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劉禹錫的論說主張見解 ──從所選三十二篇試探
第三節 詩與文的見解
一、 境生象外的詩論
劉禹錫在〈董氏武陵集紀〉裡有一段關於意境論的重要論述,其文曰:
片言可以明百意,坐馳可以役萬里,工於詩者能之。風雅體變而興同,古 今調殊而理冥,達於詩者能之。工生於才,達生於明。二者還相為用,而 後詩道備矣。……。因系之曰:詩者其文章之蘊耶!義得而言喪,故微能 難能。境生於象外,故精而寡和。千里之繆,不容秋毫。非有的然之姿,
可使戶曉,必俟知者,然後鼓行於時。78
劉禹錫首先指出為詩者須具備之修養有二:工與達,而工者生於才賦,達者來自 學識。工於詩者能以洗鍊的文字表達豐富的意象,達於詩者能明白各種詩體隨時 代而有異,但就詩的本質而言乃為一致,在寫作上雖隨著各詩體的體制而有不同 的表現,但究其根本仍以表現出作者的感興與旨趣為先。而引文的後半段則指出 劉禹錫心目中的詩乃是以能「境生象外」、重含蓄凝練為理想。而「境生象外」就 其本質而言,乃是言不盡意的問題。而論及意不盡意這個問題,在先秦表現最為 突出的為老莊一脈。我們從今本《老子》中可以發現:「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
非常名。」79、「道常無名」80、「道隱無名」81這些例子。「道」是不可以用言語作 一肯定之規範的,換句話說即是老子承認了言語的侷限性。雖然老子一方面說:「吾
76 陶敏、陶紅雨校注:《劉禹錫全集編年校注》,頁 1244。
77 羅根澤著:《隋唐文學批評史》(台北:商務印書館,1996 年 10 月),頁 255~256。以下引此書 文字,皆省略為編著者、書名、頁碼。
78 陶敏、陶紅雨校注:《劉禹錫全集編年校注》,頁 916~918。以下引此文皆如此註。
79 余培林注釋:《新譯老子讀本》,〈第一章〉,頁 17。
80 余培林注釋:《新譯老子讀本》,〈第三十二章〉,頁 62。
81 余培林注釋:《新譯老子讀本》,〈第四十一章〉,頁 74。
不知其名,字之曰道,強為之名曰大。」82但另一方面也指出「知者不言,言者不
榮華」。這樣的說法和寫詩的原理相通,所謂「得意忘言」可謂從欣賞者的角度提
以使抽象隱微的情意獲得具體化。從「言—意」的線演化成「言—象—意」的面,
大大拓展了中國文學的表現力。然而,回過頭來說,真正開始有意識的把「意象」
一詞運用在文學理論中的是始自劉勰的《文心雕龍》。《文心雕龍》作為中國第一 本有系統的文學理論專書,其對於後世之影響自然不可言喻。《文心雕龍》在「言 意」觀的取向上,也是「言不盡意」的觀點。這樣的觀點主要表現在〈神思〉99、
〈隱秀〉100二篇上,而文學理論上,關於這方面的論述已多,是以筆者不再贅述。
另外,值得注意的是劉禹錫於〈秋日過鴻舉法師寺院便送歸江陵〉的序引裡 說:
梵言沙門,猶華言去欲也。能離欲則方寸地虛,虛則萬景入,入必有所泄,
乃形乎詞。詞妙而深者,必依於聲律。故自近古而降,釋子以詩名聞於世 者相踵焉。因定而得境,故脩然以清。由慧而遣詞,故粹然以麗。信禪林 之蘤萼,而誡河之珠璣耳。101
這裡論詩明顯受到禪學的影響。劉禹錫以為詩僧之詩之所以能高妙者,在其能離 欲、能定而得慧。若前文所述的工是與生俱來的才能,達是後天養成的學識,那 麼在這裡指的是一種詩人心性上的修養工夫。其在文學上這樣的論調,與佛甚深 的劉勰在其〈神思〉篇已言:「是以陶鈞文思,貴在虛靜」。而這樣的修養工夫,
道家亦有發揮,老子以為真正要認識「道」需要的不是言語邏輯上的辯證,而是 如「致虛極、守靜篤」102、「專氣致柔」、「滌除玄覽」103,而前述《莊子》的「用 志不紛,乃凝于神」和佛教的「定」有其相通之處,於此之上《莊子》亦提出「心 齋」104、「坐忘」105的修養論。不過應當注意的是前述的「境生象外」之境是從讀 者接受的角度而言,這裡的「因定而得境」之境乃從創作者構思立意而言,在文
99 劉勰著,王更生注譯:《文心雕龍讀本》下冊(台北:文史哲出版社,2004 年 10 月初版 9 刷),
〈神思第二十六〉,頁3~5。以下引此書文字,皆省略為編著者、書名、頁碼。此書還有別本《文 心雕龍讀本》上冊,引下冊之時亦如此註,引此書文字,皆省略為編著者、書名、頁碼。其文曰:
故思理為妙,神與物游。神居胸臆,而志氣統其關鍵;物沿耳目,而辭令管其樞機。樞機方通,則 物無隱貌;關鍵將塞,則神有遁心。是以陶鈞文思,貴在虛靜,疏瀹五藏,澡雪精神。……,然后 使元解之宰,尋聲律而定墨;獨照之匠,窺意象而運斤:此蓋馭文之首術,謀篇之大端。……。方 其搦翰,氣倍辭前,暨乎篇成,半折心始。意翻空而易奇,言徵實而難巧也。是以意授于思,言授 于意,密則無際,疏則千里。或理在方寸而求之域表,或義在咫尺而思隔山河。是以養心秉術,無 務苦慮;含章司契,不必勞情也。至于思表纖旨,文外曲致,言所不追,筆固知止。至精而后闡其 妙,至變而后通其數,伊摯不能言鼎,輪扁不能語斤,其微矣乎!
