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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天龍八部》的離奇情節與人物性格

第四節 虛竹之情──情勝於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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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最沉痛處即是「傷害報應在最愛之人」。蕭遠山之復仇,真正傷害的是喬 峯;喬峯之覓真相、報父仇,最終導致阿朱早亡。真相需要的不是仇恨,而 是愛。阿朱對於喬峯身世其實在不置可否之間,如果否定身分能夠自在生活,

當也無妨;如果必須找回自己才能夠安然度日,那就去追問。她希望喬峯放 下一切,塞外牧牛羊;卻又幫助喬峯追尋真相。她所有一切動作都只是依喬 峯「如其所如」的展開,而不夾帶個人的判斷。當兩人誤中康敏計謀,以至 於將殺父之仇導向段正淳時,阿朱易容替段正淳而死。正是在「易容」中看 到阿朱作為客體、鏡子、容器的意義,她容受並折射他人的目光,使對方自 我發明,如此英雄旅程就顯示了由亂到治的歸復。

逝者已矣,來者可追,因喬峯而死之人無法復生,但喬峯以自我犧牲,

力保兩國平安,因而在結局上與帶頭大哥、蕭遠山不同。一如他以身血恩赦 丐幫長老,他以自己的血,喚醒兩國軍士想要「回家與父母妻兒團聚」109的 人性渴望,這正是喬峯慈悲之處,不幸的結局實具有一種莊嚴、圓滿,卻也 因此更教人沉痛。從「倫理」的角度來看,「復仇」由個人的父母之仇、群體 的民族之仇中昇華,從而成為超道德的「義」,以捐棄生命的方式布施眾生無 畏。倪匡說金庸「一字也沒有寫過他內心之苦!只是寫他的豪俠之處。……

所以他內心的凄苦,也比常人更深一層」110,誠哉斯言!

第四節 虛竹之情──情勝於知

《天龍八部》三位主要人物的身分大是不同,段譽為大理皇室、喬峯為 一幫之主,兩人身分自有一定尊貴,然而虛竹顯非如此!作為少林僧,他輩 份低下,武藝粗淺,甚至聰明才智亦是等而下之。虛竹不僅蠢笨,而且迂執,

109 金庸:《天龍八部》,頁2117。

110 倪匡:《我看金庸小說》(臺北,遠流出版事業有限公司,1997),頁1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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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初出場即是因趕路飲水而持咒,超渡水中八萬四千蟲,在風波惡與包不同 的言語嘲諷中「拿不定主意,卻不便喝」111。正如虛竹其名所顯示,其人空 虛如竹,無由展現自主勃發之力,亦如北冥神功要旨「百川匯海」所示,要 容受外力以厚積自身。讀者自可在「被動持守」中,窺見人格崇高偉岸。

一、 悲劇表現為「被動持守」

亞里斯多德定義「悲劇所模擬的人物優於常人」「英雄自身若非如上所述 與吾人相同,即係較吾人為優,不可較吾人為劣」112。以此來看,則知所謂

「優劣」不應只道德或倫理層次,而是性格表現的強度較吾人為優113,亦即是 必須是「元氣淋漓的人與具極端發展的傾向」114,否則便無法使人相形下將

「瑣屑的、卑微的鬱積,從而獲得發散」115。虛竹作為小說中的主要人物而不 遜於喬峯、段譽,其優於常人之處,即他異乎常人的堅定信仰。正因為他更 貼近凡庸世人,而非貴冑英豪,故而他的堅定以及所遭遇的橫逆,更容易為 常人所感。即使曾經為僧,但僧俗之間不過有戒無戒,人性則是相通。

