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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節 維也納的影子：歐洲現代主義的影響
本論文前述指出，姚一葦在廈門大學時期自學的閱讀面和世界文學思潮帶給 他一種世界主義的胸懷。這種世界主義極大地影響了他在臺灣的文學活動──包 括創作、引介外國文學的編輯方針。在討論姚一葦對於西方現代主義思潮與文學 的接受、以及他如何介入臺灣現代文學的場域的問題之前，且先思考李歐梵在《上 海摩登──一種新都市文化在中國1930-1945》一書中，針對文學現代性的研究 方法論：
做西方作家或作品對中國現代文學之「影響研究」的學者通常會忽略這 個物質語境──書或雜誌中的西方作家和作品是如何被閱讀、被翻譯或 以某種時尚的方法被改編成中文，然後被中國作家吸納進他們自身的寫 作中去──這個複雜的文本置換過程揭示了正在浮現的上海現代文化 的另一面；在某種方式上，它協助創造了上海新文化。100
李歐梵在其氏著中以上海《現代》雜誌的靈魂人物施蟄存、劉吶鷗和穆時風 為研究對象，析論上海都市文化與上述三人的現代文學事業。以施蟄存為例，李 歐梵確切地掌握了施蟄存在上海的購書情形，幫助他「重建了一種直接的，儘管 片面而有限的，和西方文學材料之可獲性和再造性之間的關聯」101；換言之，他
100 李歐梵著，毛尖譯：《上海摩登──一種新都市文化在中國 1930-1945》（北京：北京大學出版 社，2001 年），頁 138。
101 李歐梵著，毛尖譯：《上海摩登──一種新都市文化在中國 1930-1945》（北京：北京大學出 版社，2001 年），頁 1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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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研究是透過檢索施蟄存的個人藏書，試圖論證施氏所買所讀的書不光是點燃了 他的文學想像，這些文學作品也被他引用在他自己的創作中。
本研究之前文已指明姚一葦與施蟄存之間亦師亦友的關係，因此施蟄存對於 姚一葦的文學影響定可加以推測。問題只在於如何找尋直接的證據以論證之。李 歐梵對於施蟄存的研究，不僅給予本論文方法論上的啟發，更提供了另一個不同 的途徑來了解姚一葦對世界文學思潮的接觸與想像。李歐梵透過找尋大量資料、
對施蟄存進行訪談等方式，終於拼湊出施蟄存的文學地圖。他用了很大的篇幅詳 實記錄了施蟄存所閱讀過的西方作家的名單和書單。其中，最引起注意的是奧地 利作家顯尼支勒的作品，李歐梵認為顯尼支勒的作品是施氏寫作上的靈感泉源。
施蟄存在顯尼支勒的小說《薄命的戴爾莎》的譯者序中表示：
顯尼支勒的作品可以說是完全由性愛這個主題形成，因為性愛對人生的方 方面面都至關重要。但他並沒有把性愛僅僅寫成事實或行為，而是著重在 性心理的分析上，我們可以說他在這上頭的成功堪比他的同族人弗洛伊 德；有人說他是有意識地受了弗洛伊德的影響。不過把弗洛伊德的理論帶 入實踐，為現代歐洲文學開闢一條新路，為英國的心理大師勞倫斯和喬伊 斯的出現舖墊道路──這些都應歸功於他，顯尼支勒。喬伊斯在著名小說
《尤里西斯》裡用的內心獨白，顯尼支勒早就在他的兩部小說裡用過了，
那是《愛爾賽小姐》和《中尉哥斯脫爾》。102
在這個自序的結尾，施蟄存附錄了顯尼支勒的小說和戲劇的著作目錄，以及 中文譯本目錄。在另一本小說《愛爾莎之死》的序言中，施蟄存特別提及了顯尼 支勒小說中的兩個顯要主題：性愛和死。而且施蟄存再次強調了顯尼支勒獨創的
102 施蟄存：《薄命的戴麗莎》（上海：中華書局，1937 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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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心獨白方式，喬伊斯在這方面是借了顯尼支勒的手法的。而後，施蟄存承認：
「有一段時間，我極熱衷於顯尼支勒的小說。我不懂德文，但英法譯本我是一本 都沒錯過。」103不僅如此，施蟄存實際上還另外譯過顯尼支勒的三本小說，只不 過沒有機會出版，而手稿也在戰亂中落失了。
很顯然地，顯尼支勒的作品解釋了施蟄存作為小說家的追求。在 2009 年 5 月12 日，李歐梵在訪談中向筆者表示，姚一葦曾經在他研究施蟄存的期間給予 他許多的幫助，告訴他許多關於施蟄存在廈門大學的情形，和當時施蟄存與學生 之間的文學往來，並提醒筆者留意身為施氏學生的姚一葦是否也曾經閱讀過顯尼 支勒的小說。
關於這個問題，筆者曾在2007 年赴廈門大學考察姚一葦佚作時，曾經至廈 大圖書館尋找顯尼支勒的小說集。幸運的是，廈大圖書館雖歷經戰亂但書籍仍然 保存良好，筆者在圖書館內果然找到了顯尼支勒作品的英文譯本104。然而，更為 直接的證據居然不假外求，遠在天邊近在眼前。姚一葦曾經以筆名「三衍」，於
《筆匯》雜誌上發表〈歇尼勒的「戀愛三昧」──夜讀雜抄之二〉一文，姚一葦 在文中自承閱讀過顯尼支勒的劇本，並向臺灣的讀者介紹顯尼支勒的生平、作品 與文學特色：
他的作品有一最大特色便是擅長心理描寫，不過他所採用的心理描寫與一 般所理解的稍稍有點不同；說得更專門一點是所謂「精神分析」的方面，
往往在一個極細小的問題上，抽絲剝繭，把你帶入一種彷彿迷離的境界；
因此他的戲劇與小說都不重視故事。尤其是小說有時直率地採取自白的形
