擴升資源庫的品質

一、 擴升資源庫的品質

根據圖一的小農生產關係要素圖(請參考本文頁 18)，協同生產有兩個方向，一 為導向產品之生產過程、其二為提升資源庫品質的再生產過程，生產的部分在上 節中已進行說明，再生產的內容依照范德普勒格的再小農化理論，可分為知識、

勞動力、網絡與市場進入等方式。以下我們將針對這四個要點，以二林葡萄酒的 農業生產為案例進行說明。

1. 知識

關於農業知識的討論，本研究初步將農業知識分類分為農業技術知識與農業 草根知識，前者主要由現代化、科學化的農政技術單位，通過實驗室與田間試驗 工作獲得技術性的知識；而後者則是出自濃厚地方特色的農業勞動方式，此地方 特色指向了自然地理環境以及地方人文歷史兩個方面。上述這兩種知識同時交織 於農民的生產邏輯當中，農民通過與農政技術單位的接觸，例如通過農會所舉辦

的技術課程聽講、請益於農改場研究人員或大學講師等，便可吸收到科學性的農 業知識。另一方面，農民身為田間最為直接的實踐者，他們會從日常的農業經驗 中歸納某些觀察現象，進而化身為具體的操作方式，或是從既有的知識架構中仿 照、模擬出接近的做法。

張宏政(2004)對於卓蘭鎮葡萄栽培技術的研究中，提出農業草根知識的六項特 徵，這些特徵是農民習氣的具體化解釋，更能提供本研究進一步深入探討農民技 藝的根源。(1) 它是一套農民能夠因應問題並進行修正的知識體系，以葡萄為例，

農民的剪枝技術是經由經驗的歸納累積、反覆修正而來，因此這套技術是不同地 方的農民面對實際作物問題所發展；(2) 農民是以身體的感受與實踐來展現他對於 事物的認識；(3) 草根知識的廣度與深度來自於農民豐富的想像擴張；(4) 農民的 能動性與自主性能夠展現農業常識的價值；(5) 一個人際互動的知識分享並帶有合 作的社群價值；(6) 依附農民的一種生活方式。

彭建成是一位具有科學精神且勤於學習的葡萄農，他自言年輕時經常騎著摩 托車追著相關專家詢問、學習新知識技術，通過與學術、研究單位的接觸，他也 在果園裡實驗不同技術操作，試圖將果園─也就是他的資源庫，提升至更高的品 質。這個品質具體展現在果園的管理方式，讓葡萄樹可以持續性發揮一定水準的 能力，長出產量與甜度都令人滿意的葡萄；而持續性，則指的是一種對待葡萄樹 的態度，讓葡萄樹可永續生長，而不是一次爆發性的掠取葡萄樹的資源，也就是 竭盡資源庫的資源。他提到如何與相關領域專家學習調配添加牛奶的營養劑，幫 助葡萄樹額外吸收光合作用以外的養分，此舉之目的在於解決契作時期，為了提 升葡萄產量，造成葡萄樹體力衰竭的情況，這個營養劑的吸收邏輯就宛如病人身 體脆弱時需要打點滴(張宏政，2004)，或許在當時農業推廣的架構中，由於西式衛 生醫療的概念進入臺灣，推行以營養學為主的健康維繫方式，而在農業作物的栽 培管理上，也採用類似於上述的概念，因此發展出噴灑營養劑、肥料與農藥等，

在多年之後的現在被認定是「不自然」的作法。但是這些灑營養劑、肥料等作法，

並不是灑了便一勞永逸，或是完全無需任何經驗判斷，即便學到這項技術方法、

運用了科學性知識，農民還是要觀察作物的情況，把它當成一個生命體來看待、

照顧，才能知道葡萄樹的需求是什麼。

彭建成：因為那時候我們繳公賣局，繳公賣局就是玩產量，啊那就密密麻麻，

陽光照不到……所以當初就是說因為要光合作用。我們一般的植物所需要的 養分跟人類有一點類似，只是說植物不會開口跟你討，說我肚子餓了缺甚麼 養分啊，就是要靠你自己觀察……所以如果半個月陰天的話，對你的葡萄沒 甚麼反應(差別)，因為你有幫助它行光合作用，就像我們說撒了像醫院吊點 滴（笑）。(2013/07/08)

另一個例子則是說明發根於民間的農業知識，其核心邏輯也同樣把葡萄樹當 成生命體，只是農民運用各種可得的原料組合來澆灌葡萄樹。在與公賣局契作時 期，農民們竭其所能培養自家的葡萄樹，二林的各家葡萄園裡瀰漫著濃厚的競爭 氣息，一聽到有不同的做法能夠提高葡萄產量，大家便會爭相學習，因此也發展 出各種民間配方，這些配方的效果今日大多被認定是無科學根據，但從訪談資料，

研究者發現，農民的邏輯是在於把環境中可取得的任何營養物質重新組合，以葡 萄所能吸收的方式餵養它。當時陳美英 ¹⁰

陳美英：細細的你把它灑下去，它到了要採收的時候，還會含水，它要水分 便特別跑到臺北蒐集馬糞，讓馬在木屑 上活動排便，細細的木屑可以充足吸收馬糞裡的營養要素，再把混著馬糞的木屑 載回葡萄園裡，混入特別買來的粗糠，她還記得當時一臺車的粗糠是 4000 元臺幣，

