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詩學》的翻譯箋註及其文化意義
第四節 譯注《詩學箋註》的文化意義
的論點對翻譯研究產生了很大的影響。183他繼承了俄國形式主義(Formalism)的理 論,認為文化、語言、文學與社會都不是由互不相干的元素所組成的混合體,而是 由相關的元素所組成的「系統」。這些「系統」,又不是單一的系統,而是由多個相 交甚至相疊的系統所組成的,因此,他在〈翻譯文學在文學複系統中的地位〉(”The Position of Translated Literature within the Literary Polysystem”)一文中,創造了「多 元系統」(Polysystem)一詞對此現象加以解釋。他並且認為,各個系統的地位並不 平等。有些系統處於多元系統的中心位置,有些則處於弱勢的邊緣。但多元系統並 不是靜態的、固定不變的。有時候,社會文化因素會導致某些系統從邊緣走向中心,
或者由中心走向邊緣。
以往論者多視翻譯文學為次要的文化產品,恆處於邊陲。佐哈爾則認為不然。
他在該篇論文中指出,翻譯文學為譯文系統(target system)中的文本實品(textual facts),本身自成一系統,有其自己的一套文庫(repertoire)。翻譯文學的地位如何,
端賴它與譯文系統中的創作文學系統之間的關係如何而定。來自主流系統的翻譯文
183 伊塔馬.埃文-佐哈爾(Itamar Even-Zohar)是以色列特拉維夫大學(Tel Aviv University)詩 學及比較文學教授兼文化研究中心主任。〈翻譯文學在文學複系統中的地位〉(”The Position of Translated Literature within the Literary Polysystem”)一文,原是他在 1976 年於比利時魯汶天主教 大學「翻譯與文學:文學研究新觀」國際學術研討會所發表的論文,後收入氏著《歷史詩學論文 集》(Papers in Historical Poetics, 1978)一書。此篇文章雖短,卻是七○年代翻譯文學研究的重 要文獻。這篇論文除了是複系統理論與翻譯研究聲氣相通的根本論述之外,更是功能學派
(functionalism)的先聲。有關 Itamar Even-Zohar 及其理論的介紹,參見 The Translation Studies Reader, Lawrence Venuti ed. London: Routledge, 2000. Itamar Even-Zohar 著,莊柔玉譯:〈翻譯文學 在 文 學 複 系 統 中 的 地 位 〉( “The Position of Translated Literature within the Literary Polysystem"),收於陳德鴻、張南峰編:《西方翻譯理論精選》(香港:香港城市大學出版社,
2000 年),頁 117-123;張南峰譯:〈多元系統論〉,《中外文學》第 30 卷第 3 期(臺北:中外文 學雜誌社,2001 年 8 月),頁 18-36;張南峰、莊柔玉:〈前言:多元系統研究的理論與實踐〉,《中 外文學》第 30 卷第 3 期,頁 7-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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庫,因其功能不彰而處於邊陲地帶。反之,處於邊陲地帶的創作系統宜藉翻譯文庫 的新興力量,奪得主導地位。184換句話說,翻譯文學為邊緣系統入主文複系統中央 的 助 力 或 主 力 , 往 往 扮 演 的 是 推 「 陳 」(conservatory/secondary ) 出 「 新 」
(innovatory/primary)的角色。
依據伊塔馬.埃文-佐哈爾(Itamar Even-Zohar)的觀點,讓我們回頭檢視姚 一葦是處於何種社會、文化與文學的環境之中,而對《詩學》進行翻譯箋註的工作。
《詩學箋註》之成書,是自1964 年開始動筆,至 1965 年全書宣告完成,然而姚一 葦於1960 年著手撰寫《藝術的奧秘》中的諸多單篇論文時,已自承:
我所企圖建立的藝術體系幾乎可以說完全承襲亞氏的餘緒,是從『詩學』基 礎上生長起來的。它便成為我手邊翻閱得最勤的一本書,十年於茲,當可見 與它的親密的程度。因此我早就想將它譯介到我國來。185
由其自述可以推測,姚一葦接觸、消化、思考《詩學》中理論的時間點,應於 1960 年以前,恰恰是在臺灣反共文藝最為興盛的年代186。根據陳芳明〈台灣新文學 史〉中的說法,自五○年代以降,國民政府可以對作家及其文學活動進行操控與監 視,甚至可以查禁、封鎖作家的思考。以佐哈爾的語言來說,當時的反共文藝正是 由於官方的大力支持,以文學獎項、高額獎金作為誘因,而在多元系統中佔據了主 流的中心位置。在反共、恐共的陰影下,所有的作家都盲目相信政治領導人的語言、
