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日常聚會──成員凝聚與社會控制
第四節 日常聚會與教義／動員體系
新約教會最後一次的街頭行動是 1991 年 9 月在總統府前「審判李郝政權」
（張發誠 1995:111），此後教會與國家的衝突形式轉化為意識形態上的對立，漸 漸的又變成「屬靈」上的抗爭。
誠如彭菲（1997）所言，他指出新約教會在當時是一種「運動型宗教」之性 質，而其宗教運動的基本模式，是靠著領袖不斷提出和運用教義去組織、動員並 支持信徒的過程。新約教會自 1986 年底「恢復」錫安山「主權」，又在 1997 年 4 月底「退出人國」教育體制，皆是靠著「先知」洪以利亞不斷接收來自神的時 代「啟示」，不斷翻新、重組、詮釋教義而維持信徒高強度的向心力。原則上，
大的「啟示」（通常被特別稱為「時代啟示」而有大動作動員或信仰實踐上的階 段性轉變）會立即疊加上去變成「教義」的一部分，而這個「教義」往後又會延 伸出許多日常性的小的「啟示」（小的路線修正、或小型運動），進而不斷來回詮
釋、重組教義以維持新約教會的外在「敵人」之存在以持續凝聚內部。筆者認為 大致上可以將新約教會的「教義／動員體系」比喻為「一棵大樹」進而去呈現和 理解其辯證性的過程和性質（表 4）：
表 4： 新約教會的教義／動員體系（以大樹比喻）
※ 樹根 → 聖靈 (因「聖靈重建新約教會」)
※ 舊的主幹 → 教義及其動員 (如全備真道、使徒職分、攻擊巴比倫)
※ 主幹的新旁枝 → 中、小啟示 (如伊甸生活、122 飲食、當農夫…) 110 其中一支新旁支不斷慢慢累積成長 (中、小啟示＋動員＋見證) 進而茁壯成主幹 → 成為教義
※ 在舊主幹上直接快速繁衍 (延伸) 或剪裁 (詮釋) 出的新主幹 (必存在某種 程度斷裂性／跳躍性、但舊主幹仍存在) → 劃時代大啟示
[成功] → 成為教義並大動員
(如使徒職分、攻擊巴比倫、1997 退出人國/神本教育/伊甸家園) [失敗] → 背道 (如張路得 1976 年的「屬靈轉彎」)
※ 枝葉／開花結果、其他樹木枯萎 → 見證 (各種異象、神榮耀作為)
※ 陽光雨水 → 神 (大樹成長所需要的養分所在：向陽、往雨水多的地方生長)
110「122 飲食」是由洪以利亞提出的一項「啟示」：主旨是要信徒「多吃菜、少吃肉」。
可以由一位虔誠信徒的說明進一步了解其意涵：「聖經裡面講，人的生命的代表是血。人的器官 之所以能夠運作完全最主要就是因為血 (液)。植物的生命在於葉綠素……。神剛創造人的時候 也不是吃肉的，是因為 (人) 墮落才允許我們吃肉，那人的腸胃本身也是吃 (消化) 植物的。……
所以伊甸家園的食材回歸到神最初的伊甸園 (方式)。所以你可以看到在我們接觸 (的食材) 裡面，
我們吃得除了說有機之外，更進一步見證、回歸伊甸，見證聖經的話。這就是我們的生活模式。
跟聖經、跟神的話是緊緊連在一起的。」
「當農夫」則是與 1992 年「回歸神治」過「伊甸生活」的「啟示」直接相關（在神治下不破壞 自然的生產與生活，譬如「無毒經營」和「作農夫」的具體行動）。
※ 園丁 → 使徒先知 (大樹的實際灌溉者、剪裁者)
由此可見，這樣的「運動」──領袖提出「啟示」翻新「教義」並動員信徒 的過程，並非完全沒有約束力而可以無限上綱，無論大或小的「啟示」都還是受 到既有教義一定程度上的規範。也就是說，啟示詮釋並成為（新）教義，但啟示 也被（舊）教義所檢驗和認證。
