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論說文的界定
第二節 文的範圍
如前所述,既然已經劃分出審視劉禹錫所著文章中何者為論說的標準後,那 麼緊接而來的第二個不得不面對之問題,便是在「論說文」這個大命題之下的「文」
之一字其內容底蘊為何?以今日一般而言,若指稱某文是「論說文」,多半直覺反 應是內容旨在論說的散文,然則依此未經審視的直覺反應為劃分研究範圍是否妥 當,當然值得存疑。更進一步思考,若研究範圍於此一探討後將不只侷限於散文,
而是拓展到今日視野下散文的對立面:韻文。那這樣一來選取研究文章的範圍是 否能恰如其分,會不會過於浮濫?
首先,若將「文」從最廣義的角度來說,從人類有文字記錄之始,此一文字 記錄便可稱之為「文」。此時的文字記錄往往只是缺少文采的、片面的、簡短的、
以實用為導向的。認真說來先民在進行這記錄文字時,無所謂「文」的概念,也 無創作「文」的意識、意圖,只是單純生活上的記言或記事。這樣的情況正是「翦 截浮辭,舉其宏綱,撮其機要,足以垂世立教。」37「翦截浮辭,舉其宏綱,撮其 機要」這三句說的正是先民在記錄文字之時,由於書寫工具的不發達而使其形成 的缺少敘事技巧、片面、簡短扼要的特徵,「垂世立教」則說明了這些記錄與上古 時期政治、軍事、祭祀等活動緊密相結的實用性取向的特徵,是以今日認為之初 具散文規模、有著各類文體雛形的《尚書》,其基本內容仍是一部關於言談的記錄。
但是上述的政治、軍事、祭祀等活動於上古時期又常和占卜、卜辭脫不了關係,
而所謂卜辭這方面記錄的代表則當首推《易經》,《易經》一書之作正是建立在「立 象以盡意」38的基礎之上。如〈易.鼎〉:「鼎耳革,其行塞,雉膏不食。方雨,虧 悔」39描述的正是鼎耳的位子有所改變以致於無法順利搬動,鼎中的雉雞無法享用,
37 蕭統編:《昭明文選》,卷四十五,〈孔安國.尚書序〉,頁 637。
38 金景芳、呂紹綱著:《周易全解》(台北:韜略文化出版社,2008 年 12 月第二版第二刷),〈繫辭〉
上,頁636。以下引此書文字,皆省略為編著者、書名、頁碼。
39 金景芳、呂紹綱著:《周易全解》,〈鼎〉,頁 462。
等到了下雨時鼎已冷卻,招來悔恨;又如〈易.泰〉:「包荒,用馮河,不遐遺,
朋亡」40說的是以中空的匏瓜渡河,未抵達對岸便遺失了,朋友因而死亡。《易經》
諸如此類的描述並不少見,和前文所述的〈尚書.無逸〉相較,《易經》在描述這 些「象」時無疑是帶有故事性的,而這其中便存有文學要素的因子。
到了春秋末期與戰國時代,「文」不論在數量或是質量上都來到了一個新的里 程碑。但如《論語》、《墨子》、《孟子》仍脫不出語錄體的範疇,到了《荀子》、《莊 子》、《韓非子》等書,則是具有創作意識的獨立為「文」了,特別是《荀子》一 書書中各篇多以議論為主,論理有點有據,結構完整外亦能說理深遠透徹,又書 中行文常引儒家經典文句,兼采當時縱橫家之長,文章句式整齊,筆法修辭多端,