口號都是真實的,並且也遵命指示去實踐創作,使自己分辨不清文學創作與政治干
184 Even-Zohar, “The Position of Translated Literature witnin the Literary Polysystem.” Poetics Today 11.1: 45-51.
185 姚一葦:〈後記〉,《詩學箋註》,頁 216。
186 陳芳明謂:「反共文學在五○年代的發展,大約可以分成兩個階段。第一個階段是從一九四九 年到一九五五年,這段時期是文學受到政治干涉,最為嚴苛的階段。第二階段是從一九五五年到 一九六○年,這段時期逐漸見證到女性文學、現代主義文學,以及台灣本地作家逐漸呈現活潑的 現象。」參見陳芳明:〈台灣新文學史第十一章:反共文學的形成及其發展〉,《聯合文學》第 199 期(臺北:聯合文學雜誌社,2001 年 5 月),頁 1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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涉的界線。對於權力的屈服,使作家完全失去批判的能力。他們信奉的真理都來自 政治領袖,作家因而喪失了自我思考的主體。187政治的高壓,對於曾經經歷過兩次 無端的牢獄之災的姚一葦而言,想必感受尤其深刻。他之撇棄反共文藝高額獎金的 誘惑,轉向《詩學》的翻譯工作,實其來有自。
伊塔馬.埃文-佐哈爾(Itamar Even-Zohar)進一步提到,在西方世界邊緣文 學常常就是小國的文學。相對於豐富的、強勢的文學只須偶爾在自己的地域內,從 邊緣系統中採集一些新鮮事物作為文學元素,弱勢文學卻是完全依賴引進外國文 學,作為圖強求變的方式。因此,對於弱勢的小國文學來說,翻譯文學不僅是把流 行的文學形式引進本國的主要途徑,同時也是帶來改革和提供另類選擇的源頭:
在多元系統的成長、變遷、發展過程中會出現一些轉捩點;在這些歷史時刻 裡,較年輕的一代不再喜歡傳統的模式,於是翻譯文學就可能會佔據中心的 位置;哪怕是中心的文學系統,也會出現這種情形。假如在這種轉捩時刻,
本國文學的一切形式均被摒棄,導致文學「真空」的出現,則翻譯文學躍升 中心位置的可能性更大。在這樣的真空期,外國的模式很容易滲入,翻譯文 學也許因而佔中心的位置。當然,這種情況在弱勢文學或一些恆久處於貧乏 狀態(因一向沒有鄰近的或可接觸的外國文學可供引進)的文學當中,尤為 顯著。188
伊塔馬.埃文-佐哈爾(Itamar Even-Zohar)的觀點,給予我們重新觀看姚一 葦翻譯《詩學》的契機,將他的翻譯工作放置在五○年代的臺灣文學脈絡之下加以
187 參見陳芳明:〈台灣新文學史第十一章:反共文學的形成及其發展〉,《聯合文學》第 199 期,
頁 153。
188 Itamar Even-Zohar 著,莊柔玉譯:〈翻譯文學在文學複系統中的地位〉(“The Position of Translated Literature within the Literary Polysystem”),收於陳德鴻、張南峰編:《西方翻譯理論精 選》頁 119-1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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觀察,更可發掘姚一葦翻譯《詩學》的苦心及其意義。五○年代的反共文藝到了後 期由於題材內容的固定,而流於樣板化、公式化的書寫,也使得當時的文學環境呈 現單調的風景。在無力改變文學環境的現狀,而新的文學模式僅得為潛流而尚未出 頭的狀態之下,翻譯便可做為發展新文學形式庫的工具之一。姚一葦透過翻譯實踐,
將一些本國文學所無的特色,藉由外國作品帶進來,他在〈後記〉中記述了翻譯的 動機:
