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結論
第二節 基督教烏托邦與世俗烏托邦的比較：與 Spiro 對話
在人類學中少有的烏托邦研究中，Spiro（2004）詳盡描述了以色列 Kibbutz 運動的原初烏托邦公社（utopian communes）之社會和文化系統，以及經過世代 輪替後這些系統中已經出現的劇烈變遷。在 Kibbutz 的案例中，Spiro（2004）將 其烏托邦公社成員的「不滿情緒」（discontents）用於檢驗烏托邦思想家和文化決 定論者關於「人類本質」（human nature）的理論，最後由此提出了關於烏托邦公 社的兩個結論和一個假說（Spiro 2004:566-567）。
不過，Kibbutz 是一個「世俗烏托邦」（secular utopia）社區，因此筆者將以 新約教會／錫安山的案例（基督教烏托邦社區）也就是從一個「宗教烏托邦」
（religious utopia）社區的角度，去試圖比較和檢驗 Spiro（2004）建立起的烏托 邦公社／社區之「理論雛型」而與其產生對話，並且藉此指出「錫安山模式」可 能出現的當代挑戰及未來危機。
Spiro（2004）藉由 Kibbutz 運動的歷史經驗，特別是相較於其他地方的烏托 邦公社時，認為足以構成理據去制定 兩個結論和一個假說：
（一） 關於烏托邦社區成員的「不滿」（discontents）
結論 1： 烏托邦社區（並沒有比其他類型的社會秩序來得少）產生不滿。
Spiro（2004）指出，不滿情緒（discontent）如果沒有在創始成員中出現，那 就在他們後繼的原生世代中發生。當與佛洛伊德（認為產生不滿是文明的代價）
和佛祖（認為產生不滿是人類本質的天性）的觀點一致時，這個結論與古典烏托 邦理論家（認為公社的社會秩序將防止不滿的產生）的觀點相左。
結論 2： 烏托邦公社原生成員的不滿，是因為他們的個人主義動機傾向比他們
的集體主義動機傾向更強。
Spiro（2004）指出，Kibbutz 的原生成員之所以會不滿，是因為在一般情況 下他們更喜歡（prefer）個人財產多於集體財產、隱私多於共聚、個人利益多於集 體利益、以及個人自由多於社會平等。
1. 對話與補充： 一個基督教烏托邦社區的例子
針對這兩個結論，以新約教會／錫安山（基督教烏托邦）為例，從一個宗教 烏托邦的角度，筆者另外提出 3 個要點，以進行對話和補充：（1）在本質上，即 使是宗教烏托邦社區，的確仍無法防止成員不滿情緒的產生。（2）在程度上，宗 教烏托邦社區成員產生不滿情緒（的頻率或強度）明顯少於世俗烏托邦社區，且 更容易被消解或抑制。（3）在原因上，宗教烏托邦社區成員產生不滿情緒，可能 主要來自於再生產「信仰」的失敗，也就是對於信仰的不完全信任或質疑。
首先，與 Spiro（2004）的結論相符，即使是宗教烏托邦社區，在本質上仍 無法防止成員不滿情緒的產生。135實證上，在筆者的田野調查過程中，的確發現 存在許多官方「大道理」以外的非官方「小雜音」，證實新約教會／錫安山的成 員在生活中或多或少都會「有點意見」。不過，這涉及到一個很弔詭的問題：到 底怎樣才可以被稱作「不滿」（discontent）？或者到底怎樣才可以叫做「滿足」
（content）？如何判定？有客觀標準嗎？還是採用主觀認知？又是由誰來認知或 判定？報導人還是研究者？成員當下 10 句話中有 1 句話是抱怨性質就算存在
「不滿」嗎？又成員當下 10 句話中有 9 句牢騷就確定他「整體而言」不可能是
「滿足」於社區生活的嗎？然後假使有一個判別「不滿」的標準了，又要有多少 比例以上的成員符合這個標準，才能進一步判定這個烏托邦社區在導致「不滿」
135 從先驗的角度，對於基督教神學而言，人類經驗中不滿足的感覺和進一步的渴望，被解釋為 人的「原罪」來源（亞當夏娃偷嚐禁果），因此是人類天生「內建」的。
的生成上「並沒有比其他類型的社會秩序來得少」呢？無論如何，筆者在此先採 用 Spiro（2004）最嚴格的檢視標準 136，否定宗教烏托邦社區能夠完全「杜絕」
不滿情緒的產生。
然而，如果就「有效性多寡」的角度審視，筆者認為，宗教烏托邦社區成員 產生之不滿情緒（的頻率或強度）在程度上明顯少於世俗烏托邦社區，且更容易 被消解或抑制。相較於 Kibbutz 世代間價值觀和制度的「劇烈變遷」以及大批成 員因「不滿」的持續出走（Spiro 2004），新約教會／錫安山的成員雖然幾乎只能 靠內部生產，但錫安山上的人口卻相當穩定，且數十年來共同生活原則幾乎沒有 什麼變化。之所以會有這麼大的落差，筆者認為與烏托邦社區內的「意識形態」
強度及「社會控制」強度直接相關，而這正是「宗教」烏托邦與「世俗」烏托邦 的關鍵區別所在──足以支持烏托邦實踐的「宗教信念」通常存在絕對解釋力，
