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詩學》的翻譯箋註及其文化意義
第一節 藝術本質論的建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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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美學理論之建構及其價值
第一節 藝術本質論的建立
「美學」（Aesthetics）一詞，作為學科名稱，最早是由十八世紀德國哲學 家、美學家鮑姆嘉通（Alexander Baumgarten，1714-1762）所提出，所指涉的是 一門感性認識的學問，有別於知性的、倫理的學問。鮑姆嘉通最大的貢獻在於將 美學從哲學中獨立出來，之後隨著西方思潮的演變，美學的研究遂呈不同的學派 和不同的發展。美學的成立及其內涵，正是建立在西方思想上，與西方哲學邏輯 概念之嚴密劃分的特質密切相關。
姚一葦研究美學理論的起點，應可上溯至他在大學時期閱讀艾思奇的《大眾 哲學》與佛洛依德的心理分析理論的經驗。楊渡轉述姚一葦提及自己投身美學研 究的動機時表示：「由大陸來臺至白色恐怖時期，他如何目睹創作者的悲劇，他 寧可研究安安靜靜的美學。」191姚一葦投身於美學，竟擁有如此充滿政治性的開 端。在閱讀經驗上，姚一葦認為在他的美學知識上的啟迪：「先是讀了朱光潛幾 本基本美學的書，後來到了臺灣，開始用日文及英文對付著看黑格爾、康德之後，
才慢慢建立起自己的觀點。」192從此，姚一葦沉醉於美學領域，歷經二十餘年的 研究與著述。
在臺灣美學理論的發展歷程中，有系統而廣泛的把西方美學引入臺灣文壇的
191 楊渡：〈姚老師 瀟灑自在／一煙在手 像安靜的古典文人〉，《中時晚報》（臺北：中國時報 社，1997 年 4 月 11 日）。
192 李立亨：〈默默耕耘的劇場「唐．吉訶德」──姚一葦的四種身份〉，收入陳映真主編：《暗夜 中的掌燈者──姚一葦先生的人生與戲劇》（臺北：書林出版公司，1998 年），頁 19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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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一葦可謂屈功厥偉。他的基本立場一方面繼承了希臘亞里士多德、德國康德、
黑格爾至中國的朱光潛、宗白華等唯心派哲學家的美學立場，但另一方面也透過 閱讀眾家學說、思辨其中差異、以理性的、邏輯的分析，漸漸形成自己的美學觀。
本節將自姚一葦的四本美學論著出發──《藝術的奧秘》、《美的範疇論》、
《審美三論》和《藝術批評》──探討姚一葦如何堅實舊學與融合新學，立基於
《詩學》等藝術理論而又後出轉精，提出獨特的藝術理論體系。企圖以同情的理 解為姚一葦疏解，最後再詳加探討姚一葦的藝術理論的思考方式，並總結姚一葦 藝術理論之要點。
一、《藝術的奧秘》
姚一葦曾被譽為是「身兼戲劇創作者、戲劇理論家，同時亦可謂當時用力最 勤、最具雄心的美學家193。他從翻譯、闡釋亞里士多德在文學批評與美學方面的 經典著作《詩學》開始，並以亞里士多德論學的方法與態度從事美學研究。
1960 年夏天，在《筆匯》雜誌同人力邀之下，姚一葦開始探討藝術作為客 觀存在之諸面相，在《筆匯》發表〈論鑑賞〉和〈論想像〉。其後因為《筆匯》
停刊，原先探討相關藝術問題的計劃只好暫時擱置。受白先勇之託接下《現代文 學》的編務後不久，又重新開始撰寫這一系列美學研究的論文，自1963 年至 1965 年，在《現代文學》先後發表〈論嚴肅〉、〈論意念〉、〈論模擬〉、〈論象徵〉、
〈論對比〉、〈論完整〉、〈論和諧〉、〈論風格〉。1966 年《文學季刊》創 辦，最後兩篇〈論境界〉、〈論批評〉終告完成；1968 年以《藝術的奧秘》為
193 柯慶明：《現代中國文學批評述論》（臺北：大安出版社），頁 1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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題出書194。
在寫作「藝術的奧秘」系列論文時，姚一葦正處於風華正茂的不惑之年。他 在晚年接受採訪時曾說自己是「大膽建構一套藝術理論，至今的看法沒有什麼大 的改變。」195《藝術的奧秘》一書對於姚一葦建構美學理論的重要性，自此可見 一斑。而這一系列的文章也的確符合姚一葦的寫作宗旨。《藝術的奧秘》可以說 是最精簡扼要歸納各種藝術理論、又最完整體現姚一葦美學思想的一本著作。
《藝術的奧秘》是姚一葦探討藝術理論最早的一部書，從中可以窺見他對於 藝術本質的界定。這本書以藝術之整體為探討對象，追求藝術「作為獨立的審美 的客體」之「共相」。姚一葦認為，凡藝術品均為創造品，非僅具有審美之價值，
尤具實踐之意義，故自實踐之觀點而言，藝術所容含之技術性，精微遠奧，變幻 萬千。而如何自這一複雜的變化中來覓取藝術的原則性，如何揭開藝術的內在的 奧秘，從而使藝術的愛好者與實踐者有所依循，便是他寫作本書的宗旨。196他同 時並堅信「花式翻新」之「現代藝術」，「同樣是可以理解、可以傳達」的高級 藝術。
