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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緒論

第一節 前言

第一節 前言

(一) 研究緣起

本研究的動機,源自筆者過去在台大人類學系〈教育人類學〉課程中,對於 新約教會(New Testament Church)在遺世獨立的高雄錫安山(Mt. Zion)上,以

「神本教育」實作在家自學、並在「伊甸家園」內過著與外界資本主義社會截然 不同之「神本生活」的興趣及初步探討。筆者一方面驚訝於當代台灣實際存在類 似梵諦岡這種「國中之國」的現象,一方面對於錫安山上新約教徒的「烏托邦」

具體社會生活及其促成的原因感到非常好奇。

我們知道 Thomas More(1516)在其膾炙人口的《烏托邦》一書中為烏托邦

(Utopia)這個源自希臘文的詞彙奠定了基本意涵:現實社會是不完美的,有必 要而且可以對其進行改造以符合人類的理想,最終使社會達到完美的境界1。如 果我們把西方脈絡下的狹義「烏托邦」意涵(完美但不存在),廣義理解為要在 人間實現美好社會的一種理想主義(尤其是高標準或高難度的),則事實上這種 烏托邦思想(utopian thoughts)可能實際存在於許多文化之中。在這樣的理解基 礎上,綜觀古今中外,有關烏托邦的思想(thought)和實踐(practice)間幾乎形 成斷裂,而在短暫或少數試驗(experiment)成功的案例中似乎又以宗教性的基 督教烏托邦(Christian Utopias)團體居多。譬如震顫派(Shakers)、和諧派

1 Thomas More(1516)以希臘文創造出的 ”Utopia” 一詞具有雙重含義:”outopia”(no place)和

“eutopia”(good place)。在漢語中,也可以分別用「烏有之鄉」(no place)和「美好之鄉」(good place)來闡釋其義。而簡單來說,烏托邦是一個不存在的好地方(Utopia is the good place that is no place)

(Harmonists)、奧奈德(Oneida)、胡特爾派(Hutterites)、亞米胥派(Amish)

等眾多基督教教派團體都在歐美大陸上建立過大小不等而又為期不一的烏托邦 社區(utopian community),且絕大多數過著集體主義式的共同生活(communal life)。反觀在華人世界中,以宗教性意識型態所支持而建立烏托邦社區的案例寥 寥可數,除了自中國山東馬庄興起而曾經存在的「耶穌家庭」(1921~1952)以 及在中國雲南曇花一現的「生命禪院」(2012~2014)之外,目前保有宗教性烏 托邦社區形式(基督教烏托邦)最完整且持續實踐的絕佳案例,就是位於台灣高 雄錫安山上的「伊甸家園」。

位於今日高雄市那瑪夏區、舊稱雙連堀的「錫安山」(Mt. Zion)自 1960 年 代起由「新約教會基督靈恩佈道團」(通稱新約教會,由已故香港藝人江端儀所 創)的信徒陸續前往開墾、居住並「賜名」,後更由教會領導人「列國先知」洪 以利亞「啟示」其為神所揀選的「聖山」,使該山漸漸成為教徒實踐信仰的中心

(定居或朝聖)。新約教徒長期在偏僻的錫安山上過著自給自足的群體生活,並 透過崇拜、聚會、共同居住和勞動形成一個特殊而封閉的信仰生活圈。然而自 1970 年代開始錫安山上「出世」的新約教徒與山下「俗世」的國家政府便持續在 錫安山的「國土使用」問題上存在糾紛。政府認為錫安山上的新約教徒非法使用 土地並虛報戶籍而要求歸還土地,新約教徒則控訴「人國」(指世俗國家,即當 時的國民黨政府)搶奪了「神國」(新約教徒認為錫安山是基督再臨後的「新耶 路撒冷」且自詡為神之選民)的家園。終於在 1980 年代引發國民黨政府對錫安 山新約教徒進行包括「清岳專案」在內一連串的衝突事件,也就是長達 7 年的

「錫安山事件」(1980~1986)。即便如此,新約教徒依然堅守定居、回歸錫安聖 山的信念和行動,持續發起社會運動和抗爭。直到解嚴前後政府對於錫安山的狀 況改採取放任態度,錫安山新約教徒和國家之間的衝突才暫時停歇。

但是 1997 年錫安山以「神本教育」為訴求號召信徒子女的集體退學事件,

卻又再次突顯了錫安山與世俗國家之間的衝突。錫安山新約教會否認「人國」對 他們擁有管轄權和教育權,認為這種權力只屬於「神國」的上帝;又因對腐敗的

「人國教育」失望,主張脫離學校、改由教會自行以神本思想來教導他們自己的 小孩。到目前為止,政府機關對於錫安山融合工作、生活、侍奉、教育的「伊甸 家園」幾乎完全無法有效管制和行政,只能視之為觀光景點後置之不理。而長久 以來錫安山也發展出了一套與外來觀光客或世俗社會互動應對的經濟或生存機 制,包括販賣有機農產品和有限度開放給遊客入內參觀等等。目前新約教會除了 高雄錫安山這塊至高無上的「聖別地」之外,全台 31 個教會也大多有其所屬的 小型「聖別地」和「伊甸家園」(被稱為「錫安支嶺」),甚至台灣以外的海外地 區也有廣大信徒和「聖別地」(大多分布於馬來西亞和太平洋周邊地區)。

