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神本教育──伊甸家園與伊甸人的養成
第四節 神本教育與烏托邦建構:
兼論基督教烏托邦成員的規訓與不滿
82
81 夏令會往往與新約教會一年一度的最大慶典「住棚節」的時間(7/21)重疊而結合舉辦,因此 也被稱為「夏令住棚」。
82 本節中有關基督教烏托邦成員的規訓與不滿,及其與世俗烏托邦的比較之部分,在第六章結 論第二節會有更詳盡的討論。
(一) 童年教育與「錫安子民」的再生產
筆者在前面曾經提過,如果我們把以錫安山為首的「聖別地」當作新約教徒 建立並擴張烏托邦社區的一種典範模式,那麼從 1992 年開始主要是「據點」的 平面擴張、並著重於物質條件的經營,而 1997 年後則是「權力」的縱向擴張、
要求的是精神層面(意識形態)的再生產。
新約教會的這一波「退出人國教育」的集體行動,是繼 80 年代「錫安山事 件」之後,再次大動作「違法」與國家直接衝突的事件。重要的是,即使政府一 再宣稱將對子女輟學的新約教徒進行「罰款」(以日計算),且學校的教育人員 也幫忙勸說,但在新約教徒不為所動的情況下,國家最終還是「讓出」教育權。
這樣的結果徹底改變了新約教會與外界(主流社會/文化)的關係,將錫安山的 烏托邦性質推向新的高峰。新約教徒自 1997 年開始至今進入了信仰實踐的全新 階段──「退出人國」而進入「伊甸家園」(可供「實踐神本教育和生活」的聖 別地)中過「以神為本」的生活,並得以從小教育自己的成員成為全新、與外界 不同的「伊甸人」。
以錫安山來說,結合「伊甸家園」的理念和意義後,大量信徒子女進入錫安 山接受所謂的「神本教育」,一來使固定居住在錫安山上的信徒人數增加,保障 了烏托邦社區的基本人口和勞動力;二來信徒子女從小生長在合「工作、生活、
事奉、教育」為一體的另類社會生活之中,與聖別地產生紐帶和記憶連結,而更 容易對教會和其信念產生持續性的認同和歸屬感;三來信徒的關係更加緊密,形 成一個跨越世代的大家庭,彼此以「親屬稱謂」相稱(如年輕一輩信徒稱呼洪以 利亞為「阿公」),並經由濡化自然產生「共同體」的感覺,保障了教會和烏托 邦社區的永續發展,成就出一代又一代道道地地的「錫安子民」。
(二) 基督教烏托邦成員的規訓與不滿
然而,在伊甸家園和神本教育下對烏托邦成員(信徒子女)的社會化技術及 再生產機制,真的有預想中這麼順利或和諧嗎?
相較於世俗烏托邦 Kibbutz 世代間價值觀和制度的「劇烈變遷」以及大批成 員因「不滿」的持續出走(Spiro 2004),新約教會/錫安山的成員雖然幾乎只能 靠內部生產,但錫安山上的人口卻相當穩定,且數十年來共同生活原則幾乎沒有 什麼變化。之所以會有這麼大的落差,筆者認為與烏托邦社區內的「意識形態」
強度及「社會控制」強度直接相關,而這正是「宗教」烏托邦與「世俗」烏托邦 的關鍵區別所在──足以支持烏托邦實踐的「宗教信念」通常存在絕對解釋力,
直接建構並支配了所屬成員的人生觀和行動準則,並經由聖典賦予、再詮釋特定 行為的價值意義,進而對成員產生高強度的凝聚力和控制力;因此,宗教烏托邦 社區內的社會秩序和個人慾望,相對而言更趨於穩定和滿足的狀態(尤其是原生 成員83)。這些都是世俗烏托邦社區所望塵莫及的。
以新約教會/錫安山這個「基督教烏托邦」團體/社區來說。在認知上,新 約教徒將聖經和教義視為「真理」,彼此間對「信仰」存在高度共識,成員的思 想同質性和對團體的向心力相當高,且其教義強調使徒的「一元領導」及階序性 職分,因此大部分信徒對於洪以利亞及其同工存在高度忠誠與絕對服從。在實踐 上,藉由例行日常聚會、固定節期朝聖(尤其是有再教育功能的夏令住棚大會)
以及最重要的在家教育(伊甸家園中的神本教育)之施行,新約教會對所屬成員 的共同信念不斷進行再強化和再生產,且為了維持烏托邦社區的邊界而「炮口一 致對外」,因而較不容易產生嚴重內部分歧或不滿情緒。
83 以新約教會/錫安山來說,指從小在隔離的「伊甸家園」中成長並接受完整「神本教育」而幾 乎未接觸過世俗教育體制或「世俗化」(社會化)的後代新約教徒。
尤其是新約教會強調「跟上聖靈水流」(追隨先知啟示)及「靈生命」成長
(很重要的一部份就是「順服」於屬靈職分較高者),信徒的思想「同步率」既 快且有效(藉由「信息」,見第四章),進而達到集體信仰實踐上的高同質性,即 使對團體/社區產生不滿,也大多能很快藉由紮根於信仰(教義)中的「反省機 制」或「參透心意」而自主消解或抑制不滿情緒。尤其是從小在「伊甸家園」中 成長並接受「神本教育」而幾乎未接觸過世俗教育體制或「世俗化」(社會化)
的信徒子女(原生成員)。以錫安山的伊甸家園為典範,透過這種「在家教育」
的實踐形式,新約教會得以在隔離的「聖別地」內自幼開始「完整」培養、再生 產同樣信奉「真理」且被高度「規訓」(磨個性)的烏托邦團體/社區成員,因 而使這些原生成員鮮少出現「非原生成員」84所常見的「桀傲不遜」或「不服管 教」態度,且基本上高度「順服」並認同(滿足)於「神本生活」及其法則(尤 其是「信先知」而滿足於「神的恩典」)進而有較高意願及傾向繼續留在錫安山 這樣的烏托邦社區內生活,成為真正的「利未人」。
