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劉禹錫的論說文
第一節 正體
三、 書信、雜著
繼前面探討完劉禹錫以論分卷的文章後,接下來要探討的《劉禹錫集箋證》
的卷十──書及卷二十──雜著。書之一體,徐師曾於《文體明辨序說》以為「書 有辭命、議論二體」79。至於雜著,吳納《文章辨體序說》以為「文而謂之雜者何?
或評議古今,或詳論政教,隨所著立名,而無一定之體也」80,而徐師曾亦言:「而 其本乎義理,發乎性情,則自有致一之道焉。」81基於此義,故本文將書、雜著列 入正體討論。
卷十中有共有十一篇82,其中不予以討論者,如〈獻權舍人書〉旨在自薦因而 論說部份不多,故列入第三節附表之中:〈為京兆李伊答于襄州第一書〉、〈為京兆 李伊答于襄州第二書〉為他人代筆,故不論:〈答柳子厚書〉、〈與柳子厚書〉為一 般書信往來亦少論說,然前者有劉禹錫評價柳宗元文章之語,故亦收於附表:〈答 道州薛郎中論方書書〉其旨謝薛景晦贈《古今集驗方》十卷一事83,並要述其內容,
次以劉禹錫自己學醫之原由與過程,然其文之首與末皆有議論之句,故收於附表:
〈與刑部韓侍郎書〉則是劉禹錫請託韓愈代為伸出援手,亦無論說,故不論。
卷二十中共有十二篇 84,其中〈傷我馬詞〉為悼念之詞,故不論:〈劉氏集略 說〉旨在說明編書之由,然其中亦有部份之論說,故列入附表之中:〈名子說〉旨 在說明為子女命名取字的涵義與希望,稱不上是論述,故不論:〈觀市〉一文雖瞿 蛻園以為其旨在「假以譏嘲朝士之鬨爭」85,但就全文內容來看首段明觀市之因,
次以描寫觀市所見為全文主要篇幅盡於此,末則僅有一句「感其盈虛之相尋也速,
故著於篇云」86,是以不論:〈澤宮詩〉詩前有序說明澤宮即科場之意,其詩本身
79 徐師曾著,羅根澤點校:《文體明辨序說》(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98 年 5 月),頁 129。以 下引此書文字,皆省略為編著者、書名、頁碼。
80 吳納著,羅根澤點校:《文體辨體序說》(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98 年 5 月),頁 45~46。
以下引此書文字,皆省略為編著者、書名、頁碼。
81 徐師曾著,羅根澤點校:《文體明辨序說》,頁 137。
82 瞿蛻園箋證:《劉禹錫集箋證》,〈目錄〉,頁 5~6。此十一篇為〈上杜司徒書〉、〈獻權舍人書〉、
〈為京兆李伊答于襄州第一書〉、〈為京兆李伊答于襄州第二書〉、〈答饒州元使君書〉、〈答容州竇中 丞書〉、〈答柳子厚書〉、〈與柳子厚書〉、〈答道州薛郎中論方書書〉、〈與刑部韓侍郎書〉、〈答道州薛 郎中論書儀書〉。
83 此事其〈傳信方述〉亦提及,見陶敏、陶紅雨校注:《劉禹錫全集編年校注》,頁 1037。
84 瞿蛻園箋證:《劉禹錫集箋證》,〈目錄〉,頁 8~9。此十二篇為〈傷我馬詞〉、〈口兵戒〉、〈猶子 蔚適越戒〉、〈觀博〉、〈觀市〉、〈論書〉、〈劉氏集略說〉、〈名子說〉、〈奏記丞相府論學事〉、〈澤宮詩〉、
〈魏生兵要述〉、〈救沉志〉。
85 瞿蛻園箋證:《劉禹錫集箋證》,頁 537。
86 陶敏、陶紅雨校注:《劉禹錫全集編年校注》,頁 910。
