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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天龍八部》的結構與紋理

第三節 小說紋理探討之二:象徵性細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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悲生死恆繫於男子的垂憐。阿朱、阿紫雖也未能邁過情關,然而其生命勃發 亢烈,卻不同於其他女子的卑弱變態。

47回段正淳與眾情人相繼死亡,小說家消了一干風流冤孽,如果再算上 童姥、李秋水、葉二娘、譚婆、阿朱、阿紫……,所有為情而死的人無疑都 譜寫了這一部「情書」、「苦書」,正是「縱然埋骨成灰燼,難遣人間未了情」

(俞大綱語),「難遣」二字正適合解說金庸小說使人著迷又深思的部分,教人 掩卷低徊,時而悽惻哀婉,時而驚怖嘆惋。眾人為情而死看似離奇,但小說 家傳述情場傳奇,卻無疑透出眾人生活世界的真實。正如馮夢龍《情史類略》

所說:「四大皆幻設,惟情不虛假」41。所謂情者,可以生可以死,湯顯祖說

「生而不可與死,死而不可復生者,皆非情之至也」。小說中前輩冤孽作為原 音,則後輩冤孽的相似性便為回聲。然而,代代無窮,前輩之前尚有前輩,

則原音也是回聲。所有的回聲,個別來看都是特殊性,但是將他們相迭相應,

就具備了眾生的普遍性。陳世驤先生謂「芸芸眾生」,便是看到了相迭相應的 普遍性中蘊含個殊性。眾生由分殊的角度來看,各有各的人生際遇與命題,

彼此間殊無關連。但是,一旦將殊相迭用,直探本真,則於殊相中無一不見 理。小說家的高明之處正在於能夠從人物的共相中寫出同中有異的微妙區 別,從這個角度來看:《天龍八部》的統一性,不在於時間相續的緊密結構,

而在於小說透過眾生命運之交疊與歧出,展現了一個理,由此可見「冤孽與 超度」。

第三節 小說紋理探討之二:象徵性細節

象徵性細節的重點在於它織入的潛台詞,舉凡小說中的花園、宴飲等寫

41 馮夢龍,《情史類略》(濟南:齊魯書社,1984),頁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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實針線等都可能具有象徵性,而在虛構的情節中折射出真實生活的樣子。本 文以為《天龍八部》中兄弟三人結義與47回王夫人的醉人蜂計,象徵人際關 係重新連結的真實情感。

一、 兄弟結義

據「三要角出現分布」圖42可以清楚看出主角在各回出現的頻率以及彼此 間接榫情形。段譽與喬峯故事在14-18回接榫易位,虛竹故事在31回取代喬峯、

段譽。虛竹的故事回數較段譽、喬峯為短,只有十回(31-40)也許與其人物 被動持守性格有關。這些接榫處正是故事轉換,大約正在小說的1/3、2/3處。

三人故事的接榫與兩次結義有關:一、14回段譽與喬峯義結金蘭正是喬

42 研究者自製。電子書文本版本據卡提諾小說網加以校訂,數位文本分析工具為政治大學劉昭麟教授 開發,Chao-Lin Liu (劉昭麟), Guantao Jin(金觀濤), Qingfeng Liu(劉青峰), Wei-Yun Chiu(邱偉雲), and Yih-Soong Yu(姚育松). (2011) Some chances and challenges in applying language technologies to historical studies in Chinese (自 然 語 言處 理 技術 之 於 中文史 學 研 究的 機 會與 挑 戰 ), International Journal of Computational Linguistics and Chinese Language Processing, 16(1-2), 27‒46.

