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重北輕南」論述與「南北差異」論述的交會與對抗
第一節 兩種論述的和平共存:1990 年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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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重北輕南」論述與「南北差異」論述的交會與對抗
第三章及第五章,我們分別描述了「重北輕南論述」以及「南北差異論 述」出現的時間點,兩者都在 1990 年代初期開始被論述,它們的出現反映了台 灣政治社會環境的變化,南北差異論述肇因於 1980 年代末期國民黨內部權力交 班的鬥爭;重北輕南論述則起因於台灣政治自由化之後,各項選舉開放所帶來的 民選壓力以及反對黨的挑戰,導致國民黨地方勢力藉由論述資源配置的不公義,
來爭取選民的認同與支持。這兩種論述模式雖然側重的面向及切入南北議題的角 度有所不同,但在 1990 年代,兩者卻不是對立的論述,持重北輕南論述者,並 未強烈否定南北差異論述者的說法,而論述南北差異的人,也不反對平衡南北的 建言。但 2000 年後,態勢丕變,這兩種論述開始針鋒相對,水火不容,持南北 差異論者,不再如此同意政府平衡南北的措施;而站在南部這方的論述者,也無 法接受南北差異論述對於南部人/北部人的差異闡述。本章的目的即在於釐清,
何以原本沒有對抗關係的論述到後來會變成對立性的論述?筆者將從政治變遷 的角度來回答這個問題,一方面探討兩種論述在1990 年代並未針鋒相對的原因,
另一方面爬梳2000 年後兩種論述對立的脈絡。
第一節 兩種論述的和平共存:1990 年代
1990 年代初期,歷經立委的全面改選、北高市長直選的到來、在高雄 發生的三一四事件以及引爆南北大戰的亞運事件,「南北差距」日漸受到關注,
報章媒體也紛紛製作專題探討這個新穎的現象,試圖理解台灣的南北到底存在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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麼樣的差距,又是為何有這些差距。在第五章,我們曾提到,三一四事件後,對 於台灣南北差異的詮釋,有兩種說法,一種是「人口組成論」,另一個是「資源 配置論」,前者認為台灣的南北差異來自於南北人口特質的差異,後者則認為政 府長期的重北輕南,是導致南北格格不入的關鍵。彼時雖已存在兩種不同的觀點,
然而卻不是對立的論述,反而相輔相成,佐證彼此。當時大部分的報導都融合兩 種觀點,來闡述南北差距的現象,認為中央政府資源配置的偏頗,導致了台北與 非台北地區人口組成的差異,人口組成的差異又使得兩個地區存在著不同的文化 及投票行為。
就政黨競爭的觀點來看,這兩種論述雖來自不同陣營,前者來自國民黨籍高 雄市的政治菁英,後者來自新國民黨連線,然而在當時的政治情勢下,並未形成 對抗性的論述,因為兩者訴求的對象都是國民黨中央。我們可以將 1990 年代的 政治勢力簡單區分成國民黨中央、國民黨地方政治人物、新黨及民進黨等四種。
從重北輕南論述來看,高雄市的國民黨籍政治人物訴求及批判的對象是執政的國 民黨中央,其訴求與新黨及民進黨並不衝突,因此當他們提出「平衡南北」的主 張時,在野勢力並不反對,它們之間的差異頂多是對於如何平衡南北,有不同的 主張與想法,但基本上都同意重北輕南論述對國民黨中央的批判,也同意平衡南 北政策的必要性。新黨在提出南北差異論述時,也不否認重北輕南論述的訴求,
其高雄市籍的民意代表也曾批判國民黨的重北輕南施政。也就是說,「平衡南北」
的訴求在1990 年代並不是任何政黨的專利,而是跨黨派的共同訴求。
另一方面,就論述內容來看,1990 年代的重北輕南主要批判的是政府在各 項資源的重北輕南,訴求的是各種公共資源的平衡分配,當時並沒有發展出南部 人相對於台北人的弱勢族群意識,南部人對抗的是政府而不是台北人,所以並沒 有像2000 年後如此強調南部人/台北人的差異與對立。