小說以破除信仰的過程來展現他的不幸,童姥性格怪異偏激,見虛竹持 戒虔誠,便心生「作對到底」、「叫你做不成和尚」116。虛竹以「非出自願,

就不算破戒」辯解,儘管童姥軟硬兼施,虛竹就是「逆來順受,除了念經,

便是睡覺」;童姥一計不成,二計又生,搶奪了銀川公主引誘虛竹自願破戒,

而虛竹禪功已然化去,又是未經人事的壯男,「竟絲毫不加抗禦,將那少女愈

111 金庸:《天龍八部》,頁1234。

112 亞里斯多德著、姚一葦譯註:《詩學箋註》,頁127、109。

113 亞里斯多德著、姚一葦譯註:《詩學箋註》,頁111。

114 柯慶明:〈論悲劇英雄:比較文學舉隅〉,《柯慶明論文學》,頁235。

115 亞里斯多德著、姚一葦譯註:《詩學箋註》,頁129。

116 金庸:《天龍八部》,頁15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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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愈緊,片刻間神遊物外,竟不知身在何處。那少女更是熱情如火,將虛竹 當作了愛侶。」虛竹慾火漸熄,復感羞恥悔恨,幾乎自戕性命(又犯一戒), 卻從此墮入溫柔鄉中,三日間恩愛纏綿「覺得這黑暗的寒冰地窖便是極樂世 界,又何必皈依我佛」,117第四日後更是時時詢問夢姑的身分;童姥趁機要求 虛竹合力對付李秋水,否則童姥死後夢姑便再不得見。然而值此大關,虛竹 竟還能「得失隨緣,心無增減」,縱然為夢姑神傷亦不願殺害一人。118

在這個過程中,顯示兩個主題:一、持守度人;二、情勝於知。虛竹持 戒欲度童姥甚為明確,無庸細論。但在他力求度人之時,最終卻在情欲處,

順情盡性,破了淫戒。舒國治曾說金庸小說的愛情本事往往是「情感勝過理 智」119,在虛竹身上則看到了「情感勝過戒律」。若從佛教「認知」系統定位

「持戒」,則可以說此處小說顯示「情勝於知」。正因為「情」在金庸小說中具 有主導力量,和尚尚且順情破戒,因此金庸小說比起《紅樓夢》就欠缺了超 脫智慧。120

「虛竹傳奇」全是由他人強力所成就:無崖子強行化去他少林 禪功、蘇星河以自殺強迫他履行掌門職責、童姥強迫傳功破戒,縱

是他與夢姑的男女歡愛出於「自願」,也是「順性」而非「主動追求」。這些 加諸身上的橫逆,虛竹所顯現的「動作」即是「被動持守」,即使外在力量不 斷加強,他始終力持是非,靈明不墮。所謂「被動持守」即不主動去求,實

117 金庸:《天龍八部》,頁1541。

118 金庸:《天龍八部》,頁1543。

119 舒國治:「讀者在觀賞愛情本事時,竟然也呈現出這樣一個情形:站在感情的一方,而走離理智 的一方。而金庸書中的愛情戰場上,也總是感情的一方戰勝理智的一方。黃蓉戰勝郭靖,殷素素 戰勝張翠山,趙敏戰勝張無忌,任盈盈戰勝令狐沖,段譽戰勝王語嫣,韋小寶戰勝阿珂,瑛姑戰 勝周伯通。感情戰勝理智──甚至戰勝道德──,很奇妙的令讀者樂於接見。而金庸武藝小說一 亦善於在這番象徵中發揮他的幾件思想,除開愛情的變幻莫名外,尚可寄寫『反禮法』、『重新 認知道德』、『人的貪慾』等等心得體悟。」氏著:《讀金庸偶得》,頁150-151。

120 王德威〈序〉,收入王秋桂主編:《金庸小說國際學術研討會論文集》,頁ii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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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有求皆苦,無求乃樂」121。這正是金庸以清人黃易「得自在禪」印用在 第四冊扉頁的深意──無求方得自在。盱衡全書,虛竹幾乎都是「逆來順受」, 其主動作為均是緣起慈悲心腸。諸如31回珍瓏棋局:「虛竹慈悲之心大動,心 知要解段延慶的魔障,須從棋局入手」122於是閉著眼入局,自殺白棋反而因 此解開珍瓏;又如35回解救童姥,「不由得慈悲心大動,心想不管誰是誰非,

