；有餘者損之，不足者補 之。天之道，損有餘而補不足。168
因此，用於自我處事上，則要「執守事物對立面所產生的作用，當更勝於正 面所顯示的作用。」169
《老子》雌柔哲學第三要點，就是「不爭」。《老子》的柔弱主張主要是 針對逞強作為而提出，逞強者必然剛愎自用，自以為是，即《老子》所謂的
166 (魏)王弼著、樓宇烈校釋：《王弼集校釋》上編《老子道德經注》，第七十八章，頁 187。
167 (魏)王弼著、樓宇烈校釋：《王弼集校釋》上編《老子道德經注》，第四十三章，頁 120。
168 (魏)王弼著、樓宇烈校釋：《王弼集校釋》上編《老子道德經注》，頁 186。
169 陳鼓應：〈老子哲學系統的形成〉，收錄於《老莊新論》，修訂版，頁 82。
第二章 黃老思想的經世觀 -61-
「自矜」、「自伐」、「自是」、「自見」、「自彰」，而是世間的紛爭多半也是由這 樣的態度、行為下所產生，所以，《老子》提出「不爭」，第八十一章說：「為 而不爭」170，第八章說：「利物而不爭」171，《老子》為了要消除社會不平的爭 端，他認為人要順著自然發揮人的努力，而努力的成果不必佔為己有，而是 要「利萬物」，所以《老子》又言：「功成而弗居」172、「功成名遂身退」173、「功 成而不有」174。總言之，《老子》為避免禍害與彌平世上之糾葛紛爭，故而提 出雌柔哲學的處世態度。
黃老學說中所謂的「雌節」，有個與它相對的名詞，稱為「雄節」，二者 是古人治國修身的基本態度。〈十大經‧雌雄節〉說：
憲敖(傲)驕居(倨)，是胃(謂)雄節；□□共(恭)驗(儉)，是胃(謂)雌 節。夫雄節者，淫之徒也。雌節者，兼之徒也。175
舉凡自我誇耀、自以為是、倨慢不遜者，都稱之為「雄節」；舉凡守愚持拙、
光而不耀、進退有節不爭先、謙遜卑下不自擂等等，均屬於雌節的範圍。總 言之，所謂的「雄節」，大抵屬於自滿的範疇；所謂的「雌節」，大抵屬於謙 遜的範疇。〈十大經‧雌雄節〉又言：
夫雄節以得，乃不為福，雌節以亡，必得，將有賞。夫雄節而數得，
是胃(謂)積英(殃)。凶憂重至，幾於死亡。雌節而數亡，是胃(謂)積 德；慎戒毋法，大□將極。176
170 (魏)王弼著、樓宇烈校釋：《王弼集校釋》上編《老子道德經注》，頁 192。
171 (魏)王弼著、樓宇烈校釋：《王弼集校釋》上編《老子道德經注》，頁 20。
172 (魏)王弼著、樓宇烈校釋：《王弼集校釋》上編《老子道德經注》，第二章，頁 6。
173 (魏)王弼著、樓宇烈校釋：《王弼集校釋》上編《老子道德經注》，第九章，頁 21。
174 (魏)王弼著、樓宇烈校釋：《王弼集校釋》上編《老子道德經注》，第三十四章，頁 86。
175 《馬王堆漢墓帛書》整理小組：《馬王堆漢墓帛書‧老子乙本及卷前古佚書》(壹)，頁 28。
陳鼓應將「□□共(恭)驗(儉)」一句補為「[夗濕](委燮)共(恭)驗(儉)」，見陳鼓應註譯：
《黃帝四經今註今譯─馬王堆漢墓出土帛書》，頁 332。
176 《馬王堆漢墓帛書》整理小組：《馬王堆漢墓帛書‧老子乙本及卷前古佚書》(壹)，頁 28。
因此，只要謹慎戒備自己不背離「雌節」，大福大祿終將降臨，相反的，若是 只憑恃著「雄節」，縱然屢有所獲，也並非福吉，仍只能視為積累禍因，最終 仍面臨憂懼死亡的危險。
由此觀之，黃老學家認為，治國修身，應採取守雌節去雄節的態度，謹 慎行事而不誇耀、不驕矜，經過久而久之的積累，便能得大福。於此，除了 要安守雌節外，另一個重要的觀念，就是積累的觀點，執守雌節，便是積德，
可以為人帶來福吉；反之，若依仗雄節，便是積殃，會給人帶來災禍。其云：
凡彼禍難也，先者恒凶，後者恒吉。先而不凶者，是恒備雌節存也。
後[而不吉者，是]恒備雄節存也。先亦不凶，後亦不凶，是恒備雌節 存也。先亦不吉，後亦不吉，是恒備雄節存也。177
黃老學者主張，世間事物禍福的趨向，大多是先發者有禍凶，後發者有吉福。
