促成集約化生產

集約化生產來自於農民擁有自主重新調整、配置與密集組合資源要素的能力，

所以在小農農業中，集約化是具體展現農民生產邏輯的耕作方式，但主導性的農 業討論接受了這樣的觀點，認為應盡量降低單位面積上的農業工作人口，以機械 進行大規模式耕作，來取代人對於土地的持續性勞力付出，因此，在此觀點之下，

大多將集約化、精耕細作視為是貧困、落後地區農業的一種生存表現，有鑑於此，

范德普勒格認為需要重新瞭解、正視集約化農業的優點，如果我們更加重視農民 技藝在其中的維繫與在農業工作中的重要性，其可以為社會創造更多就業機會，

使農業不再落入被苛責產業人口出走的境地，而且集約化生產才能使農民繼續維

11 酒莊業者訪問時間：2014/07/20

繫他的農業生產與資源庫之間的互動與轉化（葉敬忠譯，2013）。因此，集約化耕 作方式就是小農農業的智慧結晶，也是農民面對環境不得不發展出的生存策略。

但是，集約化的前提是必須受到特定社會生產關係(例如，過去公賣局保價收購的 社會環境、現在的分眾消費市場)的保障，也就是市場與生產關係之間的連結。

如此一來，便可以解釋民國 60 年代至 80 年代期間，為何二林會迅速發展成 為臺灣金香葡萄無論是種植面積或產量皆大大超越其他種植葡萄的鄉鎮，反映當 時二林的釀酒葡萄必然是以高度集約的方式進行生產，在先前的段落中已提到，

資源庫的補充是來自：投入各種知識技術、組合調配勞動力、聯繫社會網絡與獲 得市場進入的機會。這些資源的填充皆是來自假定葡萄農所種出來的葡萄會被公 賣局所收購，並釀製成酒、流通於市場上，所以，當民國 76 年美國以政治性壓力 要求臺灣開放洋酒進口，破壞了政府與農民之間的穩定生產關係，這也是全球化 政治經濟關係介入地方農業造成直接又深刻的影響，處於憂患意識之中的二林葡 萄農擔心這個生產關係消失，因為產銷關係的斷裂代表著農民個人所建立的資源 庫與協同生產過程可能進而被消亡，因此，農民通過地方勢力所能聯繫的各種政 治網絡，向當時的公賣局及省政府抗議，以努力維繫這個生產關係的存續。但是 地域性的農民抗爭終究抵擋不了全球化的政治勢力，深知這一切的農民們只能盡 全力要求公賣局收購他們的葡萄，而種植葡萄所帶來的高額收入也讓他們得以握 有一筆資源，另覓其他農作發展。

林豐水是一名退休的國小老師，相較於目前在種植釀酒葡萄的農民，他是稍 晚（約民國 68 年之後）才加入釀酒葡萄種植行列的農民，在契作結束後他便決定 將所有釀酒葡萄轉作為鮮食葡萄、水梨及火龍果，訪談時與他坐在他家的門口埕，

他指著從家裡望出去所能看到的幾幢五層樓厝，說道：「這些房子都是當時大家種 金香葡萄種到蓋出來的！」當時的葡萄園盛景今日已不復見，雖然樓房依在，但 現在的人們已經不懂，看起來普通不過的透天厝在當時就代表著洋樓、富裕的住

宅，而這些都是農民用葡萄換來的。

因此，集約化生產是小農生產模式中必然的發展，由於自然、社會環境的任 何細微變動皆易影響到農業，處於不穩定狀態中的農民，唯有靠自己在田裡的付 出，才能感到踏實。所以他們既尊重、敬畏自然，但又以能與自然共處、解決及 面對各種自然環境帶來的挑戰而感到自豪(葉敬忠譯，2013)，而本研究發現，二林 葡萄農的集約化主要表現於兩個方面：「空間」與「時間」的集約使用、資源的「高 效」利用與交換組合。

1. 「空間」與「時間」的集約使用

這是一個人、物品、資訊流動快速，造成人的時空感劇烈被壓縮的全球化時代，

你可能先是有一份以小時為薪資單位計算的工作，將這些工作時間兌換成市場交 易貨幣，儲存一陣子後，再把這筆錢拿去換成一張來回機票，數個小時後，你已 身處在一個傳統地理位置想像極遠的地方，飛機幫助你快速穿越你所想像的空間 藩籬，進而縮短了你到任何地方的時間，這就是一個以時間、勞力資本換取市場 貨幣儲存後，再把過去付出的時間壓縮在特定你想實現的地方上，但是這卻有時 間上的限制，很快地你必須回到原點再一次以同樣的循環，累積下一次的時空交 易資本。在後現代社會中，時間與空間變成了可以儲存、交易的資本額，生活在 其中的人們只是操盤這些資本交易的打手，那麼空間與時間對於農民來說究竟是 什麼？他們會因為農業工作的特性，而與其他人有哪些不同的時空認知與運用方 式？

