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會結構

有趣的是，不論是聖別地內或外所舉行的各種日常崇拜聚會，如早禱會、主 日聚會、特別聚會等，雖然聚會中的具體內容因時間、空間、目的乃至於實際人 為操作上的不同而略有差異，但這些聚會在結構上擁有非常驚人的相似性，並由 一定的程序及事件所組成（見表 3）。在下面以聚會「結構」書寫的章節中，筆者

將以所處的地方支派／教會所舉行的「主日聚會」，作為主要的時空軸線和敘事

（一） 會前禱告

在新約教會的聚會正式開始前，都會有一位成年信徒上台負責「會前領禱」

（亦可視之為聚會的第一環節）。在地方支派的聚會裡，通常負責帶領台下信徒 進行會前禱告的弟兄姊妹，不會是「同工」這樣的高階職分，而多半是「長老」

或「執事」層級的平信徒，其目的是訓練並培養一般信徒的領導才能及「屬靈爭 戰」的能力，使他們日後成長為真正「有大能」的「基督精兵」。

會前禱告包含兩個部分。首先是台上領禱人帶領與會的全體新約教徒一同

「用靈禱告」。所謂的用靈禱告即是「說方言」（方言舌顫），也就是（被聖靈充 滿後不自主地）以舌頭顫抖的發音方式禱告。這種對局外人來說無法以任何語言 邏輯去理解，可能認知為雜音甚至噪音、鬼吼鬼叫式的「方言」，對新約教徒而 言卻是所謂的「聖靈的禱告語言」（The Prayer Language of the Spirit），是一種來 自天上的真正聖潔的語言。新約教會的任何聚會活動，不論性質、規模大小或正 式與否，幾乎都以用靈禱告作為開端（甚至在集體用餐前也是）。而通常一個聚 會中會用靈禱告數次，特別是在聚會結構中每個「事件起始」（換人上台正式發 言前的時刻）或「事件尾聲」時（台上人發言到最後的結束語）。

不過，就筆者的田野經驗來說，新約教徒的用靈禱告多半發生在領禱（導）

人特別發號施令之後，才開始進行有始有終、整齊有序的儀式性展演，而非由個 別信徒自主產生；至少，筆者從未在參與過的大小聚會中遇過個別信徒「忽然」

被聖靈澆灌後不受控制「說方言」的情形⁸⁹。另外，筆者在田野初始時曾接受一 位同工指導去「學習如何說方言」，而筆者也每每在往後參與的聚會場合中實際

89 甚至有報導人指出，在錫安山的伊甸家園內過去曾出現一位在聚會場合中忽然不受控制、大 吵大鬧且語無倫次的青年信徒，他不但未被教會視為受聖靈充滿，後來還因此離開了錫安山。

「應用所學」。由此我們可以進一步發現──是否「能說」方言的確重要，因為它 被新約教會視為有無受聖靈充滿（受靈浸）的直接表現及證據；但是否「肯說」

方言對於新約教會來說可能更加重要（尤其是對教會高層的同工），因為它是表 明身分認同、確立團體邊界、以及願意接受規訓（來自神／先知／同工）的第一 步⁹⁰。

在用靈禱告時，新約教徒們的情緒普遍高亢而激昂，他們閉起眼睛、口中念 念有詞⁹¹，此起彼落且不間斷的「滴滴滴滴」或「得得得得」或「拉拉拉拉」等 聲音瞬間充斥整個會所，甚至遠傳會所門外和樓梯間。新約教徒「說方言」的實 際發音方式多變且因人而異，但整體而言以重複發出簡單的「濁音」為主，有些 信徒會在簡單濁音外不時加入捲舌音或彈舌音等變化。此外，眾聲喧嘩的舌音禱 告，也會隨著台上領禱人的臨場表現和帶領方式，而在音量和音調上出現不同的 高低起伏。在正式聚會中，用靈禱告的過程通常持續約 2~3 分鐘，直到台上使用 麥克風而音量最大的領禱人，其禱告聲開始漸小漸歇而結束。值得一提的是，如 果聚會的領禱人是先知或同工的話（譬如特會或住棚大會等大型聚會場合），通 常帶動全場用靈禱告的持續時間會更久、禱告聲音也會更大及更高亢，這是因為 新約教徒認為「聖靈充滿」與「說方言」之間在因果關係和行為表現上皆呈正比，

因此用靈禱告時所帶動的整體表現越好（越久、越大聲或高亢），即展現出領禱 人個人之屬靈能力和信心上越強。

在這個一同用靈禱告的集體儀式中：首先，新約教徒們個個低頭閉上眼、專 心用靈祈禱，彷彿在這段時間裡信徒在個人層次上超脫「體生命」（眼睛等有形 感官）和「魂生命」（複雜的思想與情感）的阻礙，而只留下與神交流、與聖靈

90 譬如一位同工便曾在主日聚會裡說道：「在教會裡面，首求『順服』。順服神給的一切，順服同 工的帶領。」

91 除此之外，並沒有如天主教或基督新教禱告時的特別手勢，也沒有其他的肢體動作、身體晃動 或顫抖。

同在的「靈生命」（單純的信仰和信心）。其次，在全心全意以「靈生命」禱告的 時間裡，每位信徒在神及聖靈面前的地位一律平等，現實中存在於教會內部的個 人衝突、職分階級、權力差異等問題暫時消弭並得到緩解。因為相對於獲得聖靈 經驗和救恩應許來說，這些存在於俗世的問題似乎變得不再重要。最後，每一位 來自不同地方和背景的新約教徒，在共同說方言的集體實踐過程中，不但（在水 平軸線上）找到信徒與信徒彼此之間的共性與聯結，也（在垂直軸線上）強化了 他們對信仰、對教會的認同及歸屬感。因此，在新約教徒的聚會結構中，一同用 靈禱告使信徒們達到了某種「交融」（communitas）狀態──透過共同「說方言」

這樣的集體儀式，進而在每次聚會開始和事件交替時重新將信徒加以整合。

用靈禱告結束後，會前禱告的第二個部分，是由台上領禱人進行「代禱」。

在這個階段中，領禱人獨自用正常語言（中文）進行禱告、感謝／讚美神，而台 下教徒則在領禱人每一小句禱詞結尾時回以「阿們」（Amen）。禱告的實際內容 通常以「宣揚與見證新約教會獨特的經歷和信念」為主，並將其「連結先知預言 以驗證聖經」。以下就是其中一則極具代表性的禱詞：

主啊，轉眼間已來到五月份，我們來到祢面前、向祢滿表感恩。在 今日的末後時代就有最偉大的救恩，祢將列國先知──我們親愛的 江奶奶（江端儀，下同）和阿公（洪以利亞，下同）賜給我們。1963 年祢成功興起列國大先知──我們親愛的江奶奶，（命她）以聖靈

（之名）重建新約教會，默示、啟示她；同一年，祢也感動祢的僕 人──親愛的阿公上到錫安山，等候時代興起和被顯明。主啊，在 1976 年當年…我們的列國先知、末後以利亞（指洪以利亞）大大 被顯明。祢說今日的阿公是今日的摩西──帶領以色列百姓（這裡 指自詡「真以色列人」的新約教徒）出埃及（指退出人國），進入

伊甸家園。他（洪以利亞）也是今日的但以理，宣告「一人一山」

（錫安山與洪以利亞），要搗碎人的國。主啊，我們感謝讚美祢！

我們說這一個人、一座山是一切（神）救贖計畫的總關鍵。你的僕 人如何帶領雅各全家……向神盡職事。主啊，我們感謝讚美祢！到 了 2014 年，伊甸家園第 17 年，我們見到錫安山大大被顯明。你 僕人的職事，永生得稱讚，我們說祝福都從這一座山而來。主啊，

來到 2014 年，已經來到神魔交戰的最後壓軸戰。我們說，每一位 戰士（新約教徒）都跟隨今日的大衛（洪以利亞），上到那山丘，

為祢打最後得勝的壓軸美仗。主啊，但願祢把祢的僕人──阿公的 靈加倍的感動我們…向我們施恩。願耶和華再次裝備我們……我 們跟伊甸家園的孩子說：一日伊甸家園，終生伊甸家園。我們要做 一日新約教會，終生新約教會。我們說，我們這一生一世不違背那 從天上來的異象。主啊，聽我們的禱告，我們在今天的聚會將榮耀 歸給祢。奉主耶穌之名禱告。

這篇由一位年約 30 歲左右的女信徒（簡稱 A 君）口中吐出的禱告內容，幾 乎囊括了新約教會自創立以來（教會版本）的各項「重點」。雖然每個聚會中領 禱人的禱告內容會因其「屬靈能力」高低及時空背景不同而有所差異，但是他們 的禱告方式和用詞基本上相當一致，彷彿教會裡有一個特定的「語句模板」和每 日更新的「重點詞庫」提供信徒在不同時空或場合去排列組合及代入套用，然後 就像劇本中編寫好的「台詞」或統一標準的「官方說法」一樣，這些高同質性的 說詞被不斷拿出來公開背誦與複述，進而不斷再複製它蘊含的教義信念、再強化 它背後的權力來源。筆者將會在後面的〈信息〉章節裡再詳談其操作手法。

另外，我們可以藉由 A 君及其禱詞回頭去看前面所提及過的兩件事：一是

新約教會積極培育「有大能」的領導及後繼人才，譬如 A 君的禱告內容在當時而 言非常完備而有跟上「聖靈水流」，且當下的禱告順暢而語氣堅定，因此其個人 的屬靈能力和領導潛力在在「被顯明」（受神所挑選而顯現出來）。而實際上相當 晚近才「歸回」新約教會的 A 君（原本信佛，後來因故改宗），也的確逐步受到 所屬教會同工的信任和重用，而擔當地方教會「執事」（組長）的職份。二是新 約教會教義中強調「屬靈爭戰」的激進特質。新約教會將教徒比作聖經中耶和華 的「軍隊」、基督的「戰士」，必須接受先知洪以利亞（被稱為「軍長阿公」）的 指揮調度，在這「末後」的關鍵日子裡為神而戰──對魔鬼／撒旦所代表的一切

（各種龍獸）進行「屬靈」層次上的抗戰（處決龍獸）⁹²。因此新約教徒在聚會 禱告時常以儀式性的「控訴」和「怒吼」（類似詛咒）作為「屬靈爭戰」的實踐

（也可用「練兵」理解）⁹³，以便在「靈生命」裡隨時作好為神「參戰」、上陣「迎

（也可用「練兵」理解）⁹³，以便在「靈生命」裡隨時作好為神「參戰」、上陣「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