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儒佛會通的中道觀

在文檔中 劉禹錫論說文研究 (頁 100-104)

第四章 劉禹錫的論說主張見解 ──從所選三十二篇試探

第一節 思想性主張

一、 儒佛會通的中道觀

劉禹錫在其論說文中明確提及中道二字的篇章為〈論書〉、〈答道州薛郎中論 書儀書〉、〈牛頭山第一祖融大師新塔記〉及〈袁州萍鄉縣楊岐山故廣禪師碑〉共 四篇。〈論書〉說:「吾姑欲求中道耳」1,〈答道州薛郎中論書儀書〉則曰:「嫉其 弊而救之,以歸於中道」2,而〈牛頭山第一祖融大師新塔記〉亦云:「彼達真諦而 得中道者,當知為而不有,賢乎以不脩為無為也」3,〈袁州萍鄉縣楊岐山故廣禪師 碑〉寫到:「然則儒以中道御群生,罕言性命,故世衰而浸息。」4然劉禹錫所謂之 中道是為何義?其三引文所述有無相同或相異?

1 劉禹錫撰,陶敏、陶紅雨校注:《劉禹錫全集編年校注》(長沙:岳麓書社,2003 年 11 月),頁 1310。以下引此書文字,皆省略為編著者、書名、頁碼。

2 陶敏、陶紅雨校注:《劉禹錫全集編年校注》,頁 1025。

3 陶敏、陶紅雨校注:《劉禹錫全集編年校注》,頁 1120。

4 陶敏、陶紅雨校注:《劉禹錫全集編年校注》,頁 903。

所謂中道一詞,儒釋二家皆有提及,筆者先從儒家試論起。中道即為中庸之 道,中庸乃儒家學說的一貫精神,孔子於《論語.雍也》有嘆云:「中庸之為德也,

其至矣乎!」5《論語》當中明確提及中庸者僅此一條,然孔門後學卻於此「中」

的概念上多有發揮,《中庸》一書朱熹於開篇卷首下注云:「中者,不偏不倚、無 過不及之名。庸者,平常也」6,《中庸》釋「中」則云:「喜怒哀樂之未發,謂之 中。發而皆中節,謂之和。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和也者,天下之達道也」7, 朱熹注云:「喜、怒、哀、樂,情也。其未發,則性也,無所偏倚,故謂之中。發 皆中節,情之正也,無所乖戾,故謂之和」8;而《孟子》一書則首以中道稱之,

其曰:「君子引而不發,躍如也。中道而立,能者從之」9、「孔子『不得中道而與 之,必也狂狷乎!狂者進取,狷者有所不為也』。孔子豈不欲中道哉?」10而身處 戰國末年的荀子說:「先王之道,仁之隆也,比中而行之。曷谓中?曰:禮義是也。

道者,非天之道,非地之道,人之所以道也,君子之所道也。」11就粗略而言,孟 子所言之中道近於不偏不倚之見;荀子所言之中為禮義,而禮義是達到中庸所言 之中和的手段。儒家之中大略如此,而佛教之中道又是如何?

大略來說佛所說之中道亦有不偏不倚之義,淺而言之為指離生死、空有、苦 樂、貪厭二邊為中道,或稍進一步而言不執著於事物滅後不再生起的斷見與事物 乃常住不變的常見,以為事物乃流遷無常卻又連續不斷方是佛所言之中道。劉禹 錫於〈牛頭山第一祖融大師新塔記〉所言:「夫上士解空而離相,中士著空而嫉有。

不因相何以示覺?不由有何以悟無?彼達真諦而得中道者,當知為而不有,賢乎 以不脩為無為也」12之旨為上士知相非實有但不全然否定而用以度化眾生,「著空 而嫉有」為指執著於空而以為建寺塔、興法會不可取,然就最後幾句來看,劉禹 錫亦認為不當執著有無之相,離於兩邊方為佛所言之中道。是以淺略說來,儒家 之中道為不偏不倚,而佛所說之中道為不執著於對立之兩邊;至於關於儒釋二家 之中道詳細異同,婁良樂著有〈儒家的中庸和佛家的中道〉13一文,論之甚詳,是 以不再贅述。

5 朱熹撰:《四書集註》(台北:學海出版社,1991 年 3 月再版),《論語.雍也》,頁 91。下文凡引 自《論語》、《孟子》、《中庸》、《大學》者皆引此書而以下引此書文字,皆省略為編著者、書名、頁 碼。 6 朱熹撰:《四書集註》,《中庸》,頁 17。

