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現代戲劇之內在性與舊題新創
第一節 「內在性」作為文學現代性的形構座標
國
立 政 治 大 學
‧
Na tiona
l Ch engchi University
第五章 現代戲劇之內在性與舊題新創
第一節 「內在性」作為文學現代性的形構座標
柄谷行人在他富有啟發性的著作《日本現代文學的起源》中曾提到「內在性」
這一概念，並把它作為觀察日本文學現代性形構的一個座標。根據柄谷行人的說 法「內在性」（interiority）是指內在自我（inner self）、內在意識（inner consciousness）
的存在，它隨著人聽到自己的聲音，並意識到其存在而展開276。藉著考察明治維 新以來日本現代文學的發展趨勢，柄谷行人提出日本現代文學內在性的形構跟當 時的言文一致運動、語音中心語言觀念關係十分密切277。他認為「內在性」並非 早已存在，而是通過各種物質形式（例如言文一致運動、私小說的告白形式）的 調解（mediation）而構成278。換言之, 「內在性」是一種論述效應（discursive effect），由一套特定論述方式所產生。
柄谷行人關於「內在性」的重要觀點，對我們重塑中國／臺灣現代文學「現 代性」的形成與發展極有參考價值。若果承認晚清以來中國現代文學已逐步走向 現代之路，那麼「現代性」的問題就不能迴避。汪暉在〈我們如何成為「現代的」？〉
一文中，在唐弢的基礎上提出了幾個思考「現代性」的進路。汪暉認為直線向前
276 「この自在さは、「内面」や「自我表現」というものの自明性と連関している。私はそれを
「言文一致」という文字表現の問題として考えてきたあらためていえば、内面が内面として存 在するということは、自分自身の声を聞くという現前性が確立するということである」柄谷行 人:《日本近代文学の起源》(東京：岩波書店， 2004 年)，頁 70。另參見英譯本：“Interiority is brought into being through a sense of the presence of one’s own voice, to which one listens.”Karatani Kojin, Origins of Modern Japanese Literature, trans. And ed. Brett de Bary（Durham: Duke UP, 1993）, p.69.
277 柄谷行人:《日本近代文学の起源》，頁 39-73。英譯本 p.45-75.
278 柄谷行人:《日本近代文学の起源》，頁 99。 英譯本 p.77.
‧
‧ 國
立 政 治 大 學
‧
Na tiona
l Ch engchi University
在著極大的分裂。正是從這個假設出發，新文學運動的提倡者才能高呼「我手寫 我口」的口號，發起中國本土的「言文一致運動」。提倡白話文、漢語拼音化，
甚至廢棄方塊字，這些舉措都反映了他們意欲將「言」和「文」重新結合。他們 認為只要言文一致，人們就可以脫離舊文學形式的約制，用靠近日常生活語言的 文字，直接抒寫內心所感，從而達到解放思想的目標。
事實上，新文學運動「我手寫我口」這個口號的具有雙重的意義，除了反映 重新結合日常語言與文字的時代要求之外，更意味著一個具有表達需要的現代
「自我」已經在白話文運動中逐漸形成。眾所周知，「表現自我」是五四新文學 的重要主題之一，從這個主題出發，五四作家創作了不少意在「表現自我」、抒 發個人情感的文學作品。無論是徐志摩「濃得化不開」的新詩、郁達夫的自敘體 小說、還是朱自清「意在表現自己」的散文，都是五四張揚個性、「表現自我」
主題的產物。正如前文指出，意識到「自我」聲音的存在，是「內在性」出現的 標記。在作者發現自己心中有話要說，並把它寫出來的一刻，「內在自我」已經 成形。因此，就這點來說，中國現代文學「表現自我」的主題與其「內在性」形 構，其實是一體的兩面。不過基於文體性質不同，考察小說、戲劇、散文、詩歌 的內在性時，或需要有不同的方式。散文和詩歷來被認為是作者的個性的直接表 現，其內在性比較容易在文本層面上觀察得到，至於小說、戲劇方面的問題則比 較複雜，由於敘事文類以情節和人物構成，作者不能直抒胸臆，論及敘事文類的 內在性就得自人物入手。