總之,我的從事詩學的翻譯、箋註及註解的目的,不僅是使「詩學」成為可 讀之書,而更重要的是使它成為可用之書;不僅是對西洋文學、藝術有相當 基礎者可讀、可用,即使是一個初學者亦能讀,甚至能用。我認為我國自輸 入西洋學術以來,已有近百年之歷史,然而基礎工作卻做得十分脆弱,與東 鄰日本來比,真個是瞠乎其後,望塵莫及。於是所謂西化者,僅屬皮毛。因 此我不翦愚陋,來從事此一艱難但卻重要的工作,如能因此而使吾人對於西 洋美學、藝術、戲劇以及批評之觀念有所了解,則幸莫大焉。189
在姚一葦的自述中可以發現,在某種程度上,他的翻譯動機其實是源起於一種
「遲到的現代性」(belated modernity)的焦慮。從他對於日本輸入西方學術「瞠乎 其後,望塵莫及」的焦慮感之中,不僅看到他並沒有因為政治對於文學的高壓干涉,
而侷限了自己的文學視野,甚至透過與日本文學的相互比較,來找尋本國文學所缺 乏的書寫視閾空間,而對於《詩學》的翻譯與箋註,正是他對於促進臺灣文學現代 性的有力實踐。
同時,他對於西學的翻譯編選工作,在《詩學箋註》成書之後並未就此劃下句 點。待至六○年代《筆匯》、《現代文學》、《文學季刊》等文學雜誌相繼創刊,可以
189 參見姚一葦:〈關於亞理士多德及其詩〉,《詩學箋註》,頁 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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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論文〈翻譯文學在文學複系統中的地位〉(“The Position of Translated Literature within the Literary Polysystem”)中所提出的理論架構來檢視姚一葦在《詩學箋註》
的翻譯計畫,目的不在於文本閱讀、分析與歸類的工夫,而在於彰顯翻譯文學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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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雖然以中國五四運動所推行的白話文為寫作語言與創作依歸,但是姚一葦不以 此為限,由於臺灣特殊的殖民地環境,他得以透過了日文吸收日本、歐美乃至世 界文學的理論與作品,作為滋養藝術內在的各種養份。因此,他雖是以所謂的強 勢官方/祖國語言進行寫作,但實際上他的視野比當時正處於文化大革命時期的 中國更加寬廣。就這點而言,單說臺灣新文學受到中國五四運動的影響,論述未 免過於簡單而視見狹隘。
而依據姚一葦的自述,《詩學箋註》之成書,一是他援以作為戲劇理論的基 本與美學及藝術批評的經典;此外,姚一葦還自承,他所企圖建構的藝術體系可 以說是完全承續亞氏的餘緒,而從《詩學》的基礎上生長起來。這一藝術體系即 合《藝術的奧祕》、《美的範疇論》、《美感經驗論》、《藝術批評》而為「姚一葦美 學四種」,其間均找得出承亞氏《詩學》根柢的痕跡。由此觀之,在姚一葦的個
而依據姚一葦的自述,《詩學箋註》之成書,一是他援以作為戲劇理論的基 本與美學及藝術批評的經典;此外,姚一葦還自承,他所企圖建構的藝術體系可 以說是完全承續亞氏的餘緒,而從《詩學》的基礎上生長起來。這一藝術體系即 合《藝術的奧祕》、《美的範疇論》、《美感經驗論》、《藝術批評》而為「姚一葦美 學四種」,其間均找得出承亞氏《詩學》根柢的痕跡。由此觀之,在姚一葦的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