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沒有找到結果。

碑銘、祭文

在文檔中 劉禹錫論說文研究 (頁 96-100)

第三章 劉禹錫的論說文

第二節 變體

二、 碑銘、祭文

(一)、佛衣不傳,得魚忘筌的〈佛衣銘〉

此處一開始討論的是碑銘類,如前所言此類只論〈佛衣銘〉一篇。其文曰:

吾既為僧琳撰〈曹溪第二碑〉,且思所以辯六祖置衣不傳之旨,作〈佛衣銘〉

曰:

佛言不行,佛衣乃爭。忽近貴遠,古今常情。尼父之生,土無一里。夢奠 之後,履存千祀。惟昔有梁,如象之狂。達摩救世,來為醫王。以言不痊,

因物乃遷。如執符節,行乎復關。民不知官,望車而畏。俗不知佛,得衣 為貴。壞色之衣,道不在茲。由之信道,所以為寶。六祖未彰,其出也微。

既還狼荒,憬俗蚩蚩。不有信器,眾生曷歸?是開便門,非止傳衣。初必 有終,傳豈無已。物必歸盡,衣胡久恃?先終知終,用乃不窮。我道無朽,

衣於何有。其用已陳,孰非芻狗。185

禪宗五祖弘忍夜傳衣法予六祖慧能是一段人盡皆知的公案,而到了六祖之後置衣 不傳卻少有人論之。而此篇正是劉禹錫對於此事提出了他自己的看法。他指出爭 奪佛衣的原因乃出於「佛言不行」。佛衣之所以有助於推行佛言者,乃出於人貴古 賤今的常性。從前孔子活者之時無咫尺之土,而死了之後被奉為神明,連其鞋子 也一帶供奉,這樣的情況正是出於人貴古賤今的心態。「惟昔有梁,如象之狂」一 句在講梁武帝崇佛,卻使佛教畸形發展,達摩來到中土,察覺到人「忽近貴遠」

的心態,以為光是以言說不足以救世,還需一具體之物加以輔助,此一物即是佛 衣。佛衣的功用如同符節、車馬,用以通關,使人有一崇拜的目標。佛衣本身與 佛法無涉,只是一衣物耳,但持有人可以藉此增加其影響力,讓人信奉其所言之 佛法,而此正是佛衣之所以為寶物的理由。而六祖得衣的原由在於其出身低微,

再加之以「既還狼荒,憬俗蚩蚩」,若無佛衣在手,人難信其言。待六祖法席已盛,

則有無佛衣已無關緊要,再傳反而適徒增紛擾,應當棄之。劉禹錫此番推理合乎 客觀情理,而不落入迷信當中;又此篇為佛教所作之銘中,既以孔子為例又將佛

185 陶敏、陶紅雨校注:《劉禹錫全集編年校注》,頁 1047~1048。

衣稱之為「芻狗」,可見其在〈別君素上人並引〉自稱乃援佛入儒,以儒為本位的 立場並非虛言。

(二)、知幾不卜,貴賤由眾的〈絕編生墓表〉

而下一篇是〈絕編生墓表〉186,其文較長,故而分段論之。其文曰:

顧彖,吳郡人,食力於武陵沅水上,以讀《易》聞。病且死,飭其子曰:「吾 年十有五而受《易》於師,積六十三年於茲,未嚐一日不吟乎〈係〉〈象〉。 里中兒從吾讀其文多矣。死則必葬吾於黨庠之側,尚其有知,且聞吾書。」

君子曰:若彖者,可謂志篤於學矣。因以絕編生諡之,且表其墓。後之讀 功令者或采焉。

此段乃以明絕編生者為誰之諡號。墓表這個文類如前引吳納之言:「墓表,則有官 無官皆可,其辭則敘學行德履」,從文中敘述來看,絕編生乃吳郡之人,其名為顧 彖,不知為何卻流寓朗州。其一生未曾出仕,以精熟《易》而聞名於鄉里之間,

也因此負起啟蒙鄉里學童讀書識字之責。此為絕編生顧彖之一生大概,而劉禹錫 對其之所以諡曰絕編生,瞿蛻園說此乃「不舉其姓名而諡以絕編生,蓋憫其窮且 陋也。」187窮且陋者何?其文曰:

