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漢初黄老經世問題的檢討
第二節 黃老學說與現實治術結合的差距
本節所要論述的重點，在於檢討黃老學說的理論與西漢初現實政治結合 運作之後，所產生的差距。以下共分為二點分述之：一、考察形名未能落實；
同 而闇主好獨，明主尚賢使能而饗其盛，闇主妒賢畏能而滅其功。罰其忠，賞其賊，夫是 之謂闇，桀、纣所以滅也。」(清)王先謙撰，沈嘯寰、王星賢點校：《荀子集解》(上)(北 京：中華書局，1988 年第 1 版)，卷九〈臣道篇〉，頁 250。
29 余英時說：「漢初儒學的法家化，其最具特色的表現乃在於君臣觀念的根本改變。漢儒拋 棄了孟子的『君輕』論、荀子的『從道不從君』論，而代之以法家的『尊君卑臣』論。」
而認為叔孫通正是儒學法家化的始祖，見氏作：〈反智與中國傳統〉，收錄於《歷史與思想》， (臺北：聯經圖書公司，1976 初版)，頁 32。司修武言：「自從叔孫通定朝儀之後，法家那 套『尊君卑臣』的思想，穿上儒家的外衣，復活在新興的漢廷裡。」，見氏作：《黃老學說 與漢初政治平議》(臺北：臺灣學生書局，1992 年 6 月初版)，頁 55
30 見(漢)司馬遷撰：《史記》(九)，卷一一二〈平津侯主父列傳〉，頁 2949-2950。
第四章 漢初黃老學說的發展概況與檢討 - 187 -
二、因應時變未能落實。
一、考察形名未能落實
如第二、三章所述，黃老學說中君王對於臣下考核管理方式，是採取循 名責實的形名術，而凡事著重的都是以法為斷。對於制定法度者，即所謂的 聖王，是不可亂法，也是受到法約束的一員，對於實行法規，需精公無私而 賞信罰。但當真正實行時，法度真正對君王的約束，可說幾乎是沒有，而且 任何君王都有自身的喜好，若當面對一己之情感，能秉公處理者，實在是相 當微少。以文帝為例，當其時有佞臣鄧通，無能而媚上，卻相當受到文帝的 喜愛，也因此致富。《史記‧佞悻列傳》記載：
孝文時中寵臣，士人則鄧通，……孝文帝夢欲上天，不能，有一黃頭 郎從後推之上天，顧見其衣裻帶後穿。覺而之漸臺，以夢中陰目求推 者郎，即見鄧通，其衣後穿，夢中所見也。召問其名姓，姓鄧氏，名 通，文帝說焉，尊幸之日異。通亦愿謹，不好外交，雖賜洗沐，不欲 出。於是文帝賞賜通巨萬以十數，官至上大夫。……然鄧通無他能，
不能有所薦士，獨自謹其身以媚上而已。上使善相者相通，曰「當貧 餓死」。文帝曰：「能富通者在我也。何謂貧乎？」於是賜鄧通蜀嚴 道銅山，得自鑄錢，「鄧氏錢」布天下。其富如此。文帝嘗病癰，鄧 通常為帝唶吮之。文帝不樂，從容問通曰：「天下誰最愛我者乎？」
通曰：「宜莫如太子。」太子入問病，文帝使唶癰，唶癰而色難之。
已而聞鄧通常為帝唶吮之，心慙，由此怨通矣。及文帝崩，景帝立，
鄧通免，家居。居無何，人有告鄧通盜出徼外鑄錢。下吏驗問，頗有 之，遂竟案，盡沒入鄧通家，尚負責數巨萬。長公主賜鄧通，吏輒隨
沒入之，一簪不得著身。於是長公主乃令假衣食。竟不得名一錢，寄 死人家。31
從鄧通的身上，便可以看見漢初文、景二帝考察形名並未落實的情形。文帝 因鄧通與夢中的奇人穿著相似，因而寵幸鄧通，賞賜巨萬，官至上大夫。對 於鄧通的啟用，文帝毫不在乎其是否具有為官之能力，只因一己之欲，便給 予厚重的賞賜與高階的官位。當擅長觀面向者見鄧通，預言鄧通將因貧窮而 餓死，文帝憑恃一國之君的權勢，為避免預言成真，竟下令讓鄧通自鑄鄧氏 錢，通行於天下。鄧通一個無才佞臣，未對國家百姓立下任何功業，名實未 符，卻憑文帝一己的喜好，坐享利祿。至於景帝因身為太子時，因為鄧通之 言而不得不吸吮文帝的病癰，也因此懷恨在心，在繼位之後，等待機會，使 鄧通入罪，最後不得善終。文帝寵幸鄧通，毫無理由便賞賜巨萬，勝任要職，