為四言詩,旨在勉勵考生,故不論:〈魏生兵要述〉為應酬之作87,故不論。
又其外集卷九亦名之為雜著88,但此之雜著乃宋敏求搜求其逸文所輯入,輯入 之由概因無法以單一文體成卷,是亦名為雜著,故此卷與前所言「隨所著立名,
而無一定之體也」相悖,是以於本小節不論。故刪去上述,本小節所討論者依次 分別為:〈上杜司徒書〉、〈答饒州元使君書〉、〈答容州竇中丞書〉、〈答道州薛郎中 論方書書〉、〈口兵戒〉、〈猶子蔚適越戒〉、〈觀博〉、〈論書〉、〈奏記丞相府論學事〉、
〈救沉志〉,以上共十篇。
(一)、不平則鳴,理情兼具的〈上杜司徒書〉
首先是〈上杜司徒書〉89,此文乃劉禹錫於元和元年初貶之時,祈請杜佑伸援 之書信。全文前半說之以理,後半動之以情。然此文甚長,又後半動之以情的部 份非本文欲研究範圍,故而略去故,僅以前半說之以理的部份分段討論之:
月日,故吏守朗州司馬員外置同正員劉某謹齋沐致誠,命僕夫持書,敢獻 於司徒相公閣下。昔稱韓非善著書,而〈說難〉、〈孤憤〉尤為激切,故司 馬子長深悲之,為著於篇,顯白其事。夫以非之書可謂善言人情,使逢時 遇合之士觀之,固無以異於它書矣。而獨深悲之者,豈非遭罹世故,益感 其言之至邪!小人受性顓蒙,涉道未至,末學見淺,少年氣粗。常謂盡誠 可以絕嫌猜,徇公可以弭讒訴;謂慎獨防微為近隘,謂艱貞用晦為廢忠。
芻狗已陳,刻舟徒識,罟獲隨足,悵然無知。事去凝想,時時自笑。然後 知韓非之善說,司馬子長之深悲,跡符理會,千古相見,雖欲勿悲可乎?
劉禹錫於此篇的應酬語之後,一開始便舉司馬遷因自身的際遇而深感韓非〈說難〉、
〈孤憤〉的悲切之至為例,說明對文章內容了解的深淺繫乎個人生命經歷於此體 會之深淺。劉禹錫於此雖旨不在論述作者與讀者之間的關係,而旨在如瞿蛻園以 為前引至下段「若小人者,其不幸歟」的「隱然以烈士自況」90。但就此段而言,
吾人可以知劉禹錫心中以為較深入的文學批評方式、方法和孟子的知言、論世是 頗為相近的。孟子之知言為「詖辭知其所蔽,淫辭知其所陷,邪辭知其所離,遁 辭知其所窮」91,郭紹虞以為此乃「聽其言,讀其文,因以窺其心,而知其人。這
87 瞿蛻園箋證:《劉禹錫集箋證》,頁 550。瞿蛻園論之甚詳,請參之。
88 瞿蛻園箋證:《劉禹錫集箋證》,〈目錄〉,頁 38~39。
89 陶敏、陶紅雨校注:《劉禹錫全集編年校注》,頁 886~896。
90 瞿蛻園箋證:《劉禹錫集箋證》,頁 246。
91 朱熹撰:《四書集註》,《孟子.公孫丑上》,頁 232~233。
即是所謂由已知而推及未知,這即是所謂體會。」92而孟子之論世為:「頌其詩,
讀其書,不知其人可乎?是以論其世也。」93因論世而知其人、知其言,然能探究 其文之微、進一步和作品有情感上的共鳴,正是因為作者與讀者有相似的生命體 驗,是以「夫以非之書可謂善言人情,使逢時遇合之士觀之,固無以異於它書矣。
而獨深悲之者,豈非遭罹世故,益感其言之至邪!」而劉禹錫自認他自己亦是忠 心為國,卻一樣受小人所間,和韓非、司馬遷一樣故能「跡符理會,千古相見,
雖欲勿悲可乎?」相同的道理,在〈答柳子厚書〉中,劉禹錫評柳宗元文章:「顧 其詞甚約而味淵然以長。氣為幹,文為支,跨躒古今,鼓行乘空。附離不以鑿枘,
咀嚼不以文字。端而曼,苦而腴。佶然以生,癯然以清。」94瞿蛻園以為此一評價
「可謂知言,亦非志同道合者不能作此語。」95
