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金庸童年生活及其創作實踐
第二節 創作小說的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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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打死心愛的阿朱時哭得更加傷心；他佛山鎮上窮人鍾阿四全家給惡 霸鳳天南殺死時熱血沸騰，大怒拍桌，把手掌也拍痛了。他知道這些 都是假的，但是世上有不少更加令人悲傷的真事，旁人有很多，自己 也有不少。19
這正是金庸擅長寫情的根源，是在自己與旁人的悲傷中深淬出悲憫細膩 的動人筆觸。
第二節 創作小說的背景
一、 報業發展
回顧金庸小說創作的時代背景，1954年1月17日香港白鶴派掌門陳克夫與 太極派掌門吳公儀在澳門擂台比武，以定門派武學高下。此事轟動香港，《新 晚報》總編輯羅孚看準商機，要求陳文統（即梁羽生）創作武俠小說連載於 翌日《新晚報》，梁羽生遂以比武事件為故事骨架，創作《龍虎鬥京華》，此 著成為新派武俠小說的濫觴。梁羽生成名後疲於文稿，遂邀同事金庸幫忙，
1955年2月8日《新晚報》開始連載金庸第一部作品《書劍恩仇錄》。這 段 歷 史顯示武俠小說創作的土壤：１.群眾好武圍觀的風氣；２.新媒體（報刊）提 供群眾閱讀空間因而產生了群體聯結；３.舊派武俠無論南派北派，此時均已 式微，香港武俠作家群此時為真空狀態，因此金梁能橫空出世。
不過，金庸小說能夠成為一代文學代表，更關鍵的因素是1959年金庸與 沈寶新自立門戶《明報》，其動機乃是受不了左派報紙教條主義，因此以「公
19 金庸：〈月雲〉，《金庸散文》，頁29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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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善良、活潑、美麗」為《明報》定位，堅持「中立、客觀、尊重事實、
公正評論」的立場。20自此，金庸由為他人報紙寫稿，變成為自己的報紙寫稿。
傅國湧《金庸傳》第三篇「創立《明報》」，將明報事業發展、小說創作、報 刊論戰交錯敘寫，間接顯示了小說耕耘與報業發展、政治局勢的相應關係。
丁望說金庸主政下的《明報》有幾次轉型：1959年~1962年日報有「左」的紅 色彩，1962年~1965年紅色退去，自由之聲響起。1966年~1980年明報集團加 速發展，增強大陸新聞取向。21《明報》經營成功，部分原因是金庸小說刊登 連載促進發行量，另一原因在於1962年「五月逃亡潮」22。對此社會事件，《明 報》由最初冷處理，轉為積極客觀地報導，如社評〈巨大的痛苦和不幸〉、頭 版頭條〈梧桐山上慘絕人寰〉、〈邊境山頭一片呼兒喚母聲 聞者心酸腸斷〉、
〈火速！救命！──請立刻組織搶救隊上梧桐山〉等文，因「突顯了人道主義 和個性而貼近讀者」23在香港眾報中脫穎而出；1963年針對中國發展核武，發 表〈寧要褲子 不要核子〉一文，《明報》幾乎全面受到左派報刊圍剿；其中
「自由談」副刊追溯《申報》「自由談」傳統，力圖辦成一個開放的公共園地。
至此「明報轉向了另一個方向──知識分子的報章」。24 嚴曉星如此描寫小說、《明報》與政局的糾葛：
20 傅國湧：《金庸傳》（新北：INK印刻文學生活雜誌出版有限公司，2016），頁129、154、159。
21 丁望：〈一九六六年的金庸──電車彎道上的早期《明報月刊》〉，《明報月刊》總第636期(2019 年12月)，頁37。
22 1959年~1961年中國相繼發生重大的天人災害，同時又與周邊國家有軍事上的衝突。在此情況下，
不少非法移民，由廣東進入香港求生存，但卻遭到香港政府遣返。明報最初並不打算報導此事，