100 王更生注譯:《文心雕龍讀本》下冊,〈隱秀第四十〉,頁 202~203。其文曰:是以文之英蕤,
有秀有隱。隱也者,文外之重旨者也;秀也者,篇中之獨拔者也。隱以複意為工,秀以卓絕為巧,
斯乃舊章之懿績,才情之嘉會也。
101 陶敏、陶紅雨校注:《劉禹錫全集編年校注》,頁 144。以下引此文皆如此註。
102 余培林注釋:《新譯老子讀本》,〈第十六章〉,頁 40。
103 余培林注釋:《新譯老子讀本》,〈第十章〉,頁 30。
104 郭慶藩編、王孝魚整理:《莊子集釋》,〈人間世〉,頁 147。
105 郭慶藩編、王孝魚整理:《莊子集釋》,〈大宗師〉,頁 284。
學上不當混為一談,但對不論是讀者或創作者而言,都是自生命實踐上而來的體 悟修養。以上是劉禹錫關於詩的創作理論上的看法,而對於詩的功能上,劉禹錫 的看法筆者以為仍貫徹了他的中道觀。試論如下:
正如前言,劉禹錫是以儒為本位的,故而其對詩的美刺功能亦相當之注重。
其在〈復荊門縣記〉裡說:「以為古之創物建庸、宜於人民而得其時者,則必歌其 事功,為後代法。〈雅〉有營謝,美召伯也」106,他自已的創作中發揮詩的美刺功 能的有:〈平蔡州〉107、〈平齊行〉108、〈百舌吟〉109、〈聚蚊謠〉110、〈賈客詞〉111、〈調 瑟詞〉112……等。也基於以儒為本的立場,劉禹錫對於民歌相當之重視,他在〈上 淮南李相公啟〉裡說:「古之所以導下情而通比興者,必文其言以表之。雖甿謠俚 音,可儷風什」113,其〈竹枝詞〉九首的序引裡說:
四方之歌,異音而同樂。歲正月,余來建平,里中兒聯歌〈竹枝〉,吹短笛,
擊鼓以赴節。歌者揚袂睢舞,以曲多為賢。聆其音,中黃鐘之羽,其卒章 激訐如吳聲,雖傖儜不可分,而含思宛轉,有淇濮之豔。昔屈原居沅湘間,
其民迎神,詞多鄙陋,乃為作〈九歌〉,到于今荊楚歌舞之,故余亦作〈竹 枝〉九篇,俾善歌者颺之,附于末。後之聆巴歈,知變風之自焉。114 其以為原先的民間〈竹枝詞〉表出來的「含思宛轉,有淇濮之豔」,正呼應其所說 的「雖甿謠俚音,可儷風什」,但這樣的作品「詞多鄙陋」,故其「亦作〈竹枝〉
九篇,俾善歌者颺之,附于末。後之聆巴歈,知變風之自焉。」而「詞多鄙陋」
的看法,和其在〈董氏武陵集紀〉所言:「自建安距永明已還,詞人比肩,唱和相 發。有以朔風、零雨高視天下,蟬噪、鳥鳴蔚在史策」115有關,正如羅根澤以此認 為劉禹錫詩宗魏晉六朝,乃是以詩人身份取其辭藻 116而來,但就如本段所言,劉 禹錫除注重詩的辭藻外,對《詩》以來的美刺教化功能也是相當注意,甚至進一 步注意到了民間歌謠,就此而言,也可是其中道觀不偏不倚的一種表現。
106 陶敏、陶紅雨校注:《劉禹錫全集編年校注》,頁 914。
107 陶敏、陶紅雨校注:《劉禹錫全集編年校注》,頁 243。
108 陶敏、陶紅雨校注:《劉禹錫全集編年校注》,頁 255。
109 陶敏、陶紅雨校注:《劉禹錫全集編年校注》,頁 38。
110 陶敏、陶紅雨校注:《劉禹錫全集編年校注》,頁 41。
111 陶敏、陶紅雨校注:《劉禹錫全集編年校注》,頁 760。
112 陶敏、陶紅雨校注:《劉禹錫全集編年校注》,頁 762。
113 陶敏、陶紅雨校注:《劉禹錫全集編年校注》,頁 928。以下引此文皆如此註。
114 陶敏、陶紅雨校注:《劉禹錫全集編年校注》,頁 317。以下引此文皆如此註。
115 陶敏、陶紅雨校注:《劉禹錫全集編年校注》,頁 918。
116 羅根澤著:《隋唐文學批評史》,頁 25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