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詩學》的翻譯箋註及其文化意義
第一節 詩論在西方文學批評上的歷史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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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詩學》的翻譯箋註及其文化意義
前言
亞里士多德乃西洋文明傳統的建立者之一,其巨著《詩學》不僅成為十六至 十八世紀間的藝術與戲劇的經典,其觀念亦已深入到每一人的血液之中,保留在 他們的方法上、思想上和語言之中;像範疇(category),能量(energy),動機
(motive)、現實性(actuality)、形式(form)等數不清的名詞均係亞里士多德 所創,已成為談論西方文學思想、語言或戲劇上之不可或缺之物。以下將為詩論 在西方文學批評上的歷史地位做一歷時性的考察,其次則爬梳姚一葦與《詩學》
間的淵源、翻譯、箋註及其評價。
第一節 詩論在西方文學批評上的歷史地位
自從公元前534 年雅典設立悲劇節以來,希臘悲劇受到政府及民間的共同支 持,獲得人類歷史上的空前發展。隨著雅典國勢在公元前第五世紀前半葉的麗日 中天,希臘悲劇的成就也臻於極致。它戴荷著雅典人民對於城邦的熱愛,而成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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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馬時期的荷瑞斯(Horace),固然睥睨當代,留名千古,但成就微乎其微134。 在中世紀,「詩論」隨著歐洲整個文物的陸沉而失落,它在文藝復興時代重現後,
迅即成為批評的圭臬,但不幸由於當時義大利批評家的錯誤了解與詮釋,被扭曲
132 Werner Jaeger, Paideia, the Ideals of Greek Culture, trans. Gilbert, Highet 2nd, ed. (New York:
Oxford Univ. Press, 1970) , pp.237-40.
133 柏拉圖認為藝術應該要模仿理型(Idea),但是實際上它卻只能複製感官的外界事物,然而外
134 Barrett H. Clark, European Theories of the Drama, rev. Henry Popkin (New York: Crown, 1965), pp. 23-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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爾(Johann Gottfried Herder 1744-1803)相與呼應136。他承受了萊布尼茲(Gottfried Welhelm Von Leibnitz, 1646-1716)以及史賓諾沙(Benedict Spinoza, 1632-1677)的哲學精神,認為文藝批評應該是感性的而非理性的,是直覺的而非分析的,是
135 Rene Wellek, “A Historical Perspective: Literary Criticism” in What Is Criticism, ed. Paul Hernadi
(Bloomington: Indiana Univ. Press, 1981), p. 300.
136 同上註,pp. 300.
137 同上註。
138 同上註,pp. 357.
139 Emile Zola, “Naturalism on the Stage,” in Dramatic Theory and Criticism: Greeks to Grotowski, ed.
Bernard Dukore (New York: Holt, 1974), pp. 718-7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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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一連串的文章,建立了「史詩劇場」的理論,斷言在他以前的都是「亞里士多 德」的戲劇,而他自己的則為「非亞里士多德」(Non-Aristotelean)的戲劇140。 這兩種戲劇,無論是在題材、情節、人物、思想,或是在戲劇對觀眾的效果,以 及劇本與舞台藝術的關係等各方面,布萊希特都認為截然不同141。其實,他的理 論正反映出亞氏的影響,他所使用的批評術語,很多也都源自於「詩論」。更重 要的是,他的理論在不斷的增張與修改的過程中,已經逐漸變成能與「詩論」相 互溝通而非針鋒相對。
真正與「詩論」基本觀點相左而盛行於今的理論,發生於二次大戰以後,它 們包括結構主義(Structuralism)、分析語言學(Analytic Linguistics)、現象學
(Phenomenology)、符號學(Semiotics)以及後期結構主義(Post-structuralism)
等等。這些新興理論大都始自德、法兩國,但它們流傳到台灣則多半經過美國的 英文著述。在〈在現象學與當代美國文評〉一文中,鄭樹森寫道:
美國文學批評界受到現象學的影響,恐和這個學派的著作大量被英譯,有 相當密切的關係。由於英譯出現,便引起注意;有了市場,英譯湧出更多,
成為循環現象142。
由此觀之,現象學和其他學派所以盛行美國,就大的背景而言,恐怕還與美 國的文化有關。英國與德法比鄰,照理近水樓台,應該得風氣之先,但事實上,
它至今並未受到這些學派太強烈的衝擊。在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之後,美軍大量 復員,大學學生人數激增,人文科學向為美國大學教學中不可或缺的一環,「文
140 Bertolt Brecht, “The Modern Theatre Is the Epic Theatre,” in Dramatic Theory and Criticism, pp.
847-849.