7 朱熹撰:《四書集註》,《中庸.第一章》,頁 17。以下引此文皆如此註。

8 朱熹撰:《四書集註》,《中庸.第一章》,頁 17。

9 朱熹撰:《四書集註》,《孟子.盡心上》,頁 362。

10 朱熹撰:《四書集註》,《孟子.盡心上》,頁 374。

11 王先謙撰,沈嘯寰、王星賢點校:《荀子集解》(北京:中華書局,1988 年 9 月),〈儒效〉,頁 121~122。以下引此書文字,皆省略為編著者、書名、頁碼。

12 陶敏、陶紅雨校注:《劉禹錫全集編年校注》,頁 1120。

13 婁良樂著:〈儒家的中庸和佛家的中道〉,《現代佛教學術叢刊》,大乘文化出版社,1980 年 10 月第90 冊,頁 147~158。

至於劉禹錫本身的中道觀又是如何呢?〈論書〉與〈答道州薛郎中論書儀書〉

於第三章已有討論,〈論書〉所指的中道乃指不偏不倚,既要追求書法的美感又不 過度推崇:〈答道州薛郎中論書儀書〉所言之中道乃是調和文章之質與文而取文質 彬彬的狀態。此兩處的論述都是近於儒家所說,亦針對實際問題而發。但其人中 道觀更值得注意的是〈袁州萍鄉縣楊岐山故廣禪師碑〉所言,其文曰:

天生人而不能使情慾有節,君牧人而不能去威勢以理。至有乘天工之隙以 補其化,釋王者之位以遷其人。則素王立中樞之教,懋建大中;慈氏起西 方之教,習登正覺。至哉!乾坤定位,而聖人之道參行乎其中。亦猶水火 異氣,成味也同德;轅輪異象,至遠也同功。然則儒以中道御群生,罕言 性命,故世衰而浸息;佛以大慈救諸苦,廣啟因業,故劫濁而益尊。自白 馬東來,而人知象教;佛衣始傳,而人知心法。弘以權實,示其攝脩。味 真實者,即清淨以觀空;存相好者,布威神而遷善。厚於求者,植因以覬 福;罹於苦者,證業以銷冤。革盜心於冥昧之間,泯愛緣於死生之際。陰 助教化,總持人天。所謂生成之外,別有陶冶;刑政不及,曲為調柔。其 方可言。其旨不可得而言也。惟四海之大,群倫之富,必有以得其門而會 其宗者,為世導師焉。14

「天生人而不能使情慾有節」一句乃承自《中庸》所言之「喜怒哀樂之未發,謂 之中。發而皆中節,謂之和」而來,但其「不能」二字,又隱隱含有前述所引的 荀子之言的意味在。「素王立中樞之教,懋建大中;……,轅輪異象,至遠也同功」, 乃指儒釋二家皆以「中道」為「乘天工之隙以補其化」,使「情慾有節」。然就唐 代的風尚來看,實則儒衰佛盛,故曰:「然則儒以中道御群生,罕言性命,故世衰 而浸息;佛以大慈救諸苦,廣啟因業,故劫濁而益尊。」而此段以下的引文,表 達了劉禹錫對佛教的態度。

劉禹錫對佛教所肯定者乃在其有「陰助教化」之功,又「罕言性命」一句,

其人於〈別君素上人並引〉說:「是余知穾奧於《中庸》,啟鍵關於內典,會而歸 之,猶初心也。不知余者,誚予困而後援佛,謂道有二焉」15,是以知劉禹錫於中 道上的立場是以儒為本的儒釋會通。而以儒為本位的立場,還可以從〈答道州薛 郎中論方書書〉、〈送鴻舉師游江西〉的序引得到印證:〈答道州薛郎中論方書書〉

說:「常思世人居平不讀一方,病則委千金於庸夫之手,至於甚殆,而曰不幸。……。

所承之氣有時而既,於禱神佞佛,遂甘心焉」16,批評人不能無病卻不於平日便增 進這方面的知識,而一旦生病卻又不求醫卻求助於神佛之荒謬;與前相比,〈送鴻 舉師游江西〉的序引批評力道更加猛烈,其曰:「因思夫苒苒之光,渾渾之輪。時