103 施蟄存：《愛爾莎之死．前言》（上海：復興書局，1945 年），頁 1-2。
104 這些譯本包括：Arthur Schnitzler: Bertha Garlan, New York: Boni and Liveright. Inc. Arthur Schnitzler: Geigen, The Affairs of Anatol and Other Plays, Trans by Marya Mannes and Grace Isabel Colbron, New York: The Modern Liberary, 19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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式，如「愛爾賽」所表現的，對於後來的小說的影響是很大的。105
從上述引文觀之，姚一葦對顯尼志勒的評論與施蟄存的說法頗為相近；後 來，姚一葦還提到：「在我國顯尼志勒並非是一個陌生的作家，早在廿七、八年 前就有很多種作品被譯介到我國來。」106他在這篇文章中所援引的例子正是施蟄 存所翻譯的《蓓爾達．迦蘭》、《毗亞特麗斯》、《愛爾賽》與《中尉哥斯脫爾》。
姚一葦不僅熟讀上述小說，因其興趣喜愛戲劇，因此他的涉獵範圍更觸及到顯尼 志勒的劇本。他有所感慨地說：
他的戲劇在我的記憶中彷彿從來不曾有人翻譯過。然而在歐洲他受到重視 的程度是戲劇過於小說；我們就他的作品的量來比較亦是如此。這一遭遇 不僅是顯氏個人。事實上，有很多在歐美是婦孺皆知的戲劇家，如果問一 個專門研習文學的大學生，仍然茫無所知。107
從上述引文，我們幾乎可以確定，姚一葦對於顯尼志勒作品的接受，不只是透過 施蟄存的中文翻譯，而且相當依賴英文譯本的介紹。他的閱讀經驗和讀書心得筆 記突顯了一個相當重要的事實：姚一葦之接觸現代主義早在一九四○年代即已開 始，並且他所接受的理論與文本來源主要是歐洲大陸的現代主義，這為姚一葦開 啟了文學的大門，也為他後來在臺灣推動現代文學奠定下良好的基礎。
105 三衍（姚一葦筆名）：〈歇尼勒的戀愛三昧──夜讀雜抄之二〉，《筆匯》革新號二卷五期（臺 北：筆匯雜誌社，1960 年 12 月 5 日），頁 43。
106 三衍（姚一葦筆名）：〈歇尼勒的戀愛三昧──夜讀雜抄之二〉，《筆匯》革新號二卷五期（臺 北：筆匯雜誌社，1960 年 12 月 5 日），頁 43。
107 三衍（姚一葦筆名）：〈歇尼勒的戀愛三昧──夜讀雜抄之二〉，《筆匯》革新號二卷五期（臺 北：筆匯雜誌社，1960 年 12 月 5 日），頁 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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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節 面向現代浪潮下的臺灣文學與藝術
姚一葦介入六○年代臺灣現代文學與藝術運動的契機，源起於1959 年姚一 葦應政治大學中文系王夢鷗教授之邀至政治大學演講，因而結識了當時還是學 生、《筆匯》的創辦人尉天驄。在尉天驄的回憶裡，王夢鷗教授在《筆匯》第二 期出刊之後，便要求尉天驄去向姚一葦約稿108。便受邀為《筆匯》寫稿。起初姚 一葦或因政治上的緊張氣氛109，或認為「臺灣目前有什麼文學？」110而婉拒，後 因王夢鷗教授的開導而加入，在《筆匯》先後發表了〈論莎士比亞戲劇的演出〉、
〈戲劇的動作〉等論文。自此姚一葦開始接觸到臺北藝文界年輕一輩的文化活 動，除了尉天驄和其同學許國衡之外，還有「五月畫會」的劉國松、莊喆，以及 當時在淡江英專唸書的陳映真等人，他們有時聚集在姚一葦家中，分享彼此在文 學藝術創作上的夢想和創見，這是姚一葦涉足臺灣文藝界的契機。
一、《筆匯》雜誌
尉天驄言及當時去拜訪姚一葦的情況，提到姚一葦在讀過陳映真的小說之
108 尉天驄：〈在那樣的日子，大家不斷地追尋！懷念《筆匯》歲月〉，《文訊》第 240 期（臺北：
文訊雜誌社，2005 年 10 月），頁 69。
109 王友輝在《姚一葦》一書中提及：「他聽聞尉天驄辦雜誌的經費有一部分是姑母尉素秋資助的，
而尉天驄的姑父則是筆名葉青的任卓宣。或許是因為這層關係，一葦兩度無辜被捕的陰影使他不 願意再捲入任何與政治有關的漩渦而有所顧忌，便敷衍了尉天驄幾句，並沒有答應寫稿。」參見 王友輝，《姚一葦》(臺北：國立臺北藝術大學，2003 年)，頁 76。
110 姚一葦起初認為：「臺灣目前有什麼文學？不寫，不寫，寫起來也沒有意思。」參見尉天驄，
〈和姚一葦先生在一起的那段日子〉，陳映真主編，《暗夜中的掌燈者：姚一葦先生的人生與戲劇》
(臺北：書林，1998 年)，頁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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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更由於他見到日益充實的《筆匯》內容，因此欣然成為《筆匯》的一員，不 但拉人寫稿，他的家也成為同人聚會之所111。自此，《筆匯》除了是姚一葦發表
後，更由於他見到日益充實的《筆匯》內容，因此欣然成為《筆匯》的一員，不 但拉人寫稿，他的家也成為同人聚會之所111。自此，《筆匯》除了是姚一葦發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