頗有形象與韻律之美,處處表現出古代論說散文的成熟。當然,從《論語》的集 體語錄到如《荀子》般的個人著述,這一個過程歷時是漫長的,春秋末期與戰國 時代下的周代社會制度禮崩樂壞、各路諸侯謀王爭霸,如斯不安的政局促使產生 了諸子百家爭鳴、縱橫策士謀求以言辭達布衣可至卿相的局面,或欲以自家學說 處理禮崩樂壞的局面從而完成淑世的理想,或欲以三寸不爛之舌輔佐諸候成就王 霸事業從而獲取己身的富貴榮華,光有堅實的理論或深遠的眼光都是不足的,要 使諸侯能被說服、社會大眾能夠認同,文字、語言的表現技巧無法被忽略,所謂 真正意義上的「文」正是產生於這樣的一個時代,正如前所述,和《尚書》、《論 語》相較下,以《荀子》為例,戰國時期的文章不僅邏輯更加嚴密,表現形式上 也富有大量修辭筆法,形象也更生動鮮活,從而形成先秦時期諸子各種風格不同 的文章。
先秦諸子的文章無疑都屬於廣義下的散文,然而所謂的「文」於兩漢時期產 生了意義上的變化。「文」或「文學」一詞在先秦並不算是罕見,如〈易.繫辭下〉:
「其旨遠,其辭文」41,「文」指的乃是文采:〈論語.學而〉:「行有餘力,則以學 文」42,「文」指的是學問:〈論語.八佾〉:「郁郁乎文哉!吾從周」43,「文」則是 指文化;而〈論語.先進〉:「德行:顏回、閔子騫、冉伯牛、仲弓。言語:宰我、
子貢。政事:冉有、季路。文學:子游、子夏」44,「文學」一科指的是對於經典 的掌握。要言之,上述解釋都不具有文體上的意義。然則「文」與「文學」一詞,
在西漢時期產生了意義上的變化,郭紹虞在《中國文學批評史》裡說:
時至兩漢,文化漸進,一般人亦覺得文學作品確有異於其他文件之處,於
40 金景芳、呂紹綱著:《周易全解》,〈泰〉,頁 154。
41 金景芳、呂紹綱著:《周易全解》,〈繫辭〉下,頁 661。
42 朱熹撰:《四書集註》,《論語.學而》,頁 49。
43 朱熹撰:《四書集註》,《論語.八佾》,頁 65。
44 朱熹撰:《四書集註》,《論語.先進》,頁 123。
是所用術語,遂與前期不同。45
當某一文化現象累積至須另立名詞加以指稱,正是說明了當時的社會有此迫切的 需要。如欲使一般人亦能有此感受並加以認同,那麼此一文化現象必然已普及於 社會各個角落當中。郭紹虞所言正是文學作品至兩漢已累積出相當可觀之數量與 質量,其所所稱的有異之處,正是指「文」開始擺脫學術之附庸、取得獨立地位 的有力證明。是以郭紹虞於上述引文後又言:
用單字則有「文」與「學」之分;用連語則有「文章」與「文學」之分。
以含有「博學」之意義者稱之為「學」或「文學」;以美而動人的文辭,稱 之為「文」或「文章」。46
「文章」一詞非首見於西漢,孔子便曾言:「其有成功也,煥乎其有文章。」47然 其所指之「文章」,並不具有文體上的意義。郭紹虞於書中以《史記》、《漢書》為 例佐證其說,又言「班氏《漢書》大率多本《史記》,其於『文學』『文章』之分 亦與《史記》相同。」48但司馬遷乃西漢時期之人,《漢書》所記乃西漢時期之事,
術語相同本非怪事。值得注意的是東漢初期的劉歆所著之《七略》中分有:〈六藝 略〉、〈諸子略〉、〈詩賦略〉,約略同時而稍晚一些的〈漢書.藝文志〉也承此一分 類。《七略》一書業已亡佚,劉歆作此一分類時據何種思維,不得而知,但班固會 襲用劉歆之觀點,適可證明西漢時期「文學」、「文章」的分類法已經開始不足。
