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方的道德經濟

關於外來理論我們經常在套用新的外來理論說明地方的現況時，忽略了來自

地方原有的價值邏輯，而技術導向地認為，只要將新穎的觀念與做法引入每個地 方，便可以促使地方成長或往理想的方向前進。而我們在二林的例子中發現，好 幾個業者皆提到當時他們到社區大學學習西式的釀酒技術，但是學成之後，他們 卻不敢完全照著那個流程步驟裡的方式釀酒，因為以往私釀時期，農民們釀酒時 僅使用葡萄跟砂糖作為原料，讓葡萄在常溫中自然發酵。但在西方釀酒技術歷經 了工業化技術變革，一方面人們開始可以接觸到各種以食品原料面目所出現的化 學物質，另一方面對於葡萄酒釀製原理的解密，使得人們可以更全面地掌握釀酒 過程中的每一個環節，因此循漸發展出可以加以控制的食品化學原料，例如，可 以促使葡萄酒在低溫中繼續發酵的人工酵母，以及使用二氧化硫來控制葡萄酒製 程完畢後的氧化情況。

人工酵母與二氧化硫對於農民來說都是陌生的東西，那些並不是從他的田裡 或是他所熟悉的管道所取得的材料，因此對許多農民來說仍是對那些物質抱持著 疑問的心態。許明麗¹³

陳美英：真的是上課歸上課，我並沒有加那些東西，因為那個上課時，二氧 化硫它加是一個必要的，因為它可以讓它的色澤比較漂亮……但是有人說它 會誘發氣喘，所以這點我就卻步了，我就不要了，還有一點就是說消毒，他 說偏亞硫酸鉀，只要多少的量，連這個白鐵都會腐蝕，那我們的腸胃跟白鐵 是要怎麼比。(2014/07/05)

便提到，她的公公當時去社區大學上了新的釀酒技術課程，

回來自己嘗試了之後，發現釀出來的酒竟然有瓦斯味，他對於釀酒過程中所使用 的添加物感到十分不安，因此公公便決定將釀製方法改回自己原本熟悉的方式。

陳美英也是對於這些化學控制元素感到不信任的其中一員。

在聽說了這些化學元素可能對於人的身體健康造成負面影響後，有些酒莊業

13 酒莊業者訪問時間：2014/07/05

者儘管上了課，但在釀酒這件事情上，大多還是堅持自己原有對於食物安全的理 解邏輯。在這個特點上，其實尚有一個背景性的因素促使農民們對於這些工業性 原料充滿擔憂，那就是在前菸酒公賣時期，除了農民自己會釀酒之外，酒類生意 也是許多商人覬覦的領域，他們大多購買現成的公賣局所生產的酒，再添加自己 調配的工業原料，例如摻或酒精與水，經過以上的調味後重新包裝、私下販售，

當時飲用假酒害人致命的新聞也層出不窮，鄉間經常傳出有人私釀被捕的事件，

人人對於緝查私釀風聲鶴唳，因此農民們對於這段驚駭的歷史仍心有餘悸。

陳美英：早期喔那時候是沒有全村莊都種，那都偷煮一些，然後就要藏到不 行，連那個衣櫥都要作暗鎖，其實很早就已經有在做釀造酒，那用金香去釀 造，那就做成甜甜的，放在塑膠桶裡面那就要藏在衣櫥的最裡面啊，那外面 再塞一些不要的衣服，偽裝一下。(2014/07/05)

地方的道德經濟運作並不是個人層次上的遵守，而是被生活在其中的人們所 共同認可、遵循。相較於個體化的都市社會中，離開鄉村的人們已經較難理解在 鄰里之間，沒有盡到一位農民該有的責任，具有多大的壓力。彭建成 ¹⁴

14 酒莊業者訪問時間：2013/09/06

便提到自 己年輕時滿腹熱血、想做些與其他人不一樣的事情，於是在父親的葡萄園裡嘗試 不灑除草劑與農藥，採用較接近有機種植栽培方式，但這個新潮的農業作法在當 時的自然環境及社會層面上皆難以被接受，因為園裡的草長的又高又多，葡萄幼 苗還來不及長大成樹，就遭受病蟲害侵襲，此景象被左鄰右舍及家裡的長輩指點 議論，彭建成的父親還曾經跟朋友抱怨自己的兒子沒盡到農民的責任：「我土地弄 太多給他了！」以前，田裡的雜草情況是判斷農民是否勤奮的一個指標，而成功 的農民形象是通過周圍社會環境所給予的眼光評價所建構而成，彭建成對於田地 的付出不僅僅是代表他個人的成就，更是代表其父親與家族的農業技藝與榮譽成 就，所以父親無論如何還是會掌控田地的管理方式，也認為有責任指導兒子遵循

一套為大家所接受的價值觀。

綜上所述，無論是西式釀酒方式或是有機種植，雖然在今日，這些概念毫不 被質疑代表著好的品質，但是我們從以上農民所分享的經驗中，便可發現這些外 來的觀念如果不能嵌入地方文化傳統之中，便是無意義的（葉敬忠譯，20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