而到目前為止，新約教會／錫安山自「獨立」（烏托邦化）以來的領袖洪以 利亞的啟示和動員都非常有效果，不斷成功建構、界定出烏托邦團體／社區的「新 敵人」而維持住烏托邦「邊界」。陶飛亞（2012）曾指出一個受外力影響因素（筆 者所稱的外在動力，即特定時空下所實際存在的「推力」或壓力）較多而形成的 烏托邦團體的「危機」將迅速出現在「壓力退潮」時。新約教會／錫安山作為一 個被「逼上梁山」的烏托邦社區案例恐怕也不例外（詳見第一章第三節）。然而 筆者所要強調的是，新約教會的能動性（agency）在此表露無遺，它主動創造了
「想像的壓力來源」以維持住烏托邦團體／社區的邊界，使之歷時 30 年而仍未 崩解。我們可以由新約教會自我詮釋、再現並再教育信徒的不同歷史階段之「仇 敵」來檢視（見表 5）：
表 5：新約教會不同歷史階段的「仇敵」
1960~70 年代 敵「宗教」龍獸 拆毀（其他基督教）公會宗派
1980 年代 敵「政治」龍獸 反抗「人國」（國民黨政府）迫害
1990 年代以降 敵「文化」龍獸 1997 年對抗教育體制、環境汙染、食 安問題、數位科技…
新的敵人 穆斯林與伊斯蘭 反抗大馬政府對海外聖別地的徵收、
對伊斯蘭國發動「屬靈征戰」
由此我們可以發現，在台灣境內，新約教會經歷過戒嚴時期「錫安山事件」
（1980~1986）的明確壓迫來源，而在 1986 後在錫安山建立實際的烏托邦社區，
也在 1997 年藉由動員信徒子女「集體罷學」在家教育而和國家機器進行抗爭並
「得勝」，從此得以依照自己的意願教育成員，進而將一個烏托邦團體／社區推 向完備的最高峰。然而自此之後，他們幾乎已沒有「實際受壓制」的來源，與外 界劍拔弩張的緊張關係開始逐年緩和，他們無法再將自己的所處情境比作「受難 記」、「出埃及記」的當代再現而實際動員「抵抗」政府，因而使「宗教運動」看 似面臨無施力點（外在動力）可以發揮的局面。
然而，新約教會／錫安山成功藉由它的「教義／動員體系」之靈活運用（由 教會主動發揮、自我生成內在動力並轉化成為教徒的信仰實踐）成功改變了「抵 抗」的性質。藉由不斷尋找和界定出「新仇敵」（以及繼續召喚「舊仇敵」來回 驗證），如環境汙染、食安問題、數位科技等，透過宗教符號的象徵與詮釋（如 認定它們皆為末日來臨的「預表」或撒旦要「阻擋」新約教會實現「神國」的作 為），並在錫安山上針對這些具體問題實作人類「唯一出路」之方法（如無毒經 營、122 飲食、限制在「見證」目的以外使用電子產品、限電措施等），新約教會 成功說服並帶領信徒日常生活中的信仰實踐「轉型」成為「屬靈」層次上的「抵 抗」。
新約教會每年發布不同的「神國文告」以具體宣示當年的教會行動（抵抗）
主旨，不但以原木片書寫的方式在錫安山上具體呈現，亦藉由「信息」迅速傳達 給全球各地方教會的信徒（以 2010 和 2011 年為例，見圖 4、圖 5）。
圖 4：新約教會 2010 年神國文告（取自錫安山網站）
圖 5：新約教會 2011 年神國文告（取自錫安山網站）
我們可以發現，這些近年來由新約教會「先知」洪以利亞受神所「啟示」而 發布的「神國文告」相對於戒嚴時期的「街頭行動」乃至於 1997 年退出人國的
「在家教育」有具體明確的「敵人」（國家政府）且強烈指向（暗示）對既存的 社會問題之反動，其要「抵抗」的對象和來源看似已轉為模糊抽象、純粹「宗教 性」的內容。然而，正如 Comaroff（1985）和黃應貴（1991）所強調對西方觀念