姚一葦以關鍵詞形式所書寫的《藝術的奧秘》，在論述的過程中往往先從歷 時性的理論概念闡明與爬梳開始，兼及共時性的中西文學藝術理論、作品的比 較，最後再提出自身的修正意見與轉化後的理論。例如亞氏的「動作」觀主張戲 劇應該具備一個動作以及完整的結構，而姚一葦的「動作完整論」則不只限定於 戲劇的形式，對他而言，各類的藝術，包括小說、抒情詩、繪畫、雕刻、舞蹈等 都包含了一個「完整」的動作，從而使作品具有藝術性，即為他轉化亞氏《詩學》
建構自身藝術觀之一例。究其藝術理論的建構方法為：
194 鄭樹森：〈古典美學的終點〉，收入陳映真編，《暗夜中的掌燈者》(臺北：書林出版有限公司，
1998 年)，頁 75。
195 林秋芳：〈姚一葦先生訪談記錄〉，《模擬、動作、境界之研究-以姚一葦《藝術的奧秘》為中 心》，（臺南：國立成功大學中國文學研究所碩士論文，1997 年），頁 63。
196 姚一葦：《藝術的奧秘．自序》(臺北：臺灣開明書店，1968 年)，頁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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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往今來，討論藝術的著作可謂浩如煙海，且係出諸人類的第一流的思想 家或學問家之手。……他們的貢獻的大小容有不一，但對於藝術的內在奧 秘無疑地均有所闡發。因此我在建立自身的體系之前，必須先剖析它的源 流和演變，因為每一個觀念的形成，均有它的歷史的因素和意義。吾人即 不可隨意地唐突前人，尤不可將前人的成果據為己有。然而我亦有我自身 的觀念和特點。……本書對每一問題均先界定它的內含和範圍，再就歷史 的線索以論述此一問題的癥結及其演變，然後再宣述我個人的見解，同時 並列舉例證加以解說。197
由上述引文可知，姚一葦在《藝術的奧秘》一書中的論說方式，大致上都是 先雙管齊下，分析具體的藝術作品（大部分時候是文學作品）並檢討前人對這方 面的研究和理論，進而提出自己的看法。這種論說方式使讀者能從例證、理論中 逐步熟悉作者探討的問題，免除理論性文章常有的枯燥艱澀之弊。在〈論嚴肅〉
一文中，姚一葦先對「藝術品的嚴肅性」一題作歷史的考察，再提出自己的主張，
認為藝術的嚴肅性實與表現手法、表現主題無關。無其他目的，真誠體現人性方 是藝術之嚴肅性的真諦。〈論意念〉中的意念指的是藝術品的思想或主旨。自分 析《詩經》〈序〉開始，說明傳統中國文學批評觀念對意念的重視，再擇要敘述 西洋藝術理論中對藝術品所蘊含的意念的探討。文中批判傳統箋釋家用斷章取 義、揣測附會的方法解讀文學作品是一種鑽牛角尖的作法，既武斷亦不尊重作品 的意念。但亦指出藝術表現過程中含有不自覺的成份，這部份正保留一個供後人 從事知識性探索的空間。
從〈論模擬〉一篇開始談的是藝術的表現方法。〈論模擬〉認為藝術上的描 摹與敘述並不是純粹客觀的模擬，而是一種主客觀合一的「抒寫」，懂得如何透 過真實世界以抒寫出自我的主觀的世界，是一個藝術家最基本的素養。文末並對
197 姚一葦：《藝術的奧秘．自序》(臺北：臺灣開明書店，1968 年)，頁 1-2、頁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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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識流」手法作一辯護，指出意識流的抒寫亦是一種對真實人生的模擬，並非 只能用來表現不正常的心理狀態。顯然當時文學界對運用「意識流」手法尚有爭 議。
綜觀姚一葦在《藝術的奧秘》一書中所建構的美學觀，無論其所討論的主題 是創作者的態度（如〈論嚴肅〉、〈論意念〉）或是藝術的表現手法（如〈論模 擬〉、〈論象徵〉、〈論對比〉、〈論和諧〉、〈論完整〉），藝術品的整體風 格（〈論風格〉）等，姚一葦透過列舉眾多實際例證說解、排比各類理論詳析，
最終關切的都是「藝術之所以為藝術」的核心問題──即藝術的「奧秘」何在─
─而不僅只是停留在臧否創作者態度、評論技巧運用優劣得失、或陳述各類風格 等較為表面的層次。另一方面，本著對藝術本質的認識與對藝術的熱愛，他也不 時利用機會澄清時下藝文界藝術觀念上的混淆或偏差，以堅實的論述為一些實驗 性的藝術形式辯解，恰恰替現代文學之強烈追求文學創作新形式提供有力的理論 基礎。
在寫作方法上，姚一葦對於西方理論是先求通透的理解，不只是作者本身所 提出的理論，尚追溯其理論之源頭思想、其所受之影響等，待全盤理解並加以分 析之後，他便開始思考「如何應用」的問題。師夷長技之際，理論要能運用至本 國的藝術、文學、戲劇上，並與中國的優美深厚的傳統相結合，方才是好的理論。
在《藝術的奧秘》中特別可以看到姚一葦將東、西方理論，古典和現代藝術融合 得很好，這主要是因為他是自理論的本質出發，復自特質的體認以見其異，並以 此會通與比較東西文化之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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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次，我要從事的為各類美的理論的整理。……自上述東西方之思想與觀 念中，考取源流，理其脈絡，以別其同異，……最後，列述我自己的觀點 與看法。199
其次，我要從事的為各類美的理論的整理。……自上述東西方之思想與觀 念中，考取源流，理其脈絡，以別其同異，……最後，列述我自己的觀點 與看法。19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