這女孩是非救不可的,當即從巖石後面衝將出來,搶了布袋便走。」123可以 看出這份慈悲心讓他置個人死生於度外,也正因慈悲心腸,所以是全書最有 福緣者,既得到逍遙派武學而躋身一流高手之列,最終更成為人人欽羨不已 的西夏駙馬。換言之,虛竹之所得,正在於他不為己強求,其「被動持守」

雖最終未能守住佛教色戒,卻不墮於淫慾反而開展出另一深情人生。

二、 情在自心顯現

由於童姥身故,已無從詢問夢姑下落。迥異於段譽的「主動」追女,虛 竹是奇緣巧合下,陪段譽赴西夏,而意外成為西夏公主(夢姑)的駙馬。西 夏公主招親三問是極富哲理的探問,不僅問求親者,讀者亦宜自問。回答三 問,因自我生命經驗,旋復折射出各自迥異的景觀,很像珍瓏棋局能照見眾 人情性。所不同者珍瓏棋局是作者插話「講述」,而招親三問則並不直指答 案,乃是當事人自道。這種開放性話語,誘使讀者捫心自問。

西夏公主之問與豪傑們的回答可整理如下124

一問:在甚麼地方最 二 問 : 平 生 最 愛 之 三問:最愛的這個人

121 潘國森:《解析金庸小說》(臺北,遠流出版事業有限公司,1999),頁205。

122 金庸:《天龍八部》,頁1324。

123 金庸:《天龍八部》,頁1475。

124 金庸:《天龍八部》,頁1953-19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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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快樂逍遙? 人,叫甚麼名字? 相貌如何?

包不同 瓷器店 包不靚 眼睛一大一小,鼻孔 朝天,耳朵招風 段譽 枯井的爛泥之中 爹爹、媽媽 爹爹四方臉蛋,濃眉

大 眼 , 形 貌 甚 是 威 武 … … 原 來 我 相 貌。 。 。 。。

只像我娘,不像爹爹

。。。。。。。。。

宗贊 日後駙馬洞房 銀川公主 神仙一般

慕容復 在將來而非過去 沒甚麼最愛之人 盼 見 得 公 主 後 能 回 答二三問

虛竹 黑暗的冰窖中 不 知 道 那 位 姑 娘 叫 甚麼名字

從來沒看見過

在這張表格中,言語不實者有二人:段譽、慕容復;誠實者有二人:包 不同、虛竹;至於宗贊的回答,則介於兩者之間。

段譽說謊,是礙於大理世子身分,故雖欲直說王語嫣之名,幾經衡量下 以父母為遁辭。段譽本是純孝之人,這樣的答法倒也無可厚非,然而當他直 面自己時,卻發現了過去從未注意的事實:不像爹爹。讀者當然知道這是為 後文張本,但重要的卻是藉由「探問形式」,令人心中自顯未覺之真相。

慕容復處心積慮,太過聰明反而顯得狡猾機詐:第一問答得虛假,避重 就輕;第二問則無疑道出真相,他只是復國之傀儡,且是最為孤單的無愛之 人,連自己父母都不愛,如何不令人驚怖;而第三問就更顯得矯情,「盼能回 答」自是暗指成為駙馬後,銀川或者就是他最愛之人,自然便能描述愛人容 貌。然「婚後」既是將來,就回到了第一個問題無限遞延,這正是慕容復「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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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將來」的根本原因,因為他從來未曾愛過,就未曾活過125,從而在另一個 角度上,「動情與無情」似乎就成為死活界線的判準。

包不同深愛其女,言語直率,本是無須遮掩面目之人,故能直言照鑑,

不為虛妄。招親本與虛竹無關,但段譽遭人訕笑於前,虛竹卻能夠自道不堪 於後,在眾人面前直承沒見過最愛之人、不知其芳名,不因其「夢中」纏綿 之荒謬,而願直承不諱,正折射出他的心無罣礙,純正無塵。宗贊所言雖然

不為虛妄。招親本與虛竹無關,但段譽遭人訕笑於前,虛竹卻能夠自道不堪 於後,在眾人面前直承沒見過最愛之人、不知其芳名,不因其「夢中」纏綿 之荒謬,而願直承不諱,正折射出他的心無罣礙,純正無塵。宗贊所言雖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