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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節 文學抒情性的展現
姚一葦寫於高中時期的早期散文,目前已尋得的篇章包括〈山城拾掇〉、〈多 雨的季節〉、〈林子〉、〈沈默〉、〈鄉愁〉與〈今宵明月〉。其場景大都發生在鄉村 與旅居的藻林、遂川山城,田園般的背景是他童年時代的江西小鎮的寫照。文中 充滿著鄱陽湖畔抒情而靜謐的氣息,他總是用著懷舊的語氣緩緩憶起故土風情。
時值對日抗戰時期,顛沛流離的困蹇生活點染姚一葦慘綠的青春年少。離家兩年 後,姚一葦以「姚宇」為筆名,將作品投稿到三、四○年代在浙、閩、皖、贛一 帶極具影響力的《東南日報》「筆壘」副刊上發表。當時「筆壘」副刊由陳向平 主編,〈筆壘新約〉表示了他的銳意革新的編輯立場:
不要忘記,筆是我們的「文器」。本刊是我們的一個堡壘,從編者、作者 以至讀者,都負有防衛和進擊的任務。因此本刊,不希望它成為飯後的苦 茶,菜肴裏的胡椒,而應該是可以充饑的麵包,或是雜糧。不管它樣子如 何粗而黑!所以,文章的體裁和篇幅要短、精、通俗,不失文學的風趣。
內容上,要把握現實,與社會上廣大的階層接觸,一秒鐘也不離開抗戰的 立場。55
陳向平陸續宣布的「文學精悍一點」、「多捕捉活的問題,少發揮空的議論,
要出乎真情實感,杜絕老生常談」,以及最重要的「一秒鐘也不離開抗戰的立場」
的取稿方針,獲得了何永德的支持,他以「反攻」為題作為「筆壘」的復刊詞,
55 向平:〈筆壘新約〉,浙江:《東南日報》筆壘副刊 ,1940 年 2 月 1 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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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明白地揭示文藝應為戰鬥服務的準則:
「筆壘」是當本報遷金,抗戰進入第二期後纔出世的一個戰時副刊;鬼子 們的砲火迫我們離開杭州眾安橋的大廈,同時也毀壞了本報的「沙發」, 因此我們就以筆墨築成這個新的碉堡來抵禦敵人,名之曰「筆壘」。……
我們在此豎起抗戰大纛,發出緊急信號,請東南文壇上所有的鬥士站攏 來,準備持久激烈的惡戰!紙張便是我們的糧食,油墨便是我們的飲料,
筆是我們的七九步槍,字是我們的手榴彈;今天我們不能浪費一張紙一滴 墨一個字去寫作和登載那些無聊的文字,恰如目前我們不能浪費一文錢一 枝槍一顆彈用在抗戰之外一般。我們必須珍貴它,用它來擊敗頑敵,殺盡 漢奸,用它來清除思想上的毒素,驅逐惡化腐化勢力。踏著反帝反封建先 烈們的血跡,迎接偉大的時代,朝抗戰建國的大道,勇往邁進!56
由於戰爭,報紙副刊的文藝性質已然變質,新的編輯主張將個人置放在更為 清晰的條約的規範下,以國家的普遍性原則來代替傳統習俗的特殊性原則,這使 得個人在戰爭期的空間裡受到更為嚴密的監視。這種激進的規訓,說明文藝政策 的制定事實上是對個人更為嚴謹、制式的管束,它所要達到的最終效果,是以「國 家」來代替「家族」,以普遍原則來取代特殊利益的一種管控。這種新的統攝形 式使個人的存在意義發生一個急遽的改變。個人不僅能以一種權利人的形式出 現,同時也可以依它對國家的貢獻而獲得光榮的價值。
捷克漢學家雅羅斯拉夫.普實克將現代中國文學的發展描寫為「抒情」與「史 詩」兩種力量的牽扯。所謂抒情,指的是個人主體性的發現和解放的欲望;所謂 史詩,指的是集體主體的訴求和團結革命的意志。據此,抒情與史詩並非一般文
56 何永德:〈反攻(復刊詞)〉,浙江:《東南日報》筆壘副刊 ,1940 年 2 月 19 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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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寒江映眼明。水平魚躍影,天闊雁飛輕,歲暮鄉關遠,誰知遊子情?」60面 對當時情勢緊迫的戰爭局勢與政治上的紛擾,他選擇自外於強而有力的政治號 召,而汲汲於對自我深層意識的叩問。在〈今宵明月〉裡他是如此地抒發一己的 愁緒:
小學裏一個老師告我唱個歌謠,如今也還記得:「月亮灣灣照九洲,幾家 歡樂幾家愁。幾家夫婦同羅帳,幾個飄零在外頭。」……李太白的「見月 思鄉」是盡人皆知的,我又記起了兩句詩:「己分將心托明月,誰知明月 照溝渠。」61
姚一葦沒有正面地流露對戰爭的不安與恐懼,而轉以在文章中營造出「見月 思鄉」、「心托明月」的鄉愁與對烏托邦的渴慕。「鄉愁」可以視為是現代性的一 種特徵,顯示主體因為時空文化的裂變所產生的無家可歸的情境。當他隨著學生 部隊暫居藻林山城的日子裡,卻是自承「對著那一片茫茫的霧,我常常想到了家。」
62山城中霧濃露重,對於初次離家的少年而言,歷史和時局又何嘗不是令人如同 深陷迷霧般難解?思念著家鄉的景色人情,他「想著那些水邊人的日子,他們有 著比我更悲哀的生活,他們都挺著胸膛去硬幹了!」63與抗戰文藝不同的是,他在 此時並沒有表露多少對於抗戰捨我其誰的熱血,取而代之的是「默默地祈禱他們 的平安和幸福」64。當相對於現實世界中的「碉堡」、「堡壘」,在他的文學世界 裡,則另有一番空間政治65。在貌似家鄉鄱陽湖畔的空間場景裡,是他透過文學