但最終基於人道關懷而得罪了不少左派報刊。詳見，張圭陽：《金庸與明報》（武漢：湖北人民 出版社，2007），頁67-76。榮若，〈記金庸〉，《明報月刊》總第636期（2018年12月），頁120-121。
23 傅國湧：《金庸傳》，頁176-178。
24 張圭陽：《金庸與明報》，頁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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創辦《明報》，《神雕》就開始連載於《明報》創刊之日；《倚天》開始 寫作不久，《明報》經歷1962年逃亡潮報導事件，與左翼陣營顯示了差 異；《天龍八部》寫作期間，《明報》又經歷了1964年因核爆問題與左 翼報紙的筆戰，完全走到了舊日陣營的對立面；《笑傲江湖》寫於「文 革」之初，《明報》已旗幟鮮明地表示了反對「文革」的立場。25
《明報》與左派報紙筆戰如武俠小說連載一般，引發讀者好奇追看。傅國湧將
《明報》「崛起」歸功於社評政論，小說只是苦苦支撐《明報》經營26，陳平原 也敏銳觀察到《明報》社評才是真正拉拔了金庸小說：
不是從《神鵰俠侶》對於《明報》銷量的決定性影響立論，而是反過 來，強調辦報紙、寫社評對於《笑傲江湖》等小說創作的意義……撰 寫政論時，自是充滿入世精神；即便寫作「娛樂性讀物」，金庸也並非 一味「消閒」……儒道之互補、出入之調合、自由與責任、個人與國 家，在金庸這裡，既落實在大俠精神之闡發，也體現為小說與政論之 間的巨大張力。27
換言之，小說創作、社評，不過是在不同的載體中表現金庸的入世精神。嚴 家炎稱金庸是60年代「目光敏銳，見解深邃的思想者」28，他的社評受到學者、
政治家的注目29，確立他與其他武俠小說家不同的身分──知識份子。「左手
25 嚴曉星：〈對金庸生平研究的幾點思考〉，收於吳曉東、計璧瑞編：《2000北京金庸小說國際研討 會論文集》，頁670。
26 傅國湧：《金庸傳》，頁192。
27 陳平原：〈超越「雅俗」──金庸的成功及武侠小說的出路〉，《當代作家評論》第5期（1998年），
頁26。
28 嚴家炎：〈以平常心論新武俠〉，《中華讀書報》（2000年6月28日），收於廖可斌編：《金庸小 說論爭集》，頁185。
29 陳平原：〈超越「雅俗」──金庸的成功及武侠小說的出路〉，《當代作家評論》第5期（1998年），
頁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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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論、右手小說」的寫作策略讓金庸超越雅俗，使金庸遠勝一般通俗文學家，
能夠一改「邊緣」姿態，介入政治現實與文化思想進程，引領輿論，也正是 這種寫作策略的混雜性，使得他的小說往往感慨遙深。在60年代這個特殊的 時空，中國走向極端主義、發動文化大革命，海外華人與媒體透過《明報》
的眼睛關注中國動向30，同時也注意到金庸小說寄託「當時的一批文人的精 神」31。可以說金庸的政論社評與小說設幻，殊途同歸地提供了海外讀者身處 異國（建立一個家）、與中國聯繫（另一個家）的方式。
二、 離散經驗
金庸作為異鄉人，曾說「住下來了，不想走了」32，把香港當作另一個家，
實則又在小說中建立另一個家。《天龍八部》以段譽的「離家─歸返」為敘述 初旨；喬峯是自幼為父母攜回娘家途中遭厄，此後為喬三槐夫婦收養，在小 說中僅有一次返家為求身世之謎，除此皆在江湖闖蕩，至死未能成家；虛竹 自幼出家，雖在玄慈眼前，卻不知為父子，與父母相認之日即為父母殞命之 時，未有天倫之樂，幸而結局與銀川公主成家。慕容博可以為大業詐死離家，
蕭遠山為復仇而不早與喬峯相認，兩人最終在掃地僧的點化下出家；慕容復 自戕時遭責尚未有子以繼香火；段正淳處處留情，多有幽會之所，實則無一
