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台灣南北差異的建構
第三節 從「東方主義」看台灣的南北差異論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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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的狀況,並未納入東部及外島。雖然南北的定義不斷浮動,但相關論述大致還 是以籠統的「北部選民」及「南部選民」來論述南北差異,也就是說「北」的範 圍已經從 1990 年代的「台北」擴大為「北部」。不過「北」被賦予的地理想像 內容卻沒有太大變化,「北部選民」承接了所有1990 年代「台北選民」的特質,
如都會菁英、高知識水準等特質。
此外,1990 年代的論述十分強調中南部候選人及選民與派系的關係,這一 點在2000 年後也因南北差異論述的「他群」變為泛綠而有所調整。在 1990 年代 強調的是南部選民「易受派系控制」,在 2000 年後,則轉為「易受政治人物、
阿扁或激進的本土論述煽動」,並強調南部選民與台獨基本教義派的關連。論述 的轉變並不是因為地方派系消失了,而是敵人變了。
最後,南北的階級組成差異在2000 年後更受到強調,雖然 1990 年代的論述 就已強調台北都會選民是高知識份子、中產階級,中南部選民是鄉村選民,然而 當時論述的核心仍圍繞在都會與鄉村地區的差異。但在 2000 年後,南/北、農 工階級/中產階級的對應關係則被強調,尤其對於中產階級的論述更細緻,1990 年代僅強調中產階級在投票行為上的理性獨立判斷能力,但 2000 年後則被強化 成是帶動台灣民主進步的新力量。
第三節 從「東方主義」看台灣的南北差異論述
從上兩節的內容可以發現,2000 年後的南北差異論述賦予南與北的地理想 像,與 1990 年代十分類似,不管在什麼樣的事件,也不管南北有時指的是高雄 台北或是北部與南部,「北」總是被認為比較進步、符合主流價值的,「南」則 往往被認為殘存了傳統社會的許多陋習。這一節,我們將援用Said(2002)「東 方主義」的概念,來分析1990 年代的論述與 2000 年後的論述模式有何共通之處,
這種型態論述背後的社會意涵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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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贏者全拿的論述
在 1990 年代我們看到台灣的選民被分成「台北選民/中南部選民」,並被 賦予不同的特質;同樣地,2000 年後則劃分為「北部選民/南部選民」,縱然 劃分方式有所出入,但都是基於「贏者全拿」的邏輯所做的分類,只要某個區域 某個政黨的得票率比較高,那個區域的選民就全部被歸為同一類的選民,這種論 述方式刻意忽略內部的異質性,其實無論南北,都還有不同陣營的支持者,在北 部有為數不少的泛綠支持者,南部也有不少泛藍支持者,可是在論述的過程中這 些差異都被抹平、視而不見,而且就算支持同一個政黨,每個人支持的原因也都 不同。這種贏者全拿的論述,將多元、異質、複雜的台灣南北同質化及扁平化成 北部一國、南部一國,因此才會出現「為何要讓南部人的情緒決定我們未來」的 言論45
伴隨這種南北劃分而來的人群描述,例如南部人個性比較直率、不服輸,或 北部人個性比較獨立,也有一樣的問題,依然是將異質複雜的幾百萬人,甚至千 萬人,都同質化成同一種人,彷彿來自的南部的就有直率的特質,而北部的則個 個都有理性獨立思考的能力。事實上,從前面兩節的分析可知,將台灣劃分為一 南一北的分類方式,其實是伴隨著政黨競爭才被建構出來的,南北的定義完全是 依據選舉結果而定,在不同的選舉當中,就有不同的適用範圍。在 1990 年代,
北指的是「台北」或「都會區」,南指的則是「中南部」或「鄉村地區」;在北 高市長選舉當中,北就是「台北市」,南就是「高雄市」;在 2004 年的總統大 選當中,北指的就是泛藍得票率比較高的「中北部」,南則指泛綠得票數比較高 的南部地區。在南北差異論之中,南北的界線其實是隨政黨勢力不斷浮動。由此 可見,「南部」跟「北部」本身就是一種被建構出來的概念,而其所被賦予的社
,事實上,任何一個政黨都不是仰賴北部或南部的選票就得以當選總統,
但在這種論述之下,很容易就變成南部人或北部人決定了誰可以當總統這樣的思 維方式。
45 《聯合晚報》,2004/3/21,〈網戰鎖定那顆子彈〉,13 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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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意涵,更是如此,往往因應著不同群體的需要而界定南北的界線以及南北的意 義。
圖 5-1 2009 年經濟部 ECFA 文宣當中的角色設定
(二)異己化的論述
無論是選舉中的論述、抗議行動的論述或雜誌的報導,我們可以發現這些論 述在談南北差異時,都緊扣著都市化程度、階級、文化與語言使用的差異;不過 我們也可以發現,這些論述並不是單純地描述差異,而是夾帶眾多具有優劣意涵 的評語,就如同2009 年的ECFA文宣46