14 陶敏、陶紅雨校注:《劉禹錫全集編年校注》,頁 903。

15 陶敏、陶紅雨校注:《劉禹錫全集編年校注》,頁 191~192。

16 陶敏、陶紅雨校注:《劉禹錫全集編年校注》,頁 1037。

而言,有初中後之分;日而言,有今昨明之稱;身而言,有幼壯艾之期。乃至一 謦欬,一彈指,中際皆具。何必求三生以異身邪?」17否定了佛教所謂前世、今生、

來世的因果輪迴觀念,而這樣的想法正是出於「子不語怪力亂神」18的儒家立場。

劉禹錫對於中道的肯定是積極的,特別是儒家,正如其於〈袁州萍鄉縣楊岐 山故廣禪師碑〉所言:「素王立中樞之教,懋建大中」,又在〈別君素上人〉的序 引說「曩予習禮之《中庸》,至不勉而中,不思而得,悚然知聖人之德」19,將聖 人之德與中庸即中道劃上等號。而對於能行中道之士,劉禹錫也予以特別的褒揚,

其於〈唐故宣歙池等州都團練觀察處置使宣州刺史兼御史中丞贈左散騎常侍王公 神道碑〉中肯定王質之先祖王通曰:「在隋朝諸儒,唯通能明王道,……,以大中 立言」20,又於〈答饒州元使君書〉以「好實蹈中之士」21稱許韓曄。然中道不光 只是不偏不倚或不執著於兩邊而已,中道的另一面是權變。《中庸》云:「君子之 中庸也,君子而時中」22,《孟子》則云:「執中為近之,執中無權,猶執一也」23。 又既然要以隨時居於中道,是以不得不尚實,唯有真正面對問題,考量兩端加以 權變,方能時中。

就這個概念下,劉禹錫於其詩〈有獺吟〉24中批評腐儒不知變通乃其來有自,

亦於〈答容州竇中丞書〉25中批評腐儒好發空言、無的放矢。而扣除本小節已論及 的部份,就前面第三章處理過的篇章來看:劉禹錫於〈辨迹論〉說:「三王之道,

猶夫循環,非必變焉,審所當救而已」26,既不執著於變法不可,亦不排斥因循舊 規,唯有視當時需要,「審所當救而已」正是中道觀的展現;又如〈天論〉一文,

便是取「陰騭之說」、「自然之說」27二端而折衷之,提出中道的「天人交相勝」28 的觀念:〈因論〉七篇中的〈鑒藥〉云:「苟循往以御變,昧於節宣,奚獨吾儕小 人理身之弊而已」29,亦可視「審所當救而已」的另一種表達:〈訊甿〉30提出的

17 陶敏、陶紅雨校注:《劉禹錫全集編年校注》,頁 307。以下引此文皆如此註。

18 朱熹撰:《四書集註》,《論語.述而》,頁 98。

19 陶敏、陶紅雨校注:《劉禹錫全集編年校注》,頁 191。

20 陶敏、陶紅雨校注:《劉禹錫全集編年校注》,頁 1230~1232。以下引此文皆如此註。

21 陶敏、陶紅雨校注:《劉禹錫全集編年校注》,頁 945。

22 朱熹撰:《四書集註》,《中庸.第二章》,頁 19。

23 朱熹撰:《四書集註》,《孟子.告子上》,頁 357。

24 陶敏、陶紅雨校注:《劉禹錫全集編年校注》,頁 764。其詩曰:「有獺得嘉魚,自謂天見憐。先 祭不敢食,捧鱗望青玄。人立寒沙上,心專脰肩肩。漁翁以爲妖,舉塊投其咽。呼兒貫魚歸,與獺 同烹煎。關關黃金鶚,大翅搖江煙。下見盈尋魚,投身擘洪漣。攫拏隱鱗去,哺雛林岳巔。鴟烏欲

24 陶敏、陶紅雨校注:《劉禹錫全集編年校注》,頁 764。其詩曰:「有獺得嘉魚,自謂天見憐。先 祭不敢食,捧鱗望青玄。人立寒沙上,心專脰肩肩。漁翁以爲妖,舉塊投其咽。呼兒貫魚歸,與獺 同烹煎。關關黃金鶚,大翅搖江煙。下見盈尋魚,投身擘洪漣。攫拏隱鱗去,哺雛林岳巔。鴟烏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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