次/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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峯故事正要展開時,但這段結義很大因素是「慕容公子」所促成。喬峯以拚 酒、輕功試出段譽內力卓絕,誤以為是齊名已久未曾謀面的慕容復;段譽則 因飽受慕容復手下譏諷,失意於王語嫣,受一生中從未有過的冷落輕視,又 誤以為眼前大漢為慕容復一夥,於是負氣飲酒:「王語嫣雖不在身邊,在他卻 與喝給她看一般無異,乃是與慕容復爭競,決不肯在心上人面前認輸」43,但 這般直爽豪邁地飲酒又不掩自身來歷糗事,正合「慷慨悲歌」的喬峯胃口。

兩人遂一見如故,義結金蘭。二、38回段譽第二次結義則已是虛竹故事將入 收尾,喬峯即將再次登場。由於虛竹身懷無崖子所繪肖像,因而使段譽誤以 為虛竹也為王語嫣神魂顛倒,兩人便在思慕中各訴衷情又相互開導,竟爾成 為「同病相憐」的「天涯淪落人」、「越說越是投機」,於是酒意正酣的段譽便 提議結拜(且把大哥喬峯一併算在內),以盡「意氣之歡」44

這兩段結義的共同之處是「失意、飲酒、誤會」,以段譽為中心,分別在 喬峯故事之初、虛竹故事之末,藉「結義」將三人故事綰合。

人總在失意之時格外渴求心靈上的撫慰、一解寂寞之情,這是結義的內 在情感需求,尤其這兩段都是由情場上的失意轉而尋求友情之慰藉,由異性 伴侶轉為同性友朋。飲酒頗有考驗能耐的意義,也具有交際應酬的社會功用,

更是展露真性的契機。林保淳謂飲酒的心理作用在「忘與壯」,忘可以解憂、

壯能夠抒憤,所以可以「踰越」限制。45「誤會」則具有「敘述」上的趣味,

也營造「不打不相識」的深入契合的空間。由「失意─飲酒─誤會」帶出爽 朗意氣便是「兄弟情」的特質,毫不柔懦虛矯,具有一種不拘形跡的磊落,

43 金庸:《天龍八部》,頁579。

44 金庸:《天龍八部》,頁1620。

45 林保淳:《俠客行──傳統文化中的任俠思想》(新北市:暖暖書屋文化事業股份有限公司,2013),

頁203-2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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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平原說這種意氣之俠骨香,一洗儒生酸味,正是千百年來仁人志士追尋的 境界46

據李恭忠的研究,現代中國的建制與轉型,以儒家為核心的舊時代政治 運作開始鬆動,兼之許多人脱離了原有的生活圈,漂泊異鄉,個人生涯面臨 著不確定性,更需重新結合,尋求相互扶助和依靠,再加上商業因素的推波 助瀾,所以晚清民國以來結義之風愈盛,及於各個階層群體。結義重視義氣,

正是挪用了儒家的義,以擬兄弟關係代替朋友之信,在實際面上提供彼此幫 助扶持,在精神面上具有神聖超越性、人格砥礪。由此,「結義」行為揭露「個 體何以結成整體社會」的問題,提供橫向社會關係的路徑,配合原有的君臣、

夫婦、父子的縱向關係。4760年代的香港同樣是新舊轉型、漂泊離散的社會型 態,吳靄儀便是從香港移民史的角度,將兄弟情誼視為「金庸小說中最重要 的情」48

金庸本是極「重兄弟情份的人」49,異鄉漂泊的心理經驗,無疑更凸顯「結 義」在他的小說中的重要性。誠如戈德曼說:「作品世界的結構乃是與特定社 會群體的心理元素結構相通,或至少有明顯的關聯」50《天龍八部》藉「結義」

將不同的人生故事綴合,將陌生狀態「關係化」,正反映了作者與香港人面對 離散的心理渴望。「結義」是小說家結構小說世界的手段,藉由結義將三人傳 記合而為一,用《笑傲江湖》的話來說就是「五嶽劍派,同氣連枝,一派有 難,四派來救」,小說中不同的意象、故事,成為彼此相救的有機結構,有著

46 陳平原:《千古文人俠客夢》(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10),頁180。

47 李恭忠:〈結義:近代中國的「社會」想像〉,《南京大學學報(哲學·人文科學·社會科學)》第 6期(2017年11月),頁117-157。

48 吳靄儀:《金庸小說的情》,頁173。

49 賓語、潘澤平:〈金庸是我的「小阿哥」〉,收於廖可斌編:《金庸小說論爭集》,頁338。

50 戈德曼著,吳岳添譯,《論小說的社會學》(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88 年),頁2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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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豐富的意義。喬、段結拜使得(1)喬峯、阿朱與段正淳、(2)喬峯、康敏 與段正淳之間的關係與情感變得複雜細密;喬、虛、段結拜則使得(1)喬峯 父子與玄慈夫婦、(2)遼、宋、西夏、大理之間,有家仇更有國恨;三人結 義最終互相拆解出各自「身世真相」,得以重省自我與他者的關係。藉由「結 義」將不同人物的關係加以串聯對應,體現出豐富的思想內涵51,且是「人物 莫不有關,各事體自成因果。」52的緊湊了起來。

