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劉禹錫的論說文
第二節 變體
一、 賦
(一)、愚柔守老,質神問理的〈問大鈞賦〉
賦之一類,首先討論的是〈問大鈞賦〉174,其文較長,是以分段論之。其文曰:
始,余失臺郎為刺史,又貶州司馬,俟罪朗州,三見閏月。人咸曰數之極,
理當遷焉。因作〈謫九年賦〉以自廣。是歲臘月,詔追。明年,自闕下重 領連山郡印緩。人咸曰美惡周必復,第行無恤,歲杪其複乎?居三年不得 調。歲二月,有事於社。前一日致齋,孤居慮靜,滯念欻起,伊人理之不 可以曉也,將質諸神乎!謹貢誠馳精;敢問大鈞。其夕有遇,寤而次第其 詞以為賦。
此段為〈問大鈞賦〉之序引,明作此文之理由。此序文先追其於朗州謫居九年不 得調,不合「人咸曰數之極,理當遷焉」之理,故而作有〈謫九年賦〉一篇。後 來改任連州又三年不得調,又不合「人咸曰美惡周必復」之旨,故而再作此〈問 大鈞賦〉。是以〈問大鈞賦〉可視為〈謫九年賦〉之續作。劉禹錫久謫卻不得遷,
因於心中不能無怨氣,故其〈謫九年賦〉有云:「稽天道與人紀,咸一僨而一起。
去無久而不還,棼無久而不理。何吾道之一窮兮,貫九年而猶爾。」175 而在此更 用了二次「人咸曰」,點出其已累積謫居十二年在客觀上的不合理,此一不合理於
〈謫九年賦〉可以「噫!不可得而知,庸詎得而悲?苟變化之莫及兮,又安用夫 肖天地之形為?」176以自廣,但此序引則曰:「伊人理之不可以曉也,將質諸神乎!」
與〈謫九年賦〉的自廣之句相較,此處則更委婉而深刻寫出心中的不平與無奈。
圓方相函兮,浩其無垠。窅冥翕辟兮,走三辰以騰振。孰主張是兮,有工 其神。迎隨不見兮,強名之曰大鈞。欹以臨下兮,巍乎雄尊。天為獨陽,
173 徐師曾著,羅根澤點校:《文體明辨序說》,頁 151。
174 陶敏、陶紅雨校注:《劉禹錫全集編年校注》,頁 1014~1019。
175 陶敏、陶紅雨校注:《劉禹錫全集編年校注》,頁 979。以下引此文皆如此註。
176 陶敏、陶紅雨校注:《劉禹錫全集編年校注》,頁 979。以下引此文皆如此註。
高不可問。工居其中,與人差近。身執其權,心平其運。循名想像,或可 以訊。曰:「嘻!蒙之未生,其猶泥耳。落乎埏植,惟鈞所指。忽然為人,
為幸大矣。工賦其形,七情與俱。嗇智不受,畀之以愚。坦坦之衢,萬人 所趨。蒙一布武,化為畏途。人或譽之,百說徒虛;人或排之,半言有餘。
物壯則老,乃惟其常;否終則傾,亦不可長。老先期而驟至兮,否逾數而 叵量。雖一夫之不獲兮,亦大化之攸病。謹薦誠上問兮,俛伏以聽。」
此處劉禹錫先以主持、主張天地之運行而不可見者為大鈞,並說此大鈞「欹以臨 下兮,巍乎雄尊」以示其崇高。有趣的是後一句「天為獨陽,高不可問。工居其 中,與人差近。」在此句明顯可以感到劉禹錫以為「天」的地位高於「工」,此「工」
即「有工其神,迎隨不見兮」的大鈞。若將天地視為國家,那麼「高不可問」者 為君王,主持其運行又「巍乎雄尊」的當為宰相,是以此篇以問大鈞為名而實則 以問當朝之宰相,瞿蛻園於此有詳細說明 177,故不再贅述。劉禹錫對大鈞之問可 分三點:先是大鈞使其為人,雖「工賦其形,七情與俱」卻「嗇智不受,畀之以 愚」;又言「坦坦之衢,萬人所趨。蒙一布武,化為畏途」何以不公如斯,「人或 譽之,百說徒虛;人或排之,半言有餘」不只呼應劉禹錫一直以來「始以飛謗生 釁,終成公議抵刑」的政治處境,也說明了「坦坦之衢」何以終成「畏途」;最後 則直向大鈞怨其十二年之貶:「物壯則老,乃惟其常;否終則傾,亦不可長。老先 期而驟至兮,否逾數而叵量。」而大鈞之答如下:
是夕寢熟,夢遊乎無何有之鄉。抗陛級乎重霄兮,異人間之景光。中有威 神,巾金甲而煒煌。命之使前兮,其音琅琅。曰:「吾大化之一工也。居上 臨下,廉其不平。汝今有辭,吾一以聽。播形肖貌,生類積億。橐籥圈匡,
鎔煉消息。我之司智,初不爾嗇。不守以愚,覆為汝賊。既賦汝形,輔之 聰明。盍求世師,資適攸宜?胡然抗志,遐想前烈?倚梯青冥,舉足斯跌。
韜爾智斧,無為自伐。鑿竅太繁,天和乃泄。利徑前誘,多逢覆轍。名腸 內煎,外火非熱。今哀汝窮,將厚汝愚。剔去剛健,納之柔濡。塞前竅之 傷痍兮,招太和而與居。恕以待人兮,急以自拘。道存邃奧,無示四隅。
軋物之勢不作兮,見傷之機自無。汝不善用,吾焉嗇乎?
此段大鈞以「守愚」、「柔濡」為旨,答劉禹錫「嗇智不受,畀之以愚」、「蒙一布 武,化為畏途」之問。劉禹錫託詞於夢中登陵太虛而得以見到大鈞,大鈞所謂「播 形肖貌,生類積億。橐籥圈匡,鎔煉消息」之言乃對劉禹錫所說「蒙之未生,其 猶泥耳。落乎埏植,惟鈞所指。忽然為人,為幸大矣」而來,並說對劉禹錫不特 別嗇於給智,但如今若不讓其守以愚,反而是為有害。又說一開始便「既賦汝形,
輔之聰明」,為何不求師,找適合自己的方向發展就好?何必高尚自己的心志,想
177 瞿蛻園箋證:《劉禹錫集箋證》,頁 7。
追上前人的功業?就是因為踏入仕途,才落得今天如此地步。收起智慧吧,不要 以此傷自己。「鑿竅太繁,天和乃泄。利徑前誘,多逢覆轍。名腸內煎,外火非熱」, 亦是對劉禹錫心中於「坦坦之衢,萬人所趨。蒙一布武,化為畏途」的不平之告 誡。是以厚愚納柔以修補其〈口兵戒〉所說:「缺然知志士之傷夫生也」,要求其
「恕以待人兮,急以自拘。道存邃奧,無示四隅」。只要不以智以剛示人,則「見 傷之機自無」,亦即「人或排之」可息,此處之言又和〈上杜司徒書〉所說:「以 內咎為弭謗之具,以吞聲為窒隙之媒」相呼應。
且夫貞而騰氣者膴膴,健而垂精者昊昊。我居其中,猶輪是蹈。以不息為 體,以日新為道。裸鱗蜚走,灌莽苞皁。乃牙乃甲,乃殈乃剖。陽榮陰悴,
生濡死藁。各乘氣化,不以意造。賦大運兮無有淑惡,彼多方兮自生醜好。
爾奚不德余以驟壯,姑尤我以速老耶?觀汝百為,又或不然。赤子哇哇,
急其能言。亦既名物,幾時蹁蹮。春耕其丘,投種之日,釋耒而歎,何時 實栗?望所未至,謂余舒舒。欲其久留,謂我瞥如。我一子二,誰之曲歟?
此段旨在明老之不可避免。大鈞自言其運作萬物乃須遵守天地「以不息為體,以 日新為道」的法則,不論動物或植物都是「陽榮陰悴,生濡死藁。各乘氣化,不 以意造」,此一法則在運作上沒有好惡之分,所謂好壞之別乃存乎人心。而人心是 矛盾的,一方面以「赤子哇哇,急其能言。亦既名物,幾時蹁蹮。春耕其丘,投 種之日,釋耒而歎,何時實栗」說明對於「驟壯」的渴望,一方面又「欲其久留,
謂我瞥如」說明對「速老」的厭惡。大鈞以道一貫而行,而人心既求驟壯又要不 老,是誰無理取鬧呢?