也任由其私自鑄錢；而景帝因舊怨難消，抓住機會整治鄧通，不留餘地，使 鄧通不得善終。文、景二帝對於鄧通的賞與罰，皆全憑愛憎一念，黃老所謂 的聖王依法循名責實，精公無私，善賞惡罰，32在此完全看不到作用。
又如：《漢書‧申屠嘉傳》記載：
嘉為人廉直，門不受私謁。是時，太中大夫鄧通方愛幸，賞賜累巨萬。
文帝常燕飲通家，其寵如是。是時嘉入朝，而通居上旁，有怠慢之禮。
嘉奏事畢，因言曰：「陛下幸愛群臣則富貴之，至於朝廷之禮，不可以 不肅！」上曰：「君勿言，吾私之。」罷朝坐府中，嘉為檄召通詣丞相 府，不來，且斬通。通恐，入言上。上曰：「汝弟往，吾今使人召若。」
31 (漢)司馬遷撰：《史記》(十)，卷一二五〈佞倖列傳〉，頁 3192-3193。
32 〈經法‧君正〉說：「法度者，正之至也。而以法度治者，不可亂也。而生法度者，不可 亂也。精公無私而賞罰信，所以治也。省苛事，節賦斂，毋奪民時，治之安。無父之行，
不得子之用；無母之德，不能盡民之力。父母之行備，則天地之德也。三者備，則事得矣。
能收天下豪傑驃雄，則守禦之備具矣。審於行文武之道，則天下賓矣。號令合於民心，則 民聽令；兼愛無私，則民親上。」，見陳鼓應註譯：《黃帝四經今註今譯─馬王堆漢墓出土 帛書》，頁 123-1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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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至丞相府，免冠，徒跣，頓首謝嘉。嘉坐自如，弗為禮，責曰：「夫 朝廷者，高皇帝之朝廷也，通小臣，戲殿上，大不敬，當斬。史今行 斬之！」通頓首，首盡出血，不解。上度丞相已困通，使使持節召通，
而謝丞相：「此吾弄臣，君釋之。」鄧通既至，為上泣曰：「丞相幾殺 臣。」 33
申屠嘉身為一國之相，對於鄧通的恃寵而驕，傲慢無禮，深感厭惡，因此，
一見鄧通有違法之處，便通傳鄧通，要懲處鄧通。文帝也了解鄧通有違法度，
因此先讓丞相責罰鄧通，最後再下令免除鄧通之罪。其中，值得一提的是文 帝謝申屠嘉之言：「此吾弄臣，君釋之。」文帝直接言明鄧通是自己的寵臣，
請申屠嘉免除其罪行，這一舉動，證明文帝並不認為依自己的喜好赦免鄧通 有何不妥，卻未察覺這就已違反黃老所主張：「法者，天下之度量而人主之準 繩也。」34。這又再次證明了，文帝明顯未能遵守法度，責察名實，端用一己 之私的實例。
可見並非凡事都以法論度，生法者需依法而不可亂法是黃老學說的理 想，但真正施之於政治，缺乏對君王的要求，對於法度的要求，君王完全憑 靠一己的信念，未曾真正在法度的限制之內。文帝與景帝二君王，行黃老治 術，且恭儉自修，勤奮愛民，對於此尚不能遵守，又更何況其他的專制君王。
黃老學說本身就有規範理論的不足，原本作為政治的主導指標就已經相當勉 強，加上君王若不能遵守規範，自然弊病叢生，不足以言治，最終而被其他 學說取代。
二、因應時變未能落實
黃老學說主張無為而無不為，「無為」是無需多干預，清靜不擾民；「無
33 (漢)班固撰，(唐)顏師古注：《漢書》(七)，卷四十二〈張周趙任申屠傳〉，頁 2100-2101。
34 張雙棣：《淮南子校釋》上，卷第九〈主術訓〉，頁 965。