予既謫居是邦,始至之日,問能道古語可與言者,邑子以生為對。既而執 贄請見之,生危冠大袂,闊視雅拜,及門知讓,候肅而後入,又肅而躋階,

心存聖言,潤徹眉睫,有野態而無苟容。問其所執,曰:「幼學《易》,老 而尤嗜。」問安學?曰:「始聞於師,晚熟於心。自尼父兼三才,絀八索,

繫辭焉以通微言,與伏羲、文王並行,猶夫三辰,同麗太極。秦脫大患,

完文顯行。漢之田、丁、京、劉,而東京有馬、鄭,魏之何、荀、兩王,

而吳有韋、陸。前者導源,後者灑之,渢融混合,百派奔湊。唐興,沙門 一行方泄天機以探古人,神交造物,智斟人事,制動也有柅,變道也無方。

嚮之支流,委輸於我。其它繹祖述三十有餘家,朱藍之,樸斲之,為羽 翼,為鼓吹,疇咨天人之際,旁魄上下,騖精於攟摭,匱巧於穿鑿。猶制 氏之於樂,鏗鏘而已;徐氏之於禮,善容而已。然而前脩之盡心也,得以 味腴搴芳焉。手胝於運管,目䁾於臨燭,而氣耗於詠呻。家居無貲,不能 與計偕;地偏且遠,亡有能晤語者。心愈苦而跡愈卑,寒膚嗛腹,以至於 耋老。微夫子之問,持是安施乎?」

186 陶敏、陶紅雨校注:《劉禹錫全集編年校注》,頁 950~955。

187 瞿蛻園箋證:《劉禹錫集箋證》,頁 1526。

此段一開始劉禹錫便自述其結識絕編生之因乃「問能道古語可與言者,邑子以生 為對。既而執贄請見之」,絕編生知有州司馬來訪,因而「危冠大袂,闊視雅拜,

及門知讓,候肅而後入,又肅而躋階,心存聖言,潤徹眉睫,有野態而無苟容」,

如此描寫是以知其迂闊。接來下是絕編生自述其學《易》之過程以一行為宗,以 為其他唐代說《易》諸家,只是「騖精於攟摭,匱巧於穿鑿」,只知其然而不知其 所以然「猶制氏之於樂,鏗鏘而已;徐氏之於禮,善容而已」。筆者愚昧,不知一 行之說到底如何,但若依劉禹錫藉絕編生之口所說,講《易》諸家本身都是知其 然而不知其所以然,那麼其所卜又何足以信?抑或更根本是劉禹錫藉此表達出如

〈天論〉、〈問大鈞賦〉、〈何卜賦〉一樣的立場,無有形上之人格天以定世間禍福。

絕編生在自述完其學後,說自己無法赴科考之由乃出於家貧,其所處偏遠又無人 可切磋討論精進所學,如無劉禹錫來訪,「持是安施乎」道盡其一生之無奈。

它日,予造其室廬,瓢簞在左,汙樽在右。有龜枵然,有莢甚澤。予擫蓍 指骨而訊之曰:「是亹亹者曾不予欺乎?」生攸爾而對云:「古先聖人知道 之妙,不可搏而得也,故設象以致意,梯有以取無。取當其粗,用當其精。

夫權衡所以揣輕重,不為捶鉤者設也;尋尺所以商遠邇,不為運斤者設也;

龜筴所以決群疑,不為知幾者設也。幾存乎人,是則以天時為卦體,以地 理為爻位,外附人事以象焉,內取諸身以彖焉。得樞於寰中,迎數於象外。

自然之理,不知其然,雖欲強名,措說無地。彼枯莖朽愨,安能與於此乎?