至於 1990 年代的南北差異論述,就現在的眼光來看,我們可以明顯看到相 關論述對於台北/中南部有著強烈的道德評判,台北(都會)選民、都會文化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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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賦予比較正面、進步的價值,中南部選民及鄉村文化則被賦予負面及落後的意 象。然而這種具有文化偏見的論述,當時卻未引起爭議與論戰,在報章媒體上,
也很少看到對此論述的反省與批判,這與 2000 年後動輒引發南北論戰的狀況十 分不同,何以類似的論述內容,在 1990 年代並未引此爭議?筆者認為有兩個原 因,第一個原因是新黨與國民黨勢力的懸殊,第二個原因則來自於根深蒂固的城 優於鄉的主流價值。
第四章曾提到,1990 年代發起南北差異論述的是新國民黨連線,隨後相關 論述主要沿著國民黨與新黨的競爭而來。就當時的政治局勢來說,雖然新黨的成 立瓜分了國民黨的選票,然而新黨始終不是國民黨的對手,其勢力並不足以威脅 國民黨的政權,當時國民黨最大的敵人還是民進黨。不同於 2000 年後藍綠之間 的勢均力敵,1990 年代在新黨與國民黨勢力懸殊的情況下,筆者認為被指控為 選民素質有問題的國民黨這方,並未受到這些論述的威脅,因此並不理會也不在 意相關論述的道德指控。另一方面,1990 年代民進黨在都會區的斬獲,則使其 並未反省都會區選民優於鄉村選民說法中隱含的文化偏見。1990 年代,民進黨 這邊流行著一種觀點,那就是都市化對於反對黨的發展比較有利,他們認為,由 於派系政治是透過社會關係網絡來獲得選票,因此以移民為主的都市地區,比較 不利於地方派系滲入,而有利於反對黨的擴張(吳乃德 1993)。而中產階級比 較不受派系控制的論調也不是新黨的專利,林佳龍、吳乃德(1989)在一篇探討 民進黨支持者的論文中就指出:
台北市是台灣都市化程度和中產階級佔人口比率最高的地區,其選民受責任 區的影響是比較低的。黨外人士已經能夠動員到許多國民黨和地方派系無法 控制的選民,尤其是日益擴大的都市中產階級,在台中市和台南市這兩個地 方派系的反彈並不明顯,黨外人士依然能動員到足夠的中產階級和非派系選 民。(p.230)
這的說法就牽涉到筆者認為 1990 年代相關論述並未引起爭議的第二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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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優於鄉村的主流價值。長期以來,在我們的文化觀念裡,都市往往被賦予文 明進步的特質,都市因工商業發達、工作機會多,匯聚了較多年輕人、中產階級 及知識份子,因此都市人也常常被認為是比較開明、具有進步觀念的一群人,同 時社會的權力、發聲權也多半聚集在都市人的手中;相對來說,鄉村則被認為比 較傳統與保守,觀念守舊,鄉村所聚集的中低階層,也因為教育程度較低,而被 賦予知識不足、文化水平低落的特徵。在這樣的主流意識型態之下,任何一個政 黨都想爭取都市選民的支持,因為獲得都市選民的支持就等同於得到社會中堅份 子的支持,也同時得到「進步」與「理想性」的圖騰;而在都市地區擁有較高支 持度的政黨,也就免不了標榜自己的支持者是比較「有水準」的。一般民眾大抵 也會認同這樣的說法,報章媒體大致也以同樣的預設,報導都市與鄉村的選情。
筆者認為這種根深蒂固的文化觀念,若不是 2000 年後,藍綠對抗的形成以及民 進黨勢力在南部地區的快速成長,恐怕不會那麼快受到質疑與反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