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劉禹錫的論說表現手法 ──從所選三十二篇試探
第二節 運用生動形象說理
筆者在對劉禹錫的論說文進行逐篇討論時,注意到劉禹錫部份的文章中是先 敘一事,後再收以警策的方式進行論說。如第二章之討論,這樣的文體在古代的 文體分類上,與其說是「論」,不如說其更近於「說」之一類。這樣的文類和講求 邏輯的「論」比較起來,其文章蘊含之理要能成功說服打動人心,往往在其於敘 事部份能否成功營造出生動鮮明的形象。而這樣先敘一事再說理的文章,就筆者 研究範圍共三十二篇的文章來說,計有〈因論〉七篇、〈觀博〉、〈救沉志〉、〈砥石 賦〉,共十篇,就比例而言約莫佔有三分之一,不可謂之不高。是以筆者認為這當 視為劉禹錫重要的論說表現手法之一。
〈鑒藥〉一篇之所以能成功論理在於劉禹錫抓住了古今皆然的人性來描寫。
人一方面因病而求醫,但另一方面又不完全相信醫生,或若遇良方善藥則往往貪 多務得,而不知藥亦毒也,過量反而適足以傷生,或如於〈述病〉之描寫,病情 稍有改善,則不以為意自行停藥。劉禹錫於此二篇之描寫置於今日,亦是常見之 謬。〈訊甿〉一開始對甿民的描寫為「扶斑白,挈羈角,齎生器,荷農用,摩肩而 西」27,一連用了四個短句營造出緊湊的語感,此一語感透露出的正是甿民迫不及 待回歸鄉里的神情,亦由此一神情展開全文的問答,又其對以往執政者「虎而冠」、
「鶴而軒」的描寫,一方面既是用典 28,一方面若不了解其典,透過虎、鶴的形 象也能想見為政者的暴虐。〈嘆牛〉此篇是劉禹錫的論說文當中唯一說理幾乎全然 透過形象表達的篇章,文章的一開始對牛的形容僅「何形之瑰歟!何足之病歟?
今觳觫然將安之歟?」29三句藉此運用大量對話刻劃一個刻薄寡恩的老叟形象。相 對於牛的沉默形象而「觳觫然」,老叟的無情形象更是深刻鮮明,又其「昔之厚其 生,非愛之也,利其力;今之致其死,非惡之也,利其財」30一句的雇主心態,於 今日仍時有所聞,令人不勝唏噓。類似主題而可與此篇相發明比較的是其〈調瑟 詞〉的序引,其文曰:「里有富豪翁,厚自奉養而嚴督臧獲,力屈形削,然猶役之 無藝極。一旦不堪命,亡者過半,追亡者亦不來復。翁悴沮而追昨非之莫及也」31, 而類似這樣描寫地方豪強壓榨佃農的,還有〈高陵縣令劉君遺愛碑〉32,就形象生 動鮮明一點而言,〈嘆牛〉當為此三篇之首選。
〈儆舟〉一篇在形象的刻劃上運用了和〈訊甿〉相似的手法,藉由長短語句
27 陶敏、陶紅雨校注:《劉禹錫全集編年校注》,頁 821。
28 陶敏、陶紅雨校注:《劉禹錫全集編年校注》,注解八,頁 822。
29 陶敏、陶紅雨校注:《劉禹錫全集編年校注》,頁 823。以下引此皆如此註。
30 陶敏、陶紅雨校注:《劉禹錫全集編年校注》,頁 823。
31 陶敏、陶紅雨校注:《劉禹錫全集編年校注》,頁 762。
32 陶敏、陶紅雨校注:《劉禹錫全集編年校注》,頁 1155~1161。
的連用分別營造出小心緊張與安心無慮的兩種氛圍,然由小心緊張而安全卻因安 心無慮而致危,因兩種氛圍皆形象鮮明卻有不同的後果,此一矛盾使〈儆舟〉所 欲表達的居安思危的道理更易深入人心。〈原力〉一篇所比較者乃力士之臂力與儒 者之智力,其在形象上的運用比較複雜。從結論上而言,劉禹錫還是肯定智力在 臂力之上,然而一則有形,一則無形,若欲證無形之智力之大高於有形之臂力,
則當從何入手?劉禹錫採取的做法是先描寫力士之所以駭世在於其力能「有盪舟 如沿者,抉鼎如飛者,綯鍵如麻者,開兩弧而脈不僨者,屣巨石而濟如流者,異 哉!」33,以生動鮮明的形象令人印象深刻,再加以一個大轉折,以儒者之言說:
「斯誠力矣,上之不過誇胡人而戲角抵,次之不過倅期門而振袀服」34說明匹夫之 力再強大也不過只是如此罷了,透過對有形之臂力之極者生動鮮明的形容而對其 用再加以不過如此的侷限,從而使無形智力之大的形象立體了起來,而此正是劉 禹錫得以據此評論兩種力量高下的理由。
而〈因論〉中的〈說驥〉,其中馬的形象與評價因遇與不遇而有雲泥之別,然 只是這樣論理也太單薄。〈說驥〉一篇的說理之所以能成功者,在於其文中對於常 人之見的刻劃,劉禹錫因窮且病,不僅不能善待馬而且將賣之,然將其帶至專業 的買賣市場估價,可是即便是專業的馬匹仲介也不能看出此馬的真正價值,此為 常人之見一;又此馬既遇而有令名,則果有閒人跑來對劉禹錫明以惋惜,實則加 以譏誚。這樣對於人材的問題與態度,在今日之中華民國,還正在上演,讀之只 是令人更加無奈。
而〈觀博〉一篇所取以發議論之形象比較特別,而其描寫賭客之神態,真是 躍然紙上、古今皆然。然說此篇劉禹錫對於賭博的切入點異於一般之人,一般來 說描寫賭博的文章結論都是勸人不可沉迷賭博,或是以劉禹錫以人為尊的立場可 以斥其祝禱之誣妄為論,但劉禹錫的感慨卻是針對賭具而發。就此而言,劉禹錫 在此篇所取之形象,一則是賭客對於抵骨的「如有情焉,如或憑焉,悉詈之不泄,
又從而齕齧蹂躪之」35,一則是賭客於奕棋上敗陣的「乃恬而不恤,赧然有失鵠求 身之色」36,而以此二形象發君臣關係之論。我們一方面期待基層員工能勇於任命,
另一方面實則卻只對唯命是從者給予正面的評價,這樣的官僚現象似也至今仍然 如此,可不哀哉!