不為」是指順勢而成，自然化育。其實，以某個程度而言，都是屬於有為的，
而不是無所作為。《十大經‧姓爭》曾說：「作爭者凶，不爭亦毋(無)以成功。」
35這也透露黃老「有為」的訊息。但是由漢初惠帝、呂后、文帝與景帝，本身 都是處於保守清靜，不思變化的狀態，一開始原本為因應漢初百姓飽受戰亂 之苦，顛沛流離，所以以不多加制作，不干擾人民為原則。隨著社會的繁榮，
為順應時事的變化，本應有所改變的措施，上位者卻仍採取著保守不願更改 的態度。
漢代社會經過惠帝、高后時期的清靜無為，與民休息之後，經濟逐漸復 甦，政事也日益繁瑣，漢初各項典章制度如第三章所述，本傳承自秦制，在 社會趨於穩定發展之餘，有大臣建議文帝要有所改制，文帝卻認為，這些繁 複的儀節，只有典飾之用，對於治國理民，並無實質助益，因此不願再討論 這類問題。36當時，儒生賈誼曾建議文帝更訂律令，下令使諸列侯就國，最後 文帝因故沒有接受，甚而因眾臣的讒言，疏遠賈誼。37
文帝除了保守不願改制之外，本來社會民生富庶之後，應興辦的禮樂教 化，也隨著文帝所謂的「繁禮飾貌，無益於治」38觀念，全部停擺，制度未革，
禮樂教化不興，凡事只仰賴法律規章，養民而不教民，社會風氣自容易敗壞，
人人重法而乏廉恥。如《論語》所言：「道之以政，齊之以刑，民免而無恥。
道之以德，齊之以禮，有恥且格。」39
又如文帝對諸侯王與匈奴採取懷柔政策。文帝採取懷柔政策的原因，一
35 陳鼓應註譯：《黃帝四經今註今譯─馬王堆漢墓出土帛書》，頁 323。
36《史記‧禮書》記載：「孝文即位，有司議欲定儀禮，孝文好道家之學，以為繁禮飾貌，無 益於治，躬化謂何耳， 故罷去之。」，見(漢)司馬遷撰：《史記》(四)，卷二十三〈禮書〉，
頁 1160。
37 (漢)司馬遷撰：《史記》(八)，卷八十四〈屈原賈生列傳〉，頁 2492。
38 見(漢)司馬遷撰：《史記》(四)，卷二十三〈禮書〉，頁 1160。
39 程樹德：《論語集釋》(一)，卷三〈為政上〉，頁 6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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部份是因為有恐於社會經濟尚未完全恢復，另一部分就是黃老學說的影響。
懷柔政策即黃老之說所謂的「守雌哲學」，諸如：守愚持拙、光而不耀、進退 有節不爭先、謙遜卑下不自擂等等，均屬於守雌之舉。但黃老學說的守雌之 論，如第二章第三節所言，不是一味退讓，而是具有積極精神的。例如：〈十 大經‧姓爭〉說：
爭(靜)作得時，天地與之。爭不衰，時靜不靜，國家不定。40
〈十大經‧兵容〉也說：
聖人之功，時為之庸；因時秉[宜]，[兵]必成功。41
黃老要國君因應時勢，有所作為，尤其是對於征戰方面，無論是內亂或外侮，
都要「因時秉宜」、「文武並用」。漢初高、惠二帝時期，因為國力尚衰，所以 對於匈奴採取和親政策42，到了文帝時期，也一直採取和親策略，匈奴長期以 來受惠，食髓知味，屢次犯邊，以求取交換更多利益，也藉此擴展勢力範圍。
43至於諸侯王，因為漢初給予優厚的對待，之後坐大跋扈，目中無人，44但文 帝仍對其包容優待。本因順應國家情勢穩定，進而行使黃老所謂的因時秉宜，
43至於諸侯王，因為漢初給予優厚的對待，之後坐大跋扈，目中無人，44但文 帝仍對其包容優待。本因順應國家情勢穩定，進而行使黃老所謂的因時秉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