60 姚宇:〈山城拾掇(七)橋〉,浙江:《東南日報》筆壘副刊 ,1940 年 3 月 24 日。
61 姚宇:〈今宵明月〉,浙江:《東南日報》筆壘副刊 ,1941 年 2 月 11 日。
62 姚宇:〈山城拾掇〉,浙江:《東南日報》筆壘副刊 ,1940 年 3 月 19-24 日。
63 姚宇:〈山城拾掇〉,浙江:《東南日報》筆壘副刊 ,1940 年 3 月 19-24 日。
64 姚宇:〈山城拾掇〉,浙江:《東南日報》筆壘副刊 ,1940 年 3 月 19-24 日。
65 過去幾年間,在地理學與文學、文化研究中,地方理論化與空間隱喻之間有著令人振奮的匯流。
透過對地形學的分析,以及空間隱喻和意義分析,得以揭露建構地方和認同的多元方式。空間的 文化形式,歸屬到再現政治的範圍裡,其主要的實踐意涵就是認同政治的形構,意即關涉了主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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創造的桃花源隱喻,欲藉由烏托邦想像以達到自我救贖的內心映照:
我也有著那同樣的命運,然而,我不過是一個年青的孩子,我找不到一些 風塵的歲月,遙遙期待著我的,是一片綺麗的天地。我似乎走進過一個這 樣的國土,沒有風,也沒有雨,每天都有著一個清朗的藍天,一片新綠的 稻田,蒼翠的山巖和一帶灰黃的瓦屋,沿著水邊,一層層數不清的果樹,
長滿了不知名的果子。……冒著雨,我想去看看那山谷裏的桃花,然而,
桃花落滿了一湖的烟水,隔著暗暗的湖心,雨絲風片。我怎樣吐出那心頭 的鬱悒呢?66
藉由認同與地方的轉化與重新連結裡,姚一葦的家鄉,或作為桃花源的隱 喻,此時的空間本身所揭示的,不再是知識權力的無所不在的穩定基礎,而是矛 盾弔詭的不穩定之政治領域,是他得以爭論抵抗、透過差異以達至協商可能性的 多變形勢。在抗戰話語的文化生產策略與機制的層面上,姚一葦運用了本土的知 識/文化資源做為斡旋的思考形態與行動策略,在高壓的時局裡思索並質疑戰爭 話語的意義與神聖性,而在其後透過翻譯與小說創作提出對於未來之路的個人見 解。
由於戰爭與政治充滿太多的高度禁忌,對於自我的探索便是尋找出路的一條 途徑,在那苦悶的慘綠年少裡,他在作品裡使用隱喻、象徵、拼貼的技巧,以自 我逃避的方式批判戰爭殘酷非人的一面。他選擇了永恆的「鄉愁」主題作為保護
之建構所牽動的權力關係和支配結構。也就是說,身分認同與各種尺度空間(地方、家、社區、
國家等)形式之再現的關連,乃是此後批判性的空間文化分析之核心,論者稱之為「空間的認同 政治」或是「認同的空間政治」。相關討論參見王志弘:《流動、空間與社會》(臺北:田園城市 文化出版公司,1998 年),頁 77。
66 姚宇:〈山城拾掇〉,浙江:《東南日報》筆壘副刊 ,1940 年 3 月 19-24 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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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的文筆而徹底沈默70。疏離(alienation)是現代主義的特徵之一,指的是與主‧ 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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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價值文化保持一定的距離,甚至是刻意的自我逃避。在對日抗戰時期,姚一葦 所採取的現代主義式的疏離,是他發現內心世界存在的契機。啟開心靈的窗口,
他藉由創作找到可以讓苦悶焦慮的情緒恣意渲染的空間。在孜孜開發自我的深層 意識之際,正好找到了拒絕面對紛亂現實世界的理由。歷劫歸來之後,人事俱在,
心境已非,姚一葦重新提筆的復出之作,竟是充滿了百年身的感慨:
經過了幾個地方,日子也變了,到想起了魯迅的「多談風月」我原不敢談 天談地,更不敢談為學做人。談到月亮,倒有些像多年的老友,雖然事過 境遷,但丰彩依然,頗堪告慰於人。…月到不會多愁善感,然而詩人的觸 景生情,今天的月光可以做今天的詩,明天的月光又可以做明天的詩,尤 其是多談風月,決不會有什麼禍殃,寫「清風不識字,無故亂翻書。」而 失去腦袋的日子,也許過去了,即使罵罵月亮,它也不會責備你。71
在之後的日子裡,生命的苦痛並沒有使他耽溺於抽象的演繹,反而更使他充滿追 求個人精神主體的勇氣。他將心力放置在對於現代知識的追求上,考取大學成為 他忘卻戰爭世局與精神創傷的一帖良藥,而廈門大學圖書館裡豐沛的外國文學藏 書則更進一步為他開啟了世界文學的視野,此為後話。
和當時已成名的覃子豪並列在名單之中。這些啟事分別出現在 1941 年 9 月 5 日、1942 年 3 月 5 日、5 月 6 日、10 月 12 日、11 月 6 日、1943 年 11 月 8 日的「筆壘」副刊上。
71 姚宇:〈今宵明月〉,浙江:《東南日報》筆壘副刊 ,1941 年 2 月 11 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