彼蒹葭之蒼蒼兮,霜霰苦而中堅。松竹之皸皴索籜兮,不若榯筍之可憐。
納材葦而構明堂兮,固容消而力完。揚且之皙兮,不可以常然,當錫爾以 老成。蒼眉皓髯,山立時行。去敵氣與矜色兮,噤危言以端誠。俾人望之,
侮黷不生。爾之所得,孰與壯多?不善處老,問余而何?」
授教而回,蘧蘧形開。向之威神,孰為來哉?乃遽衣促盥,端慮滌想。委 佩低管簪,持簿叩顙而言曰:「楚臣《天問》不酬,今臣過幸,一獻三售。
始厚以愚,終期以壽。忘上問之罪,濯已然之咎。心增故術,腹飽新授。
馳神清元,拜手稽首。」
此有二段,前一段大鈞告知劉禹錫「處老」的好處,後一段則是劉禹錫以「一獻 三售。始厚以愚,終期以壽。忘上問之罪,濯已然之咎」之言以自廣。所謂「彼 蒹葭之蒼蒼兮,霜霰苦而中堅」可以「納材葦」,「松竹之皸皴索籜兮,不若榯筍 之可憐」卻可以「構明堂」。「老」一旦有所用則「固容消而力完」,而美好年輕的 外表「不可以常然」。大鈞又要劉禹錫善處老並「去敵氣與矜色兮,噤危言以端誠」,
使人望而生敬,如此相較「老」並非一無是處。就此篇和〈謫九年賦〉相較,此 篇之不平表現在引文與首段劉禹錫之問,而〈謫九年賦〉以「稽天道與人紀,咸 一僨而一起。去無久而不還,棼無久而不理。何吾道之一窮兮,貫九年而猶爾」
示其不平,兩相比較之下,〈問大鈞賦〉在此事表現得比較委婉,卻如〈嘆牛〉篇 一樣,透露著更深一層的無奈:〈謫九年賦〉雖有不平,但其文末「噫!不可得而 知,庸詎得而悲?苟變化之莫及兮,又安用夫肖天地之形為?」展現出了積極向 上的精神,而〈問大鈞賦〉卻以帶有消極意味的「愚」、「柔」、「老」自守自處,「愚」、
「柔」、「老」三者皆眾人所不願,而劉禹錫卻須以此三者保身遠禍並自廣,這當 中又透露出多少對己身政治現實的無奈;且又如前之言,大鈞所隱喻者為當朝宰 相,其不但不能消弭不公,還要人低頭服從接受命運,這樣又是何等的諷刺。
(二)、蒙垢何恥,砥礪天下的〈砥石賦〉
下一篇是〈砥石賦〉178,一樣是分段討論之。其文曰:
南方氣泄而雨淫,地慝而傷物。媼神噫濕,渝色壞味。雖金之堅,亦失恆 性。始予有佩刀甚良,至是澀不可拔。剖其室乃出。遡陽眇眡,傅刃蒙脊,
鱗然如痏痂,如黑子,如青蠅之惡。銳氣中錮,猶人被病然。客有聞焉,
裏密石以遺予。沃之草腴,雜以鳥膏,切劘下上,真質焯見。躊躇四顧,
逌爾謝客:「微子之貽,幾喪吾寶。」客曰:「吾聞諸梅福曰:『爵祿者,天 下之砥石也。高皇帝所以礪世磨鈍。』有是邪!」予退感其言,作〈砥石 賦〉。
此為〈砥石賦〉的序引,其序引底下有「時在朗州」的字樣。作〈砥石賦〉之來 由乃因於劉禹錫被貶居於潮溼的南方,而其佩刀因此生鏽至不可從刀鞘拔出。剖 開刀鞘而視刀,其生鏽之狀況為「鱗然如痏痂,如黑子,如青蠅之惡。銳氣中錮,
猶人被病然」。後有客送劉禹錫砥石重新將刀加以打磨,使刀得以復原。此一歷程
猶人被病然」。後有客送劉禹錫砥石重新將刀加以打磨,使刀得以復原。此一歷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