現代小說的其中一個特徵，在於著重人物心理的刻劃，而非追求情節的曲 折。這個特徵與「內在性」的出現是緊密相連的。歐洲十九世紀的心理小說，一 般被視為具「現代意義」的小說，不若以往的小說僅將心理描寫作為故事情節的 陪襯，而是將其視為是故事中與情節的展開密切相關的內在成分，甚至是情節發 展的依據282。受到西方小說的影響，大部份的五四小說甚為注重人物心理刻劃。
282 余鳳高：《「心理分析」與中國現代小說》（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87 年），頁 5。
‧
‧ 國
立 政 治 大 學
‧
Na tiona
l Ch engchi University
施蟄存被譽為中國現代文學史上第一個有意識地運用佛洛伊德理論寫作心理分 析小說的作家。他的心理分析小說，若以題材來區分，大約可分為歷史故事和現 代都市生活兩類，分別以〈將軍底頭〉及〈梅雨之夕〉為代表。286兩者雖各自展 現出不同的形態，但同樣致力於表現「內在現實」（inside reality）287。1999 年，
李歐梵在《上海摩登》中對於施蟄存的現代小說作出了如下的評價：
作為一個有原創性的作家，他是一個先鋒，一個拓荒人，因為他敢於探入 全然陌生的人的內心世界，並大膽地回眸那無理性的力量。他可能是中國 第一個真正意義上的現代派作家，在他的小說世界裡，他很有意識地徵用 佛洛依德的理論來描述性壓抑的潛流，一個既現實又是超現實的世界。288
李歐梵恰如其份地給了施蟄存心理分析小說一個歷史的評價。施蟄存在部份 小說如《將軍底頭》中，放棄了直接抒發內心感受的寫法，實驗以第三人稱全知 敘述者來描寫內心的可能性。透過引入佛洛依德心理分析理論及採用相應的敘事 策略，他嘗試為其主人公構築一複雜隱秘的心理迷宮。那麼，這種對內心的發現 與探索，會否對中國現代小說「內在性」（interiority）的拓展具有特別意義？尤 有興味的是，如果施蟄存的小說真的揭示了「人類心理中嶄新的內在領域」，那 麼身為學生的姚一葦如何師承施蟄存的創作手法與理念，將人類的內在領域在其 劇本中加以呈現？是什麼條件促使他能夠將主人公的「內心」置於讀者「眼前」？
又或者，文本中的所謂「內在」都不過是由敘事機制所製造出來的效果？
286 施蟄存以歷史故事為題材的小說，多以人物為中心，藉著描寫其內心衝突，展現其「二重人 格」及矛盾心理；至於以現代都市生活為題材的小說，則多寫城市人隱秘的內心世界，揭示當中 不為人知的愛欲心理。
287 Inside reality（內在現實），為施蟄存自創的名詞，指「人的內部，社會的內部，不是 outside 是 inside。」見鄭明娳與林燿德專訪，〈中國現代主義的曙光：與新感覺派大師施蟄存對談〉，《聯 合文學》第 6 卷第 9 期（臺北：聯合文學雜誌社，1990 年 7 月），頁 141。
288 李歐梵著，毛尖譯：《上海摩登—一種新都市文化在中國 1930-1945》（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
2001 年），頁 168。
‧
得勒打（Delodda）的〈野兔〉。另外，佛洛依德《夢的解析》（The Interpretation of Dreams,1900）一書，對於姚一葦日後在小說人物內心獨白技法的經營上亦極具影響。在小說創作方面，〈春蠶〉
‧
‧ 國
立 政 治 大 學
‧
Na tiona
l Ch engchi University
史實、傳統小說迥然不同的戲劇主角，而我們也將發現，臺灣現代戲劇「內在性」
的發展，在姚一葦的手中已漸趨成熟。
以下首先簡介姚一葦在戲劇方面的創作概況，並說明「故事新編」的文類性 質，其次藉著考察魯迅、郭沫若、施蟄存等作家在「故事新編」上的特點，嘗試 為故事新編體重構一個較為具體的文學史脈絡，然後就姚一葦「故事新編」式劇 本的心理分析手法與「內在性」問題作一探討，以期照見其戲劇作品的獨特之處，
兼及臺灣現代戲劇的某個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