但有時也會發生，先發者無凶禍，後發者無吉福的特殊現象，這是因為前者 恆久的持守雌節，積累而來；後者則是因為長期憑恃著雄節而導致禍殃。因 此，禍福與先後出擊較無這麼直接的關係，反而是與守雌節或守雄節的積累，
有莫大的關係。長期執守雌節，即使先發，也不會有災殃；反之，長期憑仗 雄節，即使後發，也不會得到吉福。所以〈十大經‧雌雄節〉最後指出：
凡人好用雄節，是胃(謂)方(妨)生。大人則毀，小人則亡。以守不寧，
以作事[不成。以求不得，以戰不]克。厥身不壽，子孫不殖。是胃(謂) 凶節，是胃(謂)散德。凡人好用[雌節]，是胃(謂)承祿。富者則昌，
貧者則穀。以守則寧，以作事則成。以求則得，以單(戰)則克。厥身 則[壽，子孫則殖。是謂吉]節，是胃(謂)洿德。故德積者昌，[殃]積
「大□將極」一句陳鼓應補為「大祿將極」，見陳鼓應註譯：《黃帝四經今註今譯─馬王堆 漢墓出土帛書》，頁 332。
177《馬王堆漢墓帛書》整理小組：《馬王堆漢墓帛書‧老子乙本及卷前古佚書》(壹)，〈十大 經‧雌雄節〉，頁 28。
第二章 黃老思想的經世觀 -63-
者亡。觀其所積，乃知[禍福]之鄉(向)。178
憑恃雄節者，上下位者皆行事不成，守國不安，求取無獲，征國不勝，自身 無法長壽，而子孫亦不會繁衍，而後積累禍殃導致滅亡；堅守雌節，上下位 者皆能富足而昌聖，行事有成，守國則安，求取有獲，征戰則勝，不但自身 長壽，子孫也得以繁衍，而後可積聚其德而昌聖。故由其積殃或積德，便可 預測出其禍福的趨向。
由上述可知，黃老認為一個人若想聚福德、求昌盛，必須堅守雌節，這 可說是傳承自《老子》守柔之說，但除了守雌之外，黃老學者還加上了積累 的功夫與待時的關鍵點。《老子》為了要避免禍害，趨吉避凶，因此要人居後，
忌諱搶先；然而黃老雖主張要持守雌節，但其認為先後不是問題，主要是積 累與「時」的問題，人若能積累雌節之行，即使先發，也不會招致禍殃(見前 述)，再來，長期守雌節之餘，尚需順時行事：〈十大經‧姓爭〉說：
爭(靜)作得時，天地與之。爭不衰，時靜不靜，國家不定。……靜作 得時，天地與之；靜作失時，天地奪之。179
若能靜心把握天道的契機，則可順天行事；若只是一味的競爭，該靜時不靜，
國家則無法安定治理。所以，動靜合於時宜，則會得到天地的助祐；動靜不 合時宜，則會失去天地的助祐。〈十大經‧觀〉說：
當天時，與之皆斷；當斷不斷，反受其亂。180
〈十大經‧兵容〉說：
因天時，與之皆斷。當斷不斷，反受其亂。天固有奪、有予，有祥
178 《馬王堆漢墓帛書》整理小組：《馬王堆漢墓帛書‧老子乙本及卷前古佚書》(壹)，頁 28-29。
「壽，子孫則殖。是謂吉」一句，按陳鼓應之言所補，見陳鼓應註譯：《黃帝四經今註今譯
─馬王堆漢墓出土帛書》，頁 338。
179 《馬王堆漢墓帛書》整理小組：《馬王堆漢墓帛書‧老子乙本及卷前古佚書》(壹)，頁 27。
180 《馬王堆漢墓帛書》整理小組：《馬王堆漢墓帛書‧老子乙本及卷前古佚書》(壹)，頁 22。
□□□□□弗受，反隋(隨)以央(殃)。181
《國語‧越語下》也說：
得時無怠，時不再來，天予不取，反為之災。贏縮變化，後將悔之。182 由上證明，「與之皆斷」內在涵義在於要趨時取福。為人處世，應當要順應天 時，當機立斷，若有需決斷時優柔寡斷，不但會失去福吉，甚而會自取其禍。
〈十大經‧觀〉又說：
聖人不巧，時反是守。183
〈十大經‧兵容〉也說：
聖人之功，時為之□；因時秉[宜]，[兵]必有成功。184
聖人了解順時的道理，故而無智巧心機，但知持守天道而已。185所以，行事要 成功，關鍵還是再於「因時秉宜」。順應天時，這是原則；「秉宜」則是要掌 握機宜，主動出擊。「因時」除順應天時外，還包括「待時」、「合時」的意義，
因為時機稍從即逝，特別強調「秉宜」，需要果決迅速的抓住機宜。「因時」
因為時機稍從即逝，特別強調「秉宜」，需要果決迅速的抓住機宜。「因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