《七略》與〈漢書.藝文志〉的分類法的意義在於:首先是文學和學術的正 式加以區隔,西漢雖有文學、文章之別,但僅存於共識。形諸文字而成定見,此 為《漢書》比《史記》更進一步之處。其次,〈六藝略〉、〈諸子略〉、〈詩賦略〉這 個安排順序也有其用意:六藝乃為儒家經典,〈諸子略〉班固稱其為「今異家者各 推所長,窮知究慮,以明其指,雖有蔽短,合其要歸,亦六經之支與流裔」49既是 六經的延伸,則亦在學術的範圍之列。而對於〈詩賦略〉班固的說明為:
傳曰:「不歌而誦謂之賦,登高能賦可以為大夫。」言感物造耑,材知深美,
可與圖事,故可以為列大夫也。古者諸侯卿大夫交接鄰國,以微言相感,
當揖讓之時,必稱詩以諭其志,蓋以別賢不肖而觀盛衰焉。……。漢興枚 乘、司馬相如,下及揚子雲,競為侈麗閎衍之詞,沒其風諭之義。……。
45 郭紹虞著:《中國文學批評史》(台北:文史哲出版社,2008 年 4 月初版),頁 40。以下引此書 文字,皆省略為編著者、書名、頁碼。
46 郭紹虞著:《中國文學批評史》,頁 40。
47 朱熹撰:《四書集註》,《論語.泰伯》,頁 107。
48 郭紹虞著:《中國文學批評史》,頁 42。
49 班固著:《漢書》(台北:成文出版社,1971 年 10 月),卷三十、〈藝文志〉,頁 1349。以下引此 書文字,皆省略為編著者、書名、頁碼。
自孝武立樂府而采歌謠,於是有代趙之謳,秦楚之風,皆感於哀樂,緣事 而發,亦可以觀風俗,知薄厚云。50
兩漢崇賦,以屬賦為能文,本為一代自有一代之風尚,殊非怪事。但此處言「材 知深美,可與圖事」、「以諭其志,蓋以別賢不肖而觀盛衰焉」、「觀風俗,知薄厚」, 若是過於強調文采,則說「競為侈麗閎衍之詞,沒其風諭之義。」坦白之,班固 以為「文」仍須符合儒家教化之功用方有其價值,易言之即是強調「文」之實用 性。其三,以今日不再獨尊儒術的眼光來看,〈六藝略〉為經典故而不論,〈諸子 略〉是為散文,〈詩賦略〉為韻文。郭紹虞指出:
他這種分法雖似乎不免仍注重在形式上韻散的分別,但也因為當時的文學 作品只須就韻散別類,故覺得孔門分別詩文的觀念,猶足以適的緣故。51 其將〈諸子略〉、〈詩賦略〉通以文學作品稱之,以為班固之分別為孔門詩文之分 別,筆者以為此一說仍有待商榷。如前所言,班固以〈諸子略〉為「六經之支與 流裔」,當在學術之範嚋,在其人眼中〈諸子略〉、〈詩賦略〉之別正如「文學」、「文 章」,而郭紹虞稱其為孔門詩文之別,筆者以為並不妥當。如賈誼之作,〈諸子略〉
言其作有五十八篇52,〈詩賦略〉則言其賦有七篇53,考之於現行可見的《新書》54, 其內容皆為散文。是以可知班固原意〈諸子略〉、〈詩賦略〉之別在於「文學」與
「文章」,卻無意同時間將散文、韻文也如同文學和學術一樣都正式加以區隔卻未 加說明,而班固此一未說明透徹之處,則有待六朝處理之。最後一點,雖然班固 將詩賦都歸之於「文章」,分為五種:詩一種而賦四種。其於此所稱之詩乃為樂府 詩無疑,不再贅言。值得詳察的是班固於〈揚雄傳〉中寫到:
雄少而好學,不為章句,訓詁通而已,……,蜀有司馬相如,作賦甚弘麗 溫雅,雄心壯之,每作賦,常擬之以為式。又怪屈原文過相如,至不容,
作〈離騷〉,自投江而死,悲其文,讀之未嘗不流涕也。55
作〈離騷〉,自投江而死,悲其文,讀之未嘗不流涕也。5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