46 2009 年 7 月 20 日經濟部推出 ECFA 文宣。文宣設定了兩個角色,一個叫做「一哥」,另一個叫做「發嫂」。「一哥」
被設定為閩南台南人,五專畢業,是從事傳統產業的業務員,說話常帶有台灣國語,行事風格得過且過、只會說大 話不會做事,沒有自我判斷能力,人云亦云,不了解 ECFA,也不支持 ECFA;「發嫂」則被設定為新竹客家人,大 學畢業,擔任高階主管,精通中、英、日語,做事積極主動,具有客觀求知的能力,十分瞭解 ECFA 的內容。此一 角色設定的文宣一出,立即引起批評的聲音,引發地域歧視的爭議。作為南部人的「一哥」被賦予負面形象,與具 有菁英身分的北部人「發嫂」形成明顯對比,文宣中地域身分與個人特質好壞的強烈連結,被認為有歧視南部人之 虞;同樣地,其中對於使用語言、學歷與職業的設定,也引發了語言與階級歧視的爭議。因為做為負面角色的一哥,
特別被強調他講的是「台灣國語」,從事的是「業務工作」,在與負面角色連結的情形下,這兩項特質也變成帶有負 面的意涵。相關爭論延續了一個多禮拜,最後以經濟部長出面道歉,收回文宣告終(《聯合報》 2009/8/1)。
(請見圖5-1),不只設定了角色的地域、
學歷、工作及使用語言,同時還賦予角色可以明顯辨識出正面與負面的人格特 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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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帶有優劣評斷的論述其實是一種「他者化」的論述,也是優勢者建構人 群分類的方法。優勢群體建構人群類別的邏輯不同於弱勢群體以資源配置的不公 不義來標示我群與他群,而是將非我族類者當成「他者」來看待,「他者」往往 被優勢者認為比較劣等,在各方面都比不上優勢者所屬的群體;優勢者常常會運 用「文明」與「落後」的對比方式,區隔出「文明的我們」與「落後的異己」。
Said(1979)在《東方主義》裡便指出,「東方」就是在被當成異己的情況下被 建構出來的,目的是為了彰顯「文明的」西方,因此西方所建構的東方意象多半 不是單純、不涉優劣意涵的差異描述,而是充滿著優劣意涵的對比。在西方的描 繪下,東方充滿了異國情調,墮落而腐敗,西方與東方以下列方式對照著:繁榮
/落後、文明/野蠻、進步/反動、民主/封建、理性/迷信(非理性);這種 他者化的論述背後的心態常常是:「『他們』注定要陷入激憤與非理性,而『我 們』則享受自家的理性與文化優越感;『我們』代表一個真實的同時也是世俗化 的世界,『他們』則在一個幼稚狂想的世界中謾罵、高談闊論」(Said 2002:79)。
被認定為「他者」的往往承載了「不理性」、「激情」、「不成熟」等發展不全 的特質,「我們」則一定是「理性」且正常的一方。
從這個角度來看台灣的情形,我們也可以看到相關論述對於南北的描述亦是 沿著野蠻/文明、幼稚/成熟、落後/先進、理性/不理性來進行,表5-3 及表 5-4 所整理的 1990 年代與 2000 年後的南北特質大致都符合這樣的架構,南部是 傳統而保守、不符民主潮流,北部則是開明與進步、符合民主潮流。即便每次論 述的南北所指涉的地理範圍都不同,有時指的是高雄與台北,有時又是以濁水溪 為界的南北,或又是大安溪以北或以南,然而對於南北的描述卻相當一致,只是 隨著選舉結果而調整南北的界線。所有報導與分析都先戴著同一個眼鏡去看待南 北差異,而不是根據任何客觀的觀察,所以無論南北的界線如何變遷,所描繪出 來的特質都大同小異,所有不符合主流文化的特質都歸南部或中南部,而所有符 合主流價值的特質都屬台北或北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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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灣的「南」與「北」在這些論述的描繪下,已經不只是某個地域的範圍,
而是某些元素的集合,就如同Hall(1992)在談論西方與非西方之別所說的,決 定西方與非西方界線的並不是任何明確的地理界線,而是某個地方是否具有西方 認定的現代元素,因此雖然日本遠在東方,但在科技上卻被認為十分西方,因為 它很先進。在台灣的脈絡中,我們也可以發現相同的原理,決定台灣南北界線的 並不是大安溪或是濁水溪,也不是任何縣界,而是長期被論述出來的南北形象,
南部承載的就是中低階層、發展落後、講閩南語的形象,而北部則中產階級、國 際化、講國語或英語的人。在這種二元對立的想像之下,只要電視某個角色設定 是講閩南語的,人們就會主動認定故事發生在南部,所以許多人都認為本土劇所 呈現的就是南部人的生活;只要是白領階級、講國語的人的故事,人們也認為那 是一個台北的故事。任何連結都成了雙向連結,只要說到中南部,就會令人聯想 到中下階層,而面對一個中下階層的人,人們也很容易認定他出身於「中南部」;
就如同說到台北,人們腦中浮現的就是中產階級、菁英,彷彿台北都沒有中低階 層,說到都會區,人們想到的也是台北或北部,而不會想到台南或高雄。
就如同說到台北,人們腦中浮現的就是中產階級、菁英,彷彿台北都沒有中低階 層,說到都會區,人們想到的也是台北或北部,而不會想到台南或高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