大凡恆人之所以靈於庶類,以其能群以勝物也。烈士之所以異於恆人,以 其仗節以死誼也。然則交相喪者世與道,難合並者機與時。是以有死誼之 心,而卒不獲其所者,世人悲之。獲其所矣,而一旦如不得終焉者,君子 悲之。世人之悲,悲其不遇,無成而虧,故其感也近;君子之悲,悲其不 幸,既得而喪,故其感也深。其悲則同,其所以為悲則異。若小人者,其 不幸歟!間者昧於藩身,推致危地。始以飛謗生釁,終成公議抵刑。旬朔 之間,再投裔土。外黷相公知人之鑒,內貽慈親非疾之憂。常恐恩義兩乖,
家國同負。寒心銷誌,以生為慚。雖欲瀝血以自明,籲天以自訴,適足來 眾多之誚,豈複有特達見知者耶?遂用詛盟於心,不獲自白。以內咎為弭 謗之具,以吞聲為窒隙之媒,庶乎日月至焉,而是非乃辨。
此段劉禹錫先承前引之文說明己之悲同於韓非、司馬遷之因,再述自身深受毀謗 以致無處申冤之情。人之所以勝於萬物在於能互助合作進而形成團隊,而烈士之 所以超出一般人是以其能為團隊「仗節以死誼」,然而世局與抱負,機遇與時勢,
往往難以兩全,是以烈士者,有不遇與不幸之分。而劉禹錫自認是「既得而喪」
的不幸一類,亦呼應本文最末段:「小生仕逢聖日,豈曰不辰?知有相君,豈曰不 遇?」但就說理上而言,此段和〈原力〉、〈說驥〉相較,在論人材之際遇上又更 深了一層。〈原力〉、〈說驥〉尚只重在人材的遇與不遇,即此段「是以有死誼之心,
而卒不獲其所者」的層次,而本段則點出了「獲其所矣,而一旦如不得終焉者」
的面向,而此一面向又可呼應〈華佗論〉中「夫賢能不能無過」的悲嘆。其中「既 得而喪」一句,頗堪玩味,是指劉禹錫曾於永貞革新之時能實踐自己理想而後終 告失敗?或是劉禹錫曾得杜佑的賞識於其幕下效力,而如今杜佑已對劉禹錫心生
92 郭紹虞著:《中國文學批評史》(台北:文史哲出版社,2008 年 4 月初版),頁 21。以下引此書 文字,皆省略為編著者、書名、頁碼。
93 朱熹撰:《四書集註》,《孟子.萬章下》,頁 324。
94 陶敏、陶紅雨校注:《劉禹錫全集編年校注》,頁 915。
95 瞿蛻園箋證:《劉禹錫集箋證》,頁 267。
猜疑96?似皆可通。而接下來筆鋒一轉,說明自己赴連州上任刺史未至,而又貶至 朗州為司馬,是受小人群起誹謗之故;又自述此時心情「常恐恩義兩乖,家國同 負」,然此時之大勢所趨,若欲自辯,只會引來更多誹謗,故選擇沉默讓時間證明 一切。
會友人江陵法曹掾韓愈以不幸相悲,且曰:「相國扶風公之遇子也厚,非獨 餘知之,天下之人皆知之矣。餘聞初子之橫為口語所中,獨相國深明之。
及不得已而退,則為之流涕以訣,又不得已而譴,則為之擇地以居。求之 於今,難與侔矣。抑餘又聞曩子之介於司徒府,奉誠敬於山園,上公亟稱 於人,以為不懈於位。今則有修儀以讚其詔相者,有備物以讚其容衛者。
七月禮畢,一朝慶行。誥言揚之,授以顯秩。子獨足趾一跌,而前勞併捐。
祝網之辰,動絓疏目。可封之代,乃為窮人。斯常情之所悲,矧知子之厚 者?夫踣者思起,必呼而求拯;疾者思愈,必呻而求醫。子宜謼於有力而 呻於有術。如何以箝口自絕為智,以甘心受誣為賢,嗛然自咎,求知於默?
彼李斯逐焉而為上卿,鄒陽囚焉而為上客。二子者,豈默以求知者邪!若
彼李斯逐焉而為上卿,鄒陽囚焉而為上客。二子者,豈默以求知者邪!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