141 Martin Esslin, Brecht, the Man and His Work (Garden City: Doubleday, 1961), pp. 123-124.
142 鄭樹森:〈在現象學與當代美國文評〉,《中外文學》九卷五期(臺北:中外文學月刊社,1980 年 10 月),頁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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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的迫切問題,「新批評」於是大行其道。根據崔寧(Lionel Trilling)在《文學 批評導讀》(Literary Criticism: An Introductory Reader)中的追述,他在 1948 年 應邀共冏創立文藝學院,以便對當時大專教師中的「批評家」講述批評方法及技 即能達到分析與詮釋的目的;在運作上,他們特重語言特質(the particularities of language)的分析及作品組織的技巧。 起普遍的反感,認為這種批評失之臃腫而且過於活躍(Plethoric and hyperactive)145。
在美國針對「新批評」首先發難而卓然成家者,當推傅萊。他的「批評剖析」
(Anatomy of Criticism: Four Essays)先為一系列的演講,後於 1957 年出版成書。
書中他說要建立新的文學理論,不妨先從亞里士多德檢討,並且加以揚棄146。「新
143 Lionel Trilling, Literary Criticism: An Introductory Reader, (New York, N. Y. 1970), p. vi.
144 同上,p. vii.
145 同上。
146 Northrop Frye, Anatomy of Criticism: Four Essays, (Princeton: Princeton Univ. Press, 1971), pp.
33-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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批評權威既去,德、法兩國的批評亦乘虛而入,很快地形成了美國批評界今天的 局面。整體說來,這種種新的批評理論,都承受了十八、十九世紀科學發展的衝 擊,而分向兩個截然相反的途徑因應。第一個可說是科學的,如傅萊即屢以數學 及自然科學為借鑑,希望用歸納演繹的方法,為文學知識建立一套系統結構147。 於是他除以往以一個作品作為討論基本單元的做法,將單元縮小為作品之中的文 字148。第二個可說是哲學的,像早期現象學派的胡賽爾(Edmund Husserl),在 血氣方剛之時曾作如下的宣告:「與自然世界有關的一切科學,我對它們雖然信 仰逾恆、充滿敬慕,而且絕無反對之念,但是我要和它們全部斷絕關係,我絕對 不使用它們的標準。」149胡賽爾和他的同路人所使用的,大致是十九世紀的超越 哲學,或則藉以維護文學的自主與獨立,使之不致遭受科學的侵擾,或則從本體 論、知識論,或目的論各方面,徹底懷疑傳統文學理論中的基本假設與論斷。
無論是科學的或哲學的,這些新的理論都有相當大的成就,但是在更普遍而 廣泛的基礎上,它們的基本假設、研究方法,以及綜合結論等等都問題重重,甚 至破綻累累。因此,它們此起彼落,往往如彗星之閃現,當其光芒引人注目之際,
即其本體自焚消逝之時。這些理論早期的提倡者之一的傑勒特(Gerard Genette)
在提出理論之時就已經懷疑起其中的價值:
我在這裏所建議的類項及程序,自知絕非毫無瑕疵。但是我們所遭遇到的 難題,常常是只能從諸種不便的選項中抉擇。在一個習慣上以直覺及經驗 為主的領域中,現在這些紛繁的觀念及名詞,無疑會令人厭煩,而且我也 不期待「後世」對這裏所建議的保存很多。這個名詞製造所,像其他的一
147 傅萊承認,文學及數學都從假設(postulates)而不是從數學出發(頁 351),但全書中他屢用 數學、科學為喻,希望文學批評能夠客觀。他聲明要用歸納法,但新興批評往往採取柏拉圖式的 方法。Northrop Frye, Anatomy of Criticism: Four Essays, (Princeton: Princeton Univ. Press, 1971), pp. 6、pp.331-352.
