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上

前文已於古人對「論」此一文體有如何看法，已有探討，此不再重述。筆者 觀之《劉禹錫集箋證》中卷五到卷七為論，分別是卷五：〈辯迹論〉、〈明贄論〉、〈華

1 崔桂萍著：《劉禹錫論說文研究》（南昌：江西師範大學碩士學位論文，2007 年 5 月）。以下引此 書文字，皆省略為編著者、書名、頁碼。

2 趙金著：《劉禹錫論說文綜論》（武漢：華中師範大學碩士學位論文，2007 年 5 月）。以下引此書 文字，皆省略為編著者、書名、頁碼。

3 劉禹錫撰，卞孝萱校訂：《劉禹錫集》（北京：中華書局，1990 年 3 月）。以下引此書文字，皆省 略為編著者、書名、頁碼。

4 劉禹錫撰，瞿蛻園箋證：《劉禹錫集箋證》（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9 年 10 月第 1 版，2009 年8 月第 3 刷）。以下引此書文字，皆省略為編著者、書名、頁碼。另本書所引之卷別，屬外集者，

則稱外集卷幾，其他悉如本註。

5 劉禹錫撰，陶敏、陶紅雨校注：《劉禹錫全集編年校注》（長沙：岳麓書社，2003 年 11 月）。以 下引此書文字，皆省略為編著者、書名、頁碼。

佗論〉、〈天論〉上中下三篇，另附柳宗元〈天說〉、〈答劉禹錫天論書〉各一篇；

卷六則為一組論文：〈因論〉七篇，此七篇為：〈鑒藥〉、〈訊甿〉、〈歎牛〉、〈儆舟〉、

〈原力〉、〈說驥〉、〈述病〉；卷七僅有一篇：〈辯易九六論〉，⁶筆者試以依次逐篇探 討之，而本章以卷五所錄為一小節，卷六、七合為一節。首先是〈辯迹論〉〈明贄 論〉、〈華佗論〉這三篇，這三篇由於篇幅較為短小，筆者於逐篇討論的一開始便 先徵引全文。

（一）、理述君臣互動，情寓永貞革新的三篇短論

１.慕賢慕其心，英雄不以成敗論的〈辯迹論〉

其中先以〈辯迹論〉如下：

客有能通本朝之雅故者曰：「時之汙崇視輔臣之用。房與杜跡何觀焉？建官 取士之制，地征口賦之令，禮樂刑罰之章，因隋而已矣。二公奚施為？」

余愀然曰：「三王之道，猶夫循環，非必變焉，審所當救而已。隋之過豈制 置名數之間耶？顧名與事乖耳，因之何害焉！夫上材之道，非務所舉必的 然可使戶曉為跡也。吾觀梁公之跡，章章如縣宇矣。曷然哉？請借一以明 之。史不云乎？初，太宗怒渾戎之橫于塞也，度諸將不足以必取，當宁而 歎曰：『得李靖為帥，快哉！』靖時告老且病矣，梁公虛其心以起之，靖忘 老與病，一舉虜其君，郡縣其地而還。夫非伐國之難能，起靖之難能也。

靖非不克之為慮，居功之為慮也。古之為將，度柄輕不足以遂事，重則嫌 生焉。是以有辭第以見志，有多產以取信，有子質以滅貳，有嬖監以虞謗；

其多患也如是。若靖者，名既成，位既崇，重失畏偪，其患又甚焉。微梁 公之能盡才，能捍患，能去忌，能照私，彼姑藉舊勞、居素貴足矣，惡乎 起哉？夫豈感空言而起耶？心相見久矣。夫豈飾小信而要耶？道相籠久矣。

其後，敬元擅能，失材臣而敗隨之；林甫自便，進蕃將而亂隨之。由是而 言，固相萬矣。子方規規然窺上材以戶曉之跡，此吾之所不取也。若杜萊 公者，在相位日淺，將史失其傳。然以梁公之鑒裁，自天策府遂以王佐材 許之，則是又能以道籠房公者矣。房之許與，跡孰甚焉？」客無以應而作。