今夫揲之以至刓,灼之以殆盡,徒與夫蚩蚩者問歉穰、占熊虺、起訟需食、

亡羊喪牛之間耳。資其握粟以糊予口,烏足為夫子道哉!」予以斯言邃於

《易》,故書之。

此段與其相較,劉禹錫更直接表現出其對求神問卜一事的看法。一開始以「瓢簞 在左,汙樽在右」證絕編生之貧。劉禹錫見其屋內有龜莢,又絕編生窮其一生皆 在鑽研《易》學,是以有「是亹亹者曾不予欺乎?」之問。而絕編生之對,正是 劉禹錫對筮卜一事的看法。絕編生所言以「龜筴所以決群疑,不為知幾者設也」

為旨,又說「幾存乎人,……,自然之理,不知其然,雖欲強名,措說無地」一 段表示真知《易》義理者不求問於「枯莖朽愨」,至於其屋中蓍「揲之以至刓」、

龜「灼之以殆盡」,乃是鄉里中人有事問卜於絕編生,而絕編生以此「資其握粟以 糊予口」罷了。此等問卜誣妄之事,「烏足為夫子道哉」。

噫!國有太學,學有館以延專門。若生者,苦形役志如是其專也。茹經於 腹,湮滅糞壤。壁水湯湯,不聞其聲,摧藏樸遫,與山木同朽,豈地遠然 耶?彼文甲綷毛、剽筋壽革、嶺嶠之華實,炎溟之蜃蝦,飛苞驛篚,所至 而貴。夫豈貴邇也哉?悅者眾故也。生之死,在元和七年秋七月。由死之 日推而上求,直始生之辰得四百有七十甲子。葬在枉渚西右磯上,其墳可 隱,東望里塾,尚行其誌云。

最後一段劉禹錫既傷絕編生之不遇,而從中寄託了自己久謫之不平。「國有太學,

學有館以延專門。若生者,苦形役志如是其專也」說大學有設館以招攬學有專精 的學者,絕編生正符合其條件。然絕編生最終卻「湮滅糞壤」、「不聞其聲」、「摧 藏樸遫,與山木同朽」的原因難道是因為身處偏遠嗎?如果是這樣,劉禹錫列舉 一堆物產,說明這些物件不因產地偏遠而影響其價值。那麼所處遠近並不是問題,

問題在於討不討人喜歡。如絕編生以一行為宗,而直言其他三十餘家只是學得《易》

之皮毛,若置於太學,豈會被其他宗派講《易》者所見容;而劉禹錫自己正如本 章一再所言,其人在中央政府政敵甚多,謗議批評者不在少數,是以藉「悅者眾 故也」一句反面道出自己久謫不召的真正原因。

在本章的最後,回顧本章所討論的對象為論說正體:〈辨迹論〉、〈明贄論〉、〈華 佗論〉、〈天論〉、〈鑒藥〉、〈訊甿〉、〈嘆牛〉、〈儆舟〉、〈原力〉、〈說驥〉、〈述病〉、

〈辯易六九論〉、〈上杜司徒書〉、〈答饒州元使君書〉、〈答容州竇中丞書〉、〈答道 州薛郎中論書儀書〉、〈口兵戒〉、〈猶子蔚適越戒〉、〈觀博〉、〈論書〉、〈奏記丞相 府論學事〉、〈救沉志〉、〈上門下裴相公啟〉、〈讀張曲江集作並引〉、〈別君素上人 並引〉、〈送曹璩歸越中舊隱詩並引〉;論說變體〈問大鈞賦〉、〈砥石賦〉、〈何卜賦〉、

〈山陽城賦〉、〈佛衣銘〉、〈絕編生墓表〉等共三十二篇。篇篇俱有其可觀之處,

或寄寓理念、或感慨身世無論何者,皆不見因久謫而有頹靡之語,其積極向上、

我命由我不由天的精神是一貫的,又其論理上亦能層層深入,鞭辟入裏,是以其 人於〈祭韓吏部文〉裡自言:「子長在筆,予長在論」188,可見其自負,而與其同 時的李翱亦說:「翱昔與韓吏部退之為文章盟主,同時倫輩,惟柳儀曹宗元、劉賓 客夢得耳」189,就筆者所試探的三十二篇來看乃非全是溢美之詞,故於今日學者而 言其文章實有可再深入研究之價值。

188 陶敏、陶紅雨校注:《劉禹錫全集編年校注》,頁 1084。

189 陶敏、陶紅雨校注:《劉禹錫全集編年校注》,〈唐故中書侍郎平章事韋公集紀〉,頁 1225。

在文檔中 劉禹錫論說文研究 (頁 96-1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