148 同上,頁 70-71。
149 Ideas, trans. W. R. Boyce-Gibson (New York: MacMillan, 1962), p. 1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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樣,不久之後定將消失。而且,它愈為人們認真接納、討論考驗,並且在 使用時修正的話,它消失地愈快。150
在《文學中的結構主義》一書中,史柯勒斯(Robert Scholes)透露出部份新 理論者的動機幾乎是藉立異以為高。在書中他先將結構主義分為高、低兩種(High or low Structuralism),繼而申論為何新異之論易邀時譽,而皓首窮經,仍難免落 入低下之格151。當然,我們相信大部份新興的理論家們,始終都秉持著學術的真 摯與熱忱,希望在人類各種學術都在突飛猛進之際,文學理論也能開創新運,但 是蘭瑞佳(Frank Lentricchia)在《新批評之後》(After the New Criticism)一書中 顯然體悟到,除舊佈新,並不是將舊有的推翻,而是將舊有的改良,不豆舊有的 拋棄,而是將舊有的充實。他在本書中,首先檢視了新批評以後各種主要理論的 淵源、要點及得失,並在第一部分的結論中對新興批評的未來表示充滿信心和希 望,但是他從新興批評的實際演進中也同時覺察到:
唯有從西方傳統玄學的內部,才能產生革命,去反對玄學及其支持的種種 論調(其中大部份通常都不視為玄學)。既然如此,那麼現在的問題就不 是解脫束縛、進入新秩序(它們並不存在),而是經由對傳統所寶貴的價 值加以詢問,產生超越此等價值的寫作。因此,傅柯(Foucault)所稱述 的「有效歷史」(effective history)也並非新的歷史,而是舊有的歷史備受 攪動質詢,舊有歷史中的虛假與技巧幾經闡明展露。152
150 Robert Scholes, Structuralism in Literature: An Introduction (New Haven: Yale Univ. Press, 1974 , p. 159.
151 Robert Scholes, Structuralism in Literature: An Introduction (New Haven: Yale Univ. Press, 1974 , p. 157-158。
152 Frank Lentricchia, After the New Criticism (Chicago: The Univ. of Chicago, 1980), p. 2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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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樣地,布斯(Wayne C. Booth)在他的巨著中,一方面顯示對新穎批評方 式的期望,一方面也警告與既有的批評方式完全脫節的不當。他認為最壞的就是 時下的做法:把每種新的理論視為光芒四射的火箭而為之歡呼,但繼而又為它的 猝然墜地而扼腕嘆息。他說:除非我們學習到如何把新的理論有利地應用到既有 的理論上去,「所有新的模式篤定會引導我們進入令人痛心的破壞性的紛爭之 中。」153在此新舊理論由尖銳衝突而漸有跡象轉趨調和之際,姚一葦藝術理論的 重點之一,即在以亞里士多德的「詩論」為中心,探討新舊理論間的部份差異,
並希望對兩方面的澄清與溝通有所幫助。
153 Wayne C. Booth, Critical Understanding: The Power and Limits of Pluralism (Chicago: Chicago Univ. Press, 1979), p. 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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底開始動筆譯介亞里士多德的《詩學》157(Poetics by Aristotle),詳細翻譯並作箋註 釋,歷時八個月後而成《詩學箋註》,並撰寫〈關於亞里士多德及其詩學〉一文為序,其序中自言:
總之,我的從事詩學的翻譯、箋釋及註解的目的,不僅是使「詩學」成為可 讀之書,而更重要的是使它成為可用之書;不僅是對西洋文學、藝術有相當
154 李曼瑰(1906~1975),原名滿桂,筆名雨初,廣東臺山人。一九二六年保送北京燕京大學,主 修教育,後轉國文系。大學畢業任教於廣東培道中學,後再入燕京大學國文研究所,主修中國古
154 李曼瑰(1906~1975),原名滿桂,筆名雨初,廣東臺山人。一九二六年保送北京燕京大學,主 修教育,後轉國文系。大學畢業任教於廣東培道中學,後再入燕京大學國文研究所,主修中國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