子劉子曰：「觀書者當觀其意，慕賢者當慕其心，循跡而求，雖博寡要，信

6 瞿蛻園箋證：《劉禹錫集箋證》，〈目錄〉，頁2～3。

矣。」⁷

此文為一採問答形式的史論文章。借客之問引起全文，劉禹錫作答以明辯迹之旨，

在客既問而主已答之後，劉禹錫又以「觀書者當觀其意，慕賢者當慕其心，循跡 而求，雖博寡要，信矣」一句收全文於警策。文章一開始，客對房玄齡、杜如晦 兩位宰相之質疑，來自「因隋而已矣」，認為其人並無留下實質上的政治建樹。而 劉禹錫之答可分三部份觀之：先是「三王之道，……，因之何害焉！」為第一大 段，此段先以政局是否須變法革新的關鍵在於「審所當救」，隋之亡不因其典章，

故而「因之何害」，以此辯駁客「因隋而已矣」的質疑。其次，以「夫上材之道，

非務所舉必的然可使戶曉為跡也，……，子方規規然窺上材以戶曉之跡，此吾之 所不取也」為第二大段，此段以「非伐國之難能，起靖之難能」為核心又分三層：

首先，攻伐一國為客觀具體之難事而稱以非難，以居相位之尊起用人物之世以為 舉手之勞之事為難能，此謂反常；然「起靖之難能」難在「古之為將，度柄輕不 足以遂事，重則嫌生焉」之歷史經驗，以李靖本身「名既成，位既崇，重失畏偪，

其患又甚焉」的客觀事實，合此兩者使「起靖之難能」合於道，此為第二層；第 三層則又正反論之，以房玄齡能捍患、去忌、照私以盡材與「敬元擅能，失材臣 而敗隨之；林甫自便，進蕃將而亂隨之」相對，亦呼應客之言：「時之汙崇視輔臣 之用」說明房玄齡之功業，並批評世人「規規然窺上材以戶曉之跡」之不可取做 結。至如第三部份則以杜如晦「在相位日淺，將史失其傳」未提及其事蹟，但又 以房玄齡稱許其為「王佐之材」肯定其人自李世民仍為世子以來的貢獻，完整回 應「房與杜跡何觀焉」的質疑。劉禹錫在此文當中的論點是多重的：「審所當救」

的變法觀；認為隋亡乃因「名與事乖」，藉此說明法律貫徹實行之重要並嘆法之不 行以至於斯；以房玄齡起用李靖事，明說用人不疑之理與權臣、能臣之難為，暗 指則筆者以為有韓愈所言：「世有伯樂，然後有千里馬。千里馬常有，而伯樂不常 有」⁸之慨；而此文行文句式上，駢散互用，偶對之處甚多進而營造了充沛的氣勢，

也是不可不注意之處。

瞿蛻園以為劉禹錫之所以於房玄齡起用李靖事著墨甚多，乃為裴度而發⁹；然 筆者以為此文亦可是為永貞革新而發，理由如下：一是劉禹錫肯定了「審所當救」

的變法必要性；二是中唐藩鎮與宦官亂政之象，非唐無典章制度，而是法之不行 於天下，正其言之「名與事乖耳」；三是「度柄輕不足以遂事，重則嫌生」、「重失 畏偪」此事不限於武將，為皇帝執行變法之文臣亦若是。武將領兵打仗，其顯敵 在外；文臣變法革新，其隱患在內，隱患在內者，既得利益之集團是也。隱患之 兇險更甚於顯敵，試問史上主持變法者如：商鞅、王叔文、王安石、張居正，甚

7 陶敏、陶紅雨校注：《劉禹錫全集編年校注》，頁 1298～1302。

8 韓愈撰，馬其昶校注、馬茂元整理：《韓昌黎文集校注》（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6 年 12 月），