至於〈救沉志〉一文,其所描述之形象頗多,先是有洪水為虐的形象,後有 被拯於陸上之人、獸、禽的形象。然其全文至為關鍵之形象在於其描述猛虎曰:「適 有摯獸,如鴟夷而前,攫持流枿,首用不陷。隅目旁睨,其姿弭然,甚如六擾之
33 陶敏、陶紅雨校注:《劉禹錫全集編年校注》,頁 827~828。
34 陶敏、陶紅雨校注:《劉禹錫全集編年校注》,頁 828。
35 陶敏、陶紅雨校注:《劉禹錫全年編年校注》,頁 1307。
36 陶敏、陶紅雨校注:《劉禹錫全年編年校注》,頁 1307。
附人者」37,此虎抓著浮木隨水而來時,只見其首如同一盛酒皮囊大小而已,其又 神態安順一如人豢養之六畜。猛虎此時之形象,一如世間之能為大惡者。世之惡 人未得勢之時,豈會讓旁人見其爪牙,又豈會表現出其猙獰的一面,正是〈上杜 司徒書〉所言:「良由邪人必微,邪謀必陰。陰則難明,微則易信」38,唯有示人 以安順,方可去人之戒慎提防,如斯方能得勢以為惡,而僧人與一般人之別正是
〈天論〉中所言:「以目而視,得形之粗也;以智而視,得形之微者也」39而其後 描寫所救之生靈「形乾氣還,各復本狀」40的形象為「蹄者躑躅然,羽者翹蕭然,
而言者諓諓然」41亦是活靈活現,為其下推論虎若被救則「彼形之乾,髬髵之姿也;
彼氣之還,暴悖之用也。心足反噬而齒甘最靈。必肉吾屬矣」42提供了推論的依據。
又〈砥石賦〉乃一咏物之賦,既是咏物,則形象之描寫是其全文所重。劉禹 錫寫砥石之外觀形象僅「圭形石質,蒼色膩理」43共八字而已,但其寫寶刀的篇幅 遠比這八字多出許多,描寫其生鏽為:「如景昏而蝕既兮,與肌漆而為癘。顧秋蓬 之不可刜兮,尚何遊乎髖髀之外」44,經重新打磨後則其刀「其鱗皴,滑以滫瀡。
如衣澣垢,如鼎出否。霧盡披天,萍開見水。拭寒焰以破眥,擊清音而振耳」45, 此二處之描寫雖說劉禹錫各有寄託,但究其全文之旨卻是在書寫砥石的功能形象,
而劉禹錫正是據此功能形象發以法砥礪天下的看法。
就以上來看,劉禹錫在論說文當中對於形象的使用是多面向:其所取之形象 往往能扣住古今皆然的人性加以刻劃,如〈鑒藥〉、〈述病〉、〈嘆牛〉、〈說驥〉、〈觀 博〉;又或者是以句式營造語感以刻劃形象,如〈訊甿〉、〈儆舟〉;或者是能扣住 日常生活所見而引發更深一層的議論,如〈砥石賦〉。又其有時所取以發論的形象 切入角度獨具慧眼,如〈觀博〉、〈救沉志〉,或以有形之形象襯托出無形之形象,
如〈原力〉、〈砥石賦〉。是以就此點而言,將蘇軾評劉禹錫之〈楚望賦〉為「善造 語」46套用於以上討論的十篇論說文,亦不遠矣。
37 陶敏、陶紅雨校注:《劉禹錫全集編年校注》,頁 901。
38 陶敏、陶紅雨校注:《劉禹錫全集編年校注》,頁 890。
39 陶敏、陶紅雨校注:《劉禹錫全集編年校注》,頁 993。
40 陶敏、陶紅雨校注:《劉禹錫全集編年校注》,頁 902。
41 陶敏、陶紅雨校注:《劉禹錫全集編年校注》,頁 902。
42 陶敏、陶紅雨校注:《劉禹錫全集編年校注》,頁 902。
43 陶敏、陶紅雨校注:《劉禹錫全集編年校注》,頁 931。
44 陶敏、陶紅雨校注:《劉禹錫全集編年校注》,頁 931。
45 陶敏、陶紅雨校注:《劉禹錫全集編年校注》,頁 931~932。
46 蘇軾著,孔凡禮點校:《蘇軾文集》(北京:中華書局,1986 年 3 月),〈題跋.書子厚夢得造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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