30 「《明報》對大陸的報導特別詳細，評論分析比較客觀，不僅吸引了大量研究中國問題的外國專家 讀者，訂戶中包括各國大學、圖書館、研究機構、外國著名報紙和外國使領館，在香港的讀者面 也不斷拓寬，包括了知識分子的及大部分，除了大中學生外，有商人、大學校長、教授、教師、
醫生、律師、公務人員、藝術家等等。」傅國湧：《金庸傳》，頁210。
31 董嘉耀、曹景行：〈從香港看王朔與金庸的交手〉（鳳凰衛視「時事開講」，1999年11月17），收 於廖可斌編：《金庸小說論爭集》，頁99。
32 「就絕大多數香港來說，除了一部分土生土長的本地人外，所以到這裡來，絕不是為了什麼革命目 標。……坦白說，那是不願意在中共的統治下生活，逃到這裡來了。……但我們終究還是從五湖 四海來到這裡，住下來了，不願走了。」轉引傅國湧：《金庸傳》，3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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處為家──元配刀白鳳因醋意出家長居道觀；康敏、李青蘿、甘寶寶則另外 成家；阮星竹隱居鏡湖小築、秦紅棉居所不明……；《天龍八部》的生活空間 很少有「家」，描寫最具「家庭意象」的大概就是李青蘿精心布置的舊日愛巢 了，這種「家」的「復刻典藏版」還包括完顏洪烈為包惜弱在王都「復刻」
牛家村舊居、林朝英在古墓中收藏舊日嫁妝。凡此，無不顯示歸返家園在金 庸小說中的「魂牽夢縈」：
來自北國江南、川湘嶺南的人，誰不想念故鄉呢？二十四年過去了
（案：1949~1973），故鄉山水風物依然，人事卻已全非，或許是變得更 加好了，或許我們不喜歡這樣的改變，但午夜夢迴，總是會有鄉愁罷。
這種心情，我們從大陸來香港的人也是一樣。飄零海外，自不免有故 鄉之思。可是，只有老一輩的人才有這樣的感情。三十歲以下的人卻 不會有了。33
飄零海外的香港人，不免對故鄉有著獨特的感情，這些感情就潛伏在江湖世 界的古老山川中，因為失去原有的家，連帶著小說裡的眾人物也都沒有家，
「離家」狀態正是離散文學代表性類型34。無怪韓倚松從《碧血劍》袁承志離 開中國的結局，讀出了香港人的命運：50年代移民潮遂將香港從廣東本土文 化領地改譯成流離者的棲地、放逐者的社群。因此，新武俠是「本色中國」
的故事，對於中國文化懷舊性的重構。35
香港回歸前十年，金庸作品集已完成了第一次修訂，1985年金庸擔任香
33 金庸：〈在台所見、所聞、所思〉，《明報》（1973年7月7日~1973年7月23日），收於李以建編：
《香港當代作家作品選集‧金庸卷》（香港：天地圖書有限公司，2016），頁225。
34 Virinder S. Kalra, Raminder Kaur, John Hutnyk作；陳以新譯：《離散與混雜》（臺北：韋伯文化，
2008），頁19。
35 韓倚松撰、何鯉譯：〈淺談金庸早期小說與五十年代香港〉，《明報月刊》第33卷第8期（1998年 8月），頁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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港特別行政區基本法起草委員，不僅僅是為港人謀福祉的任重道遠，其實還 可以視為精神安歸之舉；1991年金庸得知家鄉要為表兄徐志摩修建新墓，表 示：「吾當返鄉會友，拜謁徐志摩之墓地，憑弔表兄，以表多年之思念」，1992 年與夫人林樂怡依約返鄉憑弔致哀，但卻未回重修後的舊居赫山房；1997年 香港回歸，9月至海寧觀潮亦未重返故居36。雖然金庸始終沒有回到故鄉居住，
港特別行政區基本法起草委員，不僅僅是為港人謀福祉的任重道遠，其實還 可以視為精神安歸之舉；1991年金庸得知家鄉要為表兄徐志摩修建新墓，表 示：「吾當返鄉會友，拜謁徐志摩之墓地，憑弔表兄，以表多年之思念」，1992 年與夫人林樂怡依約返鄉憑弔致哀，但卻未回重修後的舊居赫山房；1997年 香港回歸，9月至海寧觀潮亦未重返故居36。雖然金庸始終沒有回到故鄉居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