〈雜說〉四首之其四，頁35。以下引此書文字，皆省略為編著者、書名、頁碼。

9 瞿蜕園箋證：《劉禹錫集箋證》，頁 130。

或如清光緒帝，除王安石外可謂善終乎？然王安石主持變法後之仕途，可不謂坎 坷乎?四是永貞革新歷時其實不長，若世人「窺上材以戶曉之跡」，而非「觀書者當 觀其意，慕賢者當慕其心」，則二王八司馬只能受控於掌握話語權的既得利益集團，

易言之即「在相位日淺，將史失其傳」；五是筆者以為「世有伯樂，然後有千里馬。

千里馬常有，而伯樂不常有」之語，正是永貞革新失敗後，二王八司馬遭逢貶謫 之共感。合此諸上幾點，筆者以為〈辯迹論〉在曲筆上方有其內在的一貫性。此 文之筆法除了上述之多重論點與曲筆隱喻外，描寫房玄齡起用李靖事觀點獨到，

寫房玄齡「能捍患、能去忌、能照私」，與李靖「心相見久矣」，故能使李靖再立 汗馬之功，然此段力稱的李靖之患：「名既成，位既崇，重失畏偪」豈非房玄齡之 慮？如反觀〈史記．蕭相國世家〉¹⁰則房玄齡之功與難，昭昭然可見。

２.君臣各有份，賞罰當依法而行的〈明贄論〉

至如〈明贄論〉：

古之人動必有以將意，故執贄之道，自天子達焉。夫芬芳在上，臭達於下，

而溫粹無擇有似乎聖人者，鬯也，故用於天子。清越而瑕不自掩，潔白而 物莫能污，內堅剛而外溫潤，有似乎君子者，玉也，故用乎諸侯。執之不 鳴、刑之不嗥似死義，乳必能跪似知禮者，羔也，故卿執焉。在人之上，

而有先後行列者，雁也，故大夫執焉。耿介而一志者，雉也，故士執焉。

視其所執而知其任。是故食愈重而志愈卑，位彌尊而道彌廣。

耿介之志，惟士得以行之。何也？務細而所試者寡，齒卑而所蔽者眾。言 未足以動聽，故必激發以取異；行未足以應遠，故必砥礪以沽聞。借令由 士為大夫，舍雉而執雁，其志也隨之。故耿介之名，不施於大夫矣，況其 上乎？然則為士也，不思雉之介，為卿也，能思羔之禮歟？今夫或者不明 分推理而觀之，則曰：此居下而嗜直者，是必得志而稔其訐矣，彼當介而 務弘者，是必處高而肥其德矣。曾不知訐當其分，則地易而自遷；弘非其 所，則志遂而無制矣。於戲！責士以卿大夫之善，猶喻君以士之行耳。余

10 房之功與難正如蕭何。其正如〈史記．蕭相國世家〉所言：高帝曰：「夫獵，追殺獸兔者狗也，

而發蹤指示獸處者人也。今諸君徒能得走獸耳，功狗也。至如蕭何，發蹤指示，功人也。且諸君獨 以身隨我，多者兩三人。今蕭何舉宗數十人皆隨我，功不可忘也。」……，客有說相國曰：「君滅 族不久矣。夫君位為相國，功第一，可複加哉？然君初入關中，得百姓心，十餘年矣，皆附君，常 複孳孳得民和。上所為數問君者，畏君傾動關中。今君胡不多買田地，賤貰貸以自汙？上心乃安。」

於是相國從其計，上乃大說。引自司馬遷著，瀧川龜太郎考證：《史記會注考證》（台北：文史哲出 版社，1993 年 10 月），〈蕭相國世家〉，頁 776～777。

以執贄之道得其分，苟推分明矣，求刑賞之僭濫，得乎？¹¹

此文乃據《禮記》所發揮¹²，其所論有二：前以執贄之道依次說自天子、諸候、卿、

大夫、士各有其分，是以「視其所執而知其任」，說明「食愈重而志愈卑，位彌尊 而道彌廣」此一居上位者當有容乃大之理；後則以士之耿介乃因「務細而所試者

大夫、士各有其分，是以「視其所執而知其任」，說明「食愈重而志愈卑，位彌尊 而道彌廣」此一居上位者當有容乃大之理；後則以士之耿介乃因「務細而所試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