當然,沒有異議不代表「不存在」異議,順從規範不代表「喜歡」規範。即 使宗教烏托邦比世俗烏托邦更能減少和抑制成員不滿,然而無法完全杜絕不滿情 緒的產生及其存在仍是事實。而筆者認為,宗教烏托邦社區成員產生不滿情緒的 原因,主要來自於再生產「信仰」的失敗,也就是對信仰的不完全信任,進而對 其支持存在(賦予意義)的生活和制度產生質疑。
以新約教會/錫安山來說,歸因於 1997 年「退出人國」及「在家教育」的 成功,原生成員的不滿情緒通常較少且不明顯,而相對高度「順服」並認同(滿 足)於「神本生活」及其法則。且「不滿」(作為一種「人」的情緒)被視為「魂 生命」(人的思想、情感、意志等)高於「靈生命」的證明而「愧對」於神(罪
84 指從小或曾長期接受世俗教育、或中斷伊甸家園的在家教育,而明顯有「世俗化」傾向的後代 新約教徒。
感),因此原生成員傾向於用(根植於信仰而「內建」的)一種「自省消解」的 機制或「所以更需要求神(先知)幫助」的心態去處理「不滿」,反而使之(轉 換)成為更「虛心」追求信仰的動力,再不行也會受到「輔導」(伊甸家園中的 導師)們的直接教誨和「交通」(即交流,著重於屬靈上的開導)而有效弭平或 抑制不滿情緒的增長。
不過,「非原生成員」的不滿情緒相對而言就較多且外顯,尤其存在於青年 信徒之中。他們大多在公開場合上(譬如聚會時或身在聖別地內)盡量採取「順 服」的態度,但仍透過各種形式化或非形式化的「抵抗」或「不合作態度」透露 不滿情緒。譬如參與聚會態度散漫、滑手機,或「敢怒不敢言」的私下批評。即 使擁有一樣的信仰觀,也「內建」如原生成員般的自省機制(懺悔)並受到屬靈 職分高者的外在約束,非原生成員通常具備較多元的思考方式和價值觀(不乏高 學歷者)而對教會絕對化的信仰實踐(意識形態和社會控制)有所「不信任」。
他們有的厭倦「被控告」(罪感),有的對聖經(充滿矛盾)的絕對性存疑,有的 敢於向家長提出對教會的「質疑」,有的甚至直指「伊甸家園」內的原生成員根 本就是在接受「洗腦教育」。
藉由原生成員和非原生成員之比較,我們可以發現,新約教徒後代的不滿情 緒很可能來自於是否對「信仰」(教義)直接存疑,換句話說,也就是關係到教 會再生產、複製「完整信徒」的成敗。具體而言,「伊甸家園」內的原生信徒因 從小進行隔離的價值(真理)單一化、絕對化「在家教育」(神本教育)並經年 累月過著「神本生活」,因而較不容易與烏托邦團體/社區所依據的「信仰」(教 義)產生「異化」(alienation)進而導致不滿或出走(入世)。相對的,非原生成 員即使有的也從小待過「伊甸家園」幾年時間,卻大多在中斷後長時間接受世俗 教育並過世俗生活而「世俗化」,且經過「多元價值觀」的洗禮。教會的成員再
生產(再教育)技術對他們而言,可能主要只剩下聖別地外例行性卻無強制性的
「青年聚會」以及(選擇性)在寒/暑假上聖別地(錫安山)住一段時間進行密 集再教育的「冬/夏令會」。由此,他們有更大可能對「信仰」(教義)及其支持 存在(賦予意義)的生活和制度產生質疑和挑戰,進而引發較強的不滿情緒,而 選擇在成年後脫離伊甸家園「入世」過生活。
相較於 Spiro(2004)認為「世俗烏托邦」社區(Kibbutz)的原生成員之不 滿來自於更強的「個人主義」式動機之結論。筆者在「宗教烏托邦」社區(錫安 山)的原生成員中雖未發現可以直接支持或反駁的明顯證據,但仍可以指出:宗 教烏托邦社區的成員(包括原生和非原生成員),以新約教會/錫安山為例,與 其說「不滿情緒」可能來自於個人主義與集體主義的二元對立動機之衝突,不如 說是成員的「信仰」(具有終極解釋力並賦予絕對價值)可能因「再生產」失敗 而對整套「信仰之實踐」存在不信任和質疑(不滿)。因為筆者發現,許多「可 能」因為「不滿」而選擇離開伊甸家園(宗教烏托邦社區)過「世俗生活」的新 約教徒後代,主要並非排斥社區內的「集體」和「共產」生活,相反的,他們上
相較於 Spiro(2004)認為「世俗烏托邦」社區(Kibbutz)的原生成員之不 滿來自於更強的「個人主義」式動機之結論。筆者在「宗教烏托邦」社區(錫安 山)的原生成員中雖未發現可以直接支持或反駁的明顯證據,但仍可以指出:宗 教烏托邦社區的成員(包括原生和非原生成員),以新約教會/錫安山為例,與 其說「不滿情緒」可能來自於個人主義與集體主義的二元對立動機之衝突,不如 說是成員的「信仰」(具有終極解釋力並賦予絕對價值)可能因「再生產」失敗 而對整套「信仰之實踐」存在不信任和質疑(不滿)。因為筆者發現,許多「可 能」因為「不滿」而選擇離開伊甸家園(宗教烏托邦社區)過「世俗生活」的新 約教徒後代,主要並非排斥社區內的「集體」和「共產」生活,相反的,他們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