友情不僅拓展橫向關係、結構世界,更與君臣關係相襯。這當中固然不 無衝突,如喬峯與遼帝雖義結金蘭,最終卻君臣反目,似乎暗示結義關係不 存於統治權力。慕容氏家臣在包不同因諍言而死後,鄧百川等人即選擇離去;

四大家臣也對照大理段氏四公,段氏雖貴為皇室,從未忘記祖先來自將江湖,

常待屬下如兄弟。這一組對照以正反兩面來展現小說家理想的君臣關係,「君 臣、朋友,其擇者也。」(語叢二)53「友,君臣之道也」(語叢三)54,這兩 句話說明君臣是朋友間互相選擇的關係,並非無條件的尊卑服從。55群豪們推 處江湖世界,只有段譽繼位為帝秉持仁心愛民56,以友朋姿態對待家臣與群豪 百姓,銜接朝野群豪則又展現出一「光整秩序」,表示對朋友的敬重與愛護,

是治權的基礎。大理段氏門風,向來以朋友兄弟方式待人57,當兄弟關係成為 君臣關係的實踐方式時,暗示了小說家理想中倫理秩序。陳平原說金庸是懷

51 嚴家炎:〈論金庸小說的情節藝術〉,《金庸小說論稿》,頁110。

52 舒國治:〈《天龍八部》中的愛與罪〉,收於《諸子百家看金庸(貳)》,頁5。

53 李零:《郭店楚簡校讀記》(北京:中國人民出版社,20007),頁209。

54 李零:《郭店楚簡校讀記》,頁192。

55 李零:《郭店楚簡校讀記》,頁202、217。

56 「段正明道:『做皇帝嗎,你只須牢記兩件事,第一是愛民,第二是納諫。』」《天龍八部》,頁 2044。

57 「段家源出中土武林,一直遵守江湖上的規矩,華赫艮、褚萬里等雖是臣子,段正明、段正淳卻向 來待他們猶如兄弟無異。」金庸:《天龍八部》,頁9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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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政治抱負的小說家」58,倪匡說「『星宿派』是在隱喻甚麼組織,明眼人 一看便知」59,嚴曉星說「不能忘情於政治,是金庸貫穿一生的信念……其內 在卻是傳統士大夫精神的,有著儒家以天下為己任的入世情懷。……他的政 治情懷就迸發在社評與小說之間」60,都是知人之評。

兄弟結義的情節,因此具備的人情、政治、社會的聯繫與運作意義──

不僅結構了鬆散割據的政治世界,更指向理想結構的光整秩序,實在寄意遙 深。

二、 醉人蜂之計

舒國治說「愛情之事是金庸小說故事之根」61的是確論,逍遙派眾人各個 都是愛欲深重之人,尤其全書輩分最高的無崖子師兄姊妹三人62,其一生「難 免癡嗔貪三毒」「心中的煩惱苦痛,卻也和一般凡夫俗子無異」63,可以說「越 是高人,愚行越甚」64。小說中眾女子皆為情苦,各有應對姿態,王語嫣之母 李青蘿種植茶花懷念段正淳,更藉茶花養蜂設局,此一細節象徵「請君入甕」。

舒國治說「愛情之事是金庸小說故事之根」61的是確論,逍遙派眾人各個 都是愛欲深重之人,尤其全書輩分最高的無崖子師兄姊妹三人62,其一生「難 免癡嗔貪三毒」「心中的煩惱苦痛,卻也和一般凡夫俗子無異」63,可以說「越 是高人,愚行越甚」64。小說中眾女子皆為情苦,各有應對姿態,王語嫣之母 李青蘿種植茶花懷念段正淳,更藉茶花養蜂設局,此一細節象徵「請君入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