這個加了馬糞、木屑與粗糠的特製肥料便完成了。當時來幫她的葡萄園收成的阿 婆們也見證了這個特製肥料的威力。

10酒莊業者訪問時間：2014/07/05

啊、有養分啊，喔那年的葡萄枝可以長到這麼長(動作：雙手伸開，意指葡萄 生長狀況極佳)，邊剪又下毛毛雨，那個來剪(葡萄)的歐巴桑說，妳的葡萄怎 麼剪不完，好像愈剪愈多、愈剪愈多，因為原本你如果養分不夠，那個金香 葡萄的尾端枯萎掉，啊那年是葡萄頭跟尾都很飽滿、有水分，因為那年又邊 剪邊下毛毛雨，雨也不能很大，金香很容易裂果，(葡萄)就邊剪邊長大，現 在剪去之後又剪，喔怎麼一樣這麼多，怎麼剪都剪不完，所以那個葡萄品質 就很好。(2014/07/05)

2. 勞動力

葡萄最需要人力的階段是剪枝與採收期間，這些工序高度仰賴農業工作者的經 驗判斷與熟練技藝，相對需要花上較多時間與心力才能完成，另一方面葡萄又是 極容易受到各種環境所影響的水果，例如沒意料地下一場大雨，來不及採收完畢，

葡萄會因為水分過多而裂果；或是放著未採收，很快地鳥類們便來光臨果園、大 快朵頤一番。因此在這些工作階段中，需要較多工作者同時加速進行、爭取時間，

否則農業成果會因為工作時間的拉長而受到損害，自營果園的葡萄農或酒莊業者 必須能夠調配到有葡萄工作經驗、又能夠來幫忙的勞動力，例如：聘請地方上有 經驗的葡萄工人、或是把家裡其他成員叫回家幫忙。

但是葡萄園的工作並不容易被化約為簡單的步驟動作便可完成，光是修剪枝 條，這樣看似單純容易的工作，便揉雜了工作者對於葡萄特性的瞭若指掌、過去 累積的工作經驗、及身體習慣該動作所需要的耐力與體力，三個要素缺一不可，

因此往往有此能耐的都是地方上已經在葡萄園裡工作數十載的長輩們，他們年紀 大多已過七旬。作物的生長特性有時是人類去適應它，但人們也會想辦法改變、

調整它，這樣人們就能可以更方便處理田間的工作。例如，棚架式的葡萄園帶來 許多適應臺灣地形氣候、管理果園工作的優勢，但在葡萄園裡工作的人必須適應 身體長時間仰著頭工作，這就像是種稻的人經常需要彎下腰在田裡處理各種問題

一樣，農民必須習慣且接受特定作物在農業工作過程中，對於身體形貌的重新形 塑，只有當他習慣、內化了這個工作對於身體的各種要求，他才有能力及資格繼 續種植這項作物，否則往往抓不到訣竅，很快地便會感到工作上的疲累。以下是 訪問一家酒莊老闆娘與她先生的對談內容：

吳佳怡：製酒跟照顧方面主要就是我們兩位(夫妻倆人)，只有在修剪枝條的 時候我們會請那個比較年紀大的、有經驗(指來工作的婆媽們)的來修剪。

(201307/08)

吳佳怡的先生：一般他們做的都是比較有經驗、老一輩的啦，不然的話你年 輕人來做的話不習慣，因為頭要仰仰的很痠啦，因為葡萄園的工作都是(往) 上面的，所以你如果沒有做習慣的話，脖子會很痠。像我那個女兒，現在高 二，他第一天來剪的時候，差不多剪十分鐘就要蹲在地上休息半個小時，所 以很累啦，尤其是小孩子他們又不習慣啦，來啦又做不到什麼工作，很累。

不是他不做啦，是他脖子抬起來做一下脖子就很痠啦，所以找習慣的人就不 會，不習慣的人還會嘔吐。(2013/07/08)

吳佳怡：那個都很厲害啦，那個都七十歲了。因為他們老一輩的人在做，這 個我也不會做啊，你會啦（向他先生說）。(2013/07/08)

因此，現在要調取在葡萄園裡工作的人力愈加困難，這並不非僅為農村缺乏 年輕勞動力的問題，最關鍵的是，農業工作技藝的傳承產生斷裂，反映了目前各 種關於農村勞動力的討論議題中對於農業技藝習得的忽視，認為田裡的工作就像 工廠裡生產線上各個分工位置，可以輕易地被替換取代，雖然通過各種方式引入 更多年輕的勞動力，可以暫時性地解決這個問題。但這樣的情況若比較二林兩項 主要的水果作物葡萄與火龍果，便可發現其實踐之後的差異性。葡萄只在特定工 作階段中需要大量的勞動力、且工作者需具備熟練的技能。

林文淵：這裡的葡萄工人年紀都很大，所以我們有時候去請他們來做也是覺 得說不過去，有的來也跟我說，我孫子小孩都叫我不要出來做，可是你找他

林文淵：這裡的葡萄工人年紀都很大，所以我們有時候去請他們來做也是覺 得說不過去，有的來也跟我說，我孫子小孩都叫我不要出來做，可是你找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