農民的時間是以農業工作為核心所展開的，他可以對於時間集約的使用，因為 他可以控制他的時間，農民的時間比我們想像的還要更具彈性，但不代表就是緩 慢與悠閒，這只是一部分的農民生活呈現。身為農民要有絕佳的時間控制技巧，

相較於現代人還需要通過各式各樣時間管理課程來告訴你該如何安排人生與時間，

農民因為不得不搭配他的田地與作物狀況而安排生活時間，因此他們的生活更具 有方向感，甚至時間已經銘刻在他的身體之中，他必須配合農業工作不同階段的 特性與突發狀況而調整他的時間與作息，也就是他的時間是被田地與作物所控制、

掌握。

時間的集約利用指的是：農民因應作物的特性或生產工作的要求，養成某種 規律的工作時間節奏，如果農民沒有按照時程來安排工作，那將會直接地反映在 他的田地生長狀況與作物收成，也會被家裡長輩或鄰里的人認為是不盡責的農民。

先前提到農民與自然之間的協同生產創造出各種生產結果，有些是直接的農業產 品，有些則是間接回饋到資源庫的擴張或提升，但在如果農民跟大家一樣一天只 有 24 小時、一週只有七天，那他應該如何安置這些生產活動的進行順序與時間長 度。在此討論之前，我們先舉一個實際在二林進行田野工作中發生的事情：那是 一個聚集了數家酒莊討論的場合，正為年末收成完畢之時，當討論會結束後，葡 萄農們紛紛互相問候、聊天著，沒多久便見到幾位經歷與年紀皆較資深的葡萄農 正安慰著其中一家酒莊業者，她是那一帶較年輕的葡萄農與酒莊經營者，我們也 上前詢問狀況，得知她前陣子是農村社區營造活動的投入負責人，因為事務太過 忙碌，以至於無法好好照顧果園，結果果園遭受到嚴重的鳥害，該年冬季葡萄的 收成幾乎付之一匱。在大家的安慰與勉勵下，她雙眼紅了眼眶、淚水不禁的掉落，

對她來說，彷彿方才的互動讓她感到壓力的釋放，因為那些葡萄之於她的重要性 絕對不僅只是釀成酒、賣出之後的一筆錢，還有周圍其他農人如何看待她，而她 也必須對家裡的人有所交代，這可能是身為一個農民都會遇到的挫折，而葡萄又 特別是一個農業技術上非常競爭的行業，對於時間沒有掌握好，馬上便會影響到 葡萄生長、進而是收成狀況。

由上述的例子，我們可以發現農民所參與的各種事物，雖然會直接或間接地 成為他的資源庫或產品的一部分，但是時間是有限的資本，農業工作又具有不可

回復性特質，錯過時機，今年的成果便無法補償，必須等到下個週期的重新開始。

所以農民在調整、配置、組合他的資源庫時，必須時時刻刻的想到他的田地與作 物，把它們擺在所有考量的優先位置。

農民們絕多數都會在土地上兼種不同作物，特別是東亞社會的農民，瞭解如何 分別照料不同作物，而且總會在工作前先在腦海中規劃好，然後便盡力地去做（程 存旺譯，2011）。在此以棚架式葡萄種植的例子來解釋，兼種是農田裡空間安排的 重要邏輯，在上一小節中，我們已介紹過臺灣的棚架式種植與外國種植方式的差 異性，後來農業技術單位皆傾向將棚架式的做法解釋為一種適應臺灣多颱風與東 北季風的農業技法，因為直立式葡萄園容易被大風吹倒，而棚架式則有保持園裡 通風與避免強風災害之功能，然而，這是農業科學針對實際發生在農田裡的創新 實踐作法的一種後設解釋。從訪談資料及相關的歷史文獻中，我們推估一開始棚 架式種植上主要是來自農民試種、兼作的想法，對於適應臺灣氣候狀況的解釋，

應該是稍後發展的說明。

民國五零年代，二林的西斗里¹²

現在農民如何善用果園裡的每一分空間呢？除了種植葡萄，也有人種植檸檬、

一帶大多種植柳丁，當時公賣局與農業試驗單 位正在新竹、苗栗、臺中等山坡地推廣種植葡萄，二林的農民通過熟人取得葡萄 幼苗，因為柳丁樹之間留下了閒餘的空間，因此便將葡萄試種於柳丁樹間的空地，

在園中上方搭棚架讓葡萄攀架而生長，這是農民充分利用果園空間維度的創新做 法，除了平地的柳丁樹外，上空又可以多種一種作物，就是葡萄。因此一開始葡 萄兼作的情況，反映了農民對於田地的價值邏輯，要盡力挖掘出土地的能力，善 用每一分空間至極致，在他們眼裡，土地不是扁平的，是一個活用的三度空間，

在園中上方搭棚架讓葡萄攀架而生長，這是農民充分利用果園空間維度的創新做 法，除了平地的柳丁樹外，上空又可以多種一種作物，就是葡萄。因此一開始葡 萄兼作的情況，反映了農民對於田地的價值邏輯，要盡力挖掘出土地的能力，善 用每一分空間至極致，在他們眼裡，土地不是扁平的，是一個活用的三度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