於是筆者心中興起了許多疑問:若我們將錫安山「伊甸家園」視為一個烏托 邦社區,新約信徒們為何如此堅決將其烏托邦思想或藍圖付諸實踐?這樣的思想 究竟是什麼?此烏托邦的性質又是什麼,譬如是否具排外性或宗教性?其是否反 映了烏托邦外部的惡劣環境?又在古代中國也有如「桃花源」的烏托邦想像,何 以似乎未見華人將這套思想或想像實踐於當代的現實世界?這兩者背後是否有 不同的決定性結構或機制或宇宙觀?新約教會的聖山/地和道教或佛教中的聖 山/地有何異同?…等等。因此,本研究的假設研究對象是一個具有宗教性、主 要依據宗教信仰所支持實踐的烏托邦社區。

筆者認為至少有四個面向值得追蹤研究以形成較完整的錫安山圖像,一方面 能呈現出基督教烏托邦在台灣脈絡下的表現,一方面能為跨宗教的烏托邦思想和 實踐帶來對話,它們分別是:

(1) 神本思想與在家教育

新約教會的「神本」思想,與其激烈反對的「國本」、「人本」、「家本」、「己 本」、「鬼本」等思想,在理念或措施上有何異同?而神本教育的具體教育內容為 何?去「歷史課」的動機和影響是什麼?新約教會對於「教改」的看法為何?全 台各地的「伊甸家園」如何實作在家教育以貫徹神本思想?…等等。

以「伊甸家園」作為在家教育的一種實踐方式,能夠提供當代台灣對於「教 育」的另一種想像。包括針對教育權,對於「國民」教育和「義務」教育之合理 性和正當性的反思;針對學校教育,學習是否可以退出制式的學校體制、並從考 試中解放出來;以及針對教育內容,尤其是教材的價值和選擇權問題。

(2) 環境保育與生態村

新約教會主張回歸自然、回歸神治的原初狀態,重建「伊甸園」。這些依循 神所創造的定律(神治)包括人與自然間的相處模式、人的生活作息等等,具體 的內容為何?錫安山對於什麼是自然/天然的、有機的、無毒的、「純的」的概 念是什麼?又新約教會對於人類的科技文明抱持怎樣的態度?…等等。

追求「文明」是一種當代的主流價值和發展哲學,然而因為科技和開發需求 卻造成了無可挽回的生態浩劫。錫安山「伊甸家園」之反科技文明和反人類貪婪 的信念,可以教育我們所謂現代性下的主流價值,很可能是在逐步毀滅人類自己 和地球,而「伊甸家園」的案例提供給我們一個反璞歸真、與自然和諧相處的借 鏡楷模。

(3) 資本主義與消費主義

錫安山如何在以追求利益為終極目標的資本主義大環境下定位自己?如何 看待資本(capital)?如何看待 Max weber 所說之新教倫理與資本主義精神之間 的關係?錫安山新約教徒的生活、生產和勞動是否擺脫 Carl Marx 所說之資本主

義下的各種「異化」(alienation)現象?而伊甸家園又如何在自給自足之餘發展 對外觀光和商品消費?這些產品又是如何被生產出來並納入市場機制的?…等 等。

在不斷鼓勵資本積累和商品消費的大環境中,即使個人不願意或不喜歡這樣 的社會運作方式,往往仍舊無法逃離其魔爪。錫安山獨立自主、自給自足的經營 模式,不但可以為主流社會提供另一種「生活」的可能性,還能讓我們反思在冰 冷無情的生產消費、金錢利益背後「人之性靈」的真正價值。

(4) 對於烏托邦的想像和建構

新約教徒對於「聖別地」的想像是什麼?錫安山需要經過怎樣的「改造」

(transform)才能成為信徒心目中的神聖之地?這種聖地中的信徒生活,和聖地 之外的信徒生活、乃至於世俗民眾的生活,有哪些異同?假使我們把錫安山視作 一種遠離世俗的世外桃源,支持這種「出世」的宇宙觀是什麼?是否還蘊藏或包 裝著在地思想或其他元素?而錫安山新約教徒如何看待別人對他們的界定,又是 如何定義他們自己?…等等。

錫安山可以提供我們一個對於社區或社群之新的想像,那就是關於人們如何 主動建構或重組一個對於他們而言真正有意義的「共同體」。這或許可以對台灣 當代的社區營造政策帶來不同的思考和啟示。另外,古代中國道家也有「小國寡 民,雞犬相聞,老死不相往來」的小社會思想,錫安山新約教會的基督教思想可 以為之帶來另一種對話和連結的可能。

(二) 本文用詞

1. 錫安山: 如何稱呼這個「社區」(community)?

在不同的時代背景、學科淵源或強調面向之下,如同對震顫派(Shakers)、

和諧派(Harmonists)、奧奈德社團(Oneida)、胡特爾派(Hutterites)、亞米胥派

(Amish)的過往研究,像台灣的錫安山(Mt. Zion of New Testament Church)這 樣擁有強烈集體性(collectivity)和排他性(exclusion)的自主社區,可以被貼上 各種族繁不及備載的「標籤」(labels)來進行識別和描述,諸如 communes(公 社)、utopian communes(烏托邦公社)、utopian communities(烏托邦社區)、

communatés utopistes(烏托邦共同體)、concrete utopias(具體烏托邦)、utopian

communatés utopistes(烏托邦共同體)、concrete utopias(具體烏托邦)、utopia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