下「抵抗」的概念及傳統「社會運動」認知的批判，當代新約教徒轉為「屬靈層 次的抵抗」看似沒有任何「建設性」而是一種烏托邦式的幻想運動（當然，不同 的是他們建立了實際的烏托邦社區且將這種「幻想」以「神本生活」的實現去解 釋），事實上卻直接關乎他們每天日常生活之實踐，並發揮強烈凝聚團體成員的 效用，進而實際維持了烏托邦團體和社區的存在。
在日常聚會裡，透過各種官方「信息」的釋放和「見證」的來回記憶再召喚 和詮釋，教會一次又一次再強化這些「新仇舊恨」以向內凝聚（信徒）和向外鞏 固（邊界），教徒不斷反覆操作這些「屬靈」上的抵抗：
…第三次用靈禱告後，一位年紀約 50~60 歲的中年弟兄，上台開 始「作見證」，他特別再次提到 1986 年 5 月 10 日「阿公」（洪以 利亞）在錫安山被國民黨毒打到幾乎喪命，並且拉高分貝的大喊：
「我們要向這些黑暗的權勢、向這些國民惡黨的罪行、攔阻神救贖 計畫的國民惡黨怒吼！」…說完台下信徒馬上異口同聲與台上開 始「舌顫」（說方言）3 秒左右（感覺像是一種詛咒或消音式的漫 罵）、最後用台語說「殺！給他死！」（音：薩！厚伊系！）。
不單在聚會場合，這些「新仇舊恨」的再召喚和再詮釋亦直接具體以大字報 的方式在錫安山上公告和呈現，而在真實生活空間裡透過視覺接收不斷內化、無 時無刻「提醒」著烏托邦社區成員齊心協力「抵抗」外界（見圖 6、圖 7）。
圖 6：錫安山上的「新仇舊恨」大字報─左半邊（筆者攝於 2014）
圖 7：錫安山上的「新仇舊恨」大字報─右半邊（筆者攝於 2014）
第五章 住棚大會：儀式展演與內外權力的再強化
第一節 節慶朝聖與住棚節
自從「一人一山」的教義確立以後（參見第二章），新約教徒以洪以利亞和 錫安山為中心的信仰實踐持續運作至今已近 40 年。即使這數十年間大大小小的 新啟示和新動員不斷，上錫安聖山「朝聖」並求取「神人」洪以利亞的祝福依然 是教徒「信仰實踐」裡最重要的部分、甚至是他們日常生活的一部份。然而前往 位於高雄深山裡的錫安山「實踐信仰」對於廣布台灣、乃至於海外各地的信徒來 說，畢竟並不都是十分容易或便利的事，況且大部分新約教徒住在聖別地（烏托 邦社區）外、平日仍在世俗人國上班生活，因此出現同一時間大量信徒集體上山 朝聖的情況多出現在「聖經節期」或新約教會認定有特別意義的「大日子」時，
而這樣的節慶行動也常被稱為「回家」。他們說道：
新約教會海內外眾聖徒每逢聖經節期，或可紀念之日，便上錫安朝 聖，向錫安大君王獻上感恩與敬拜活動，常載歌載舞讚美神。這時 各地聖徒歡聚錫安家園，愛的一家，其樂融融；家的溫馨，充分流 露。111
新約教徒不使用所謂的「人國」節期，譬如：春節、清明節、中秋節、雙十 國慶等等，而採用聖經中以色列人的節慶──如住棚節──或教會特別的「大日 子」作為「曆法」。在這個專屬於該烏托邦社區及其團體成員參照的曆法裡，舊 約時代以色列人從 7/15 到 7/21 為耶和華守節七日的「住棚節」是新約教會一年
111 擷取自「錫安山全球資訊網」，http://home.zion.org.tw/zion/chinese/zion/zion_05.html，2016 年 6 月 20 日上線。斜體字部分亦為原文。底線部分則為筆者所加，指先知洪以利亞，可看出其在 新約教會中的至高地位。
之中最盛大的節慶。尤其是在最後一天（7/21）進入整個住棚節期的高潮、浩大 舉行一整個上午的「住棚大會」，充滿各種極具象徵意義的儀式典禮活動，而這
之中最盛大的節慶。尤其是在最後一天（7/21）進入整個住棚節期的高潮、浩大 舉行一整個上午的「住棚大會」，充滿各種極具象徵意義的儀式典禮活動，而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