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金庸童年生活及其創作實踐
第一節 金庸童年的家庭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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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金庸童年生活及其創作實踐
金庸在許多文章當中都提到，他認為小說最重要的是表現人物，尤其是 人物的情感；先能把活生生的人物形塑出來，然後重要的是引起讀者強烈的 好惡共鳴。金庸特別擅長「寫情」，對人情的細膩觀察與其家庭生活有關。本 章第一節將著重爬梳他早年的家庭生活，以發明小說書寫重情的淵源；第二 節將探討金庸小說寫作的背景，指出小說具有濃厚的時代感，尤其關涉政局 發展，這正是金庸小說所以能夠廣為接受的原因；第三節根據金庸的相關論 著，整理出他的文藝觀點即是「為人物立傳以抒情」，並藉〈袁崇煥評傳〉說 明其史學論著與武俠小說有一致的創作觀點。
第一節 金庸童年的家庭生活
金庸，原名查良鏞（1924年~2018年）1，小名宜官，行二，浙江海寧袁花 鎮人。1941年曾進入中央政治學校外交系就讀，後進入「文人論政」典範的
《大公報》，1948年定居香港，1955年第一本武俠小說《書劍恩仇錄》連載於
《新晚報》，至1972年停筆於《鹿鼎記》，共有15部小說。1959年創辦《明報》， 譽為左手社論右手小說。1970年展開小說修訂，歷經十年修改完成2，新版再 出江湖，運用媒體策略，成功引起80年代金庸武俠熱，作品被廣泛改編成電
1 金庸胞弟查良鈺所言，金庸生陰曆1923年底、陽曆1924年初，報刊載1925年生為誤。詳參：賓語、
潘澤平：〈金庸是我的「小阿哥」〉，《人物》（2000年7月），收於廖可斌編：《金庸小說論爭 集》（杭州：浙江大學出版社，2000），頁336。
2 金庸：《鹿鼎記‧後記》（臺北：遠流出版事業有限公司，1996），頁21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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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與電視，當今作家，尚無人能在通俗小說的流通上超越金庸。1985年任香 港基本法起草委員，部分主張引起港人強烈不滿。1998年再度展開第二次修 訂，對自我作品經典化不遺餘力。2018年10月30日病逝於香港養和醫院，享 壽94歲。
陳平原說金庸作品擅長寫「情之正與變」3，王德威更指出「有與晚明『情 教』種種，互通有無之處。」4陳岸峰則認為香港孤懸海外異域，主人翁多係 孤兒，「實乃發憤以抒情之作。」5要明白這種寫作特色，可自金庸的幼年時 家庭生活略窺一二。金庸甚少向他人談及自己的身世6，相關史料中以查良鈺 的回憶、金庸〈月雲〉自道童年，最為貼近。
查良鈺如此描述：老家是袁花鎮的大戶，住在一個五進院的大宅子裡，
院內有90多間房子和一個大花園。家中有三間書房，大多是線裝書，如《荒 江女俠》《封神演義》《兒女英雄傳》《明史》《水滸傳》等。7祖上在安徽休寧，
明朝時舉家遷至海寧袁花鎮。高祖查慎行為清代有明的詩人，當時有「一門 七進士，叔姪五翰林」之譽，宗祠門聯上有康熙御筆「唐宋以來巨族，江南 有數人家」。查家人「博學多才，剛烈節義」，在金庸小說中清楚體現體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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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庸自中學起開始長期獨立生活，偶爾回家一次就抱著四弟良鈺，疼愛 有加。1941年太平洋戰爭爆發，金庸首次離鄉，考入重慶中央政治學校外交
3 陳平原：〈千古文人俠客夢〉，《陳平原小說史論集》（石家庄：河北人民出版社，1997），頁1015。
4 王德威：〈序〉，收於王秋桂主編：《金庸小說國際學術研討會論文集》（臺北：遠流出版事業有 限公司，1999），頁iii。
5 陳岸峰：《醍醐灌頂：金庸武俠小說中的思想世界》（香港：中華書局，2015），頁28。
6 金庸：〈後記〉，《金庸散文》（臺北：遠流出版事業有限公司，2007），頁295。
7 賓語、潘澤平：〈金庸是我的「小阿哥」〉，收於廖可斌編：《金庸小說論爭集》，頁338。
8 賓語、潘澤平：〈金庸是我的「小阿哥」〉，收於廖可斌編：《金庸小說論爭集》，頁3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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系，退學後依表兄蔣復璁，到中央圖書館閱覽室工作，期間大量閱讀大仲馬、
雨果、狄更斯與中國古代的武俠小說。一直到1945年金庸才又回到了家中住 了近半個月的時間，在這個大宅院中，金庸偏偏與三弟良浩、四弟良鈺住一 起，夜裡說著故事，現編現講、手舞足蹈。這時的金庸：
衣著簡樸，穿的是一件普普通通的長衫，一直面帶笑容，對來家探望 的人非常客氣，但話語不多。……他見了外人講話很慢，還有些口吃。9 1946年金庸再次返家，白日便帶著良浩、良鈺游泳，賞錢塘潮。良鈺不會游 泳，便趴在金庸的背上。良鈺最喜《書劍恩仇錄》，因為寫的就是兄弟之間的 情和事。101947年金庸考取上海《大公報》電譯員，不久赴港任國際電訊翻譯 員。1948年將親自編寫2000多頁的《升學指導》教材寄予良鈺，良鈺說「小 阿哥的心很細，有許多事情，你還沒有想到，他就已想到，為你辦好了」11。 1950年父親作為反動地主過世，此後金庸不時寄錢接濟良鈺學費、家用。金 庸定居香港後，一直到1981年會見鄧小平、1993年會見江澤民，兄弟倆才在 杭州見了面。良鈺說：
小阿哥不僅人品好，重親情，而且有著非常強烈的社會責任感和愛國 心。12
1990年良鈺與妻曾赴港探望金庸，住了兩個多月的貼身觀察是，金庸對待家 中司機、女傭像對自己的家人一樣，雖然坐擁萬貫家財，依然簡樸生活：
身上的黃襯衣已穿了五六年了，也捨不得丟……晚上工作，每天早上
9 賓語、潘澤平：〈金庸是我的「小阿哥」〉，收於廖可斌編：《金庸小說論爭集》，頁337。
10 賓語、潘澤平：〈金庸是我的「小阿哥」〉，收於廖可斌編：《金庸小說論爭集》，頁338。
11 賓語、潘澤平：〈金庸是我的「小阿哥」〉，收於廖可斌編：《金庸小說論爭集》，頁339。
12 賓語、潘澤平：〈金庸是我的「小阿哥」〉，收於