直接建構並支配了所屬成員的人生觀和行動準則，並經由聖典賦予、再詮釋特定 行為的價值意義，進而對成員產生高強度的凝聚力和控制力；因此，宗教烏托邦 社區內的社會秩序和個人慾望，相對而言更趨於穩定和滿足的狀態（尤其是原生 成員137）。這些都是世俗烏托邦社區所望塵莫及的。
以新約教會／錫安山這個「基督教烏托邦」團體／社區來說。在認知上，新 約教徒將聖經和教義視為「真理」，彼此間對「信仰」存在高度共識，成員的思 想同質性和對團體的向心力相當高，且其教義強調使徒的「一元領導」及階序性 職分，因此大部分信徒對於洪以利亞及其同工存在高度忠誠與絕對服從。在實踐 上，藉由例行日常聚會、固定節期朝聖（尤其是有再教育功能的夏令柱棚大會）
以及最重要的在家教育（伊甸家園中的神本教育）之施行，新約教會對所屬成員
136 即古典烏托邦思想家認為一個社群主義（communitarian）的社會秩序之建立將會避免不滿情 緒的發展（見 Spiro 2004:556）。
137 以新約教會／錫安山來說，指從小在隔離的「伊甸家園」中成長並接受完整「神本教育」而 幾乎未接觸過世俗教育體制或「世俗化」（社會化）的後代新約教徒。
的共同信念不斷進行再強化和再生產，且為了維持烏托邦社區的邊界而「炮口一 致對外」，因而較不容易產生嚴重內部分歧或不滿情緒。
不論實際生活在聖別地內或外，新約教徒有意識地將彼此關係比作「家人」
（不只是「弟兄姊妹」而已）138，而教會就如同他們的「家庭」，錫安山伊甸家 園（烏托邦社區）則是他們理想的「家屋」和「家園」，而先知洪以利亞則是這 個「家」的「大家長」。新約教徒在團體／社區中這樣的「家」及親屬關係的延 伸和實作，基本上已超出一般基督教團體對於「基督徒」是屬靈上「弟兄姊妹」
卻只停留在「稱謂」層次的使用和認知，進而降低了團體／社區內部可能產生之 衝突或不滿的「層級」，也就是說，使其從陌生且競爭的「社會秩序」轉化為強 調親密與包容的「家務事」，因而大大降低了成員產生不滿情緒的頻率和強度，
同時也更容易消解（因為都是錫安山「神家」中的一家人）。
尤其是新約教會強調「跟上聖靈水流」（追隨先知啟示）及「靈生命」成長
（很重要的一部份就是「順服」於屬靈職分較高者），信徒的思想「同步率」既 快且有效（藉由「信息」，見第四章），進而達到集體信仰實踐上的高同質性，即 使對團體／社區產生不滿，也大多能很快藉由紮根於信仰（教義）中的「反省機 制」或「參透心意」而自主消解或抑制不滿情緒。尤其是從小在「伊甸家園」中 成長並接受「神本教育」而幾乎未接觸過世俗教育體制或「世俗化」（社會化）
的信徒子女（原生成員）。以錫安山的伊甸家園為典範，透過這種「在家教育」
的實踐形式，新約教會得以在隔離的「聖別地」內自幼開始「完整」培養、再生 產同樣信奉「真理」且被高度「規訓」（磨個性）的烏托邦團體／社區成員，因 而使這些原生成員鮮少出現「非原生成員」139所常見的「桀傲不遜」或「不服管
138 藉由在日常生活（而非只有在聚會）中實行的親屬稱謂，譬如：依照年齡及世代差距稱呼洪 以利亞為「阿公」或「阿祖」、中年弟兄為「叔叔」或「阿北」、青年弟兄為「哥哥」等等。
139 指從小或曾長期接受世俗教育、或中斷伊甸家園的在家教育，而明顯有「世俗化」傾向的後 代新約教徒。
教」態度，且基本上高度「順服」並認同（滿足）於「神本生活」及其法則（尤 其是「信先知」而滿足於「神的恩典」）進而有較高意願及傾向繼續留在錫安山 這樣的烏托邦社區內生活，成為真正的「利未人」。
當然，沒有異議不代表「不存在」異議，順從規範不代表「喜歡」規範。延 續上面兩個要點，即使宗教烏托邦比世俗烏托邦更能減少和抑制成員不滿，然而 無法完全杜絕不滿情緒的產生及其存在仍是事實。而筆者認為，宗教烏托邦社區 成員產生不滿情緒的原因，主要來自於再生產「信仰」的失敗，也就是對信仰的 不完全信任，進而對其支持存在（賦予意義）的生活和制度產生質疑。
以新約教會／錫安山來說，歸因於 1997 年「退出人國」及「在家教育」的 成功，原生成員的不滿情緒通常較少且不明顯，而相對高度「順服」並認同（滿 足）於「神本生活」及其法則。且「不滿」（作為一種「人」的情緒）被視為「魂 生命」（人的思想、情感、意志等）高於「靈生命」的證明而「愧對」於神（罪 感），因此原生成員傾向於用（根植於信仰而「內建」的）一種「自省消解」的 機制或「所以更需要求神（先知）幫助」的心態去處理「不滿」，反而使之（轉 換）成為更「虛心」追求信仰的動力，再不行也會受到「輔導」（伊甸家園中的 導師）們的直接教誨和「交通」（即交流，著重於屬靈上的開導）而有效弭平或 抑制不滿情緒的增長。
不過，「非原生成員」的不滿情緒相對而言就較多且外顯，尤其存在於青年 信徒之中。他們大多在公開場合上（譬如聚會時或身在聖別地內）盡量採取「順
不過，「非原生成員」的不滿情緒相對而言就較多且外顯，尤其存在於青年 信徒之中。他們大多在公開場合上（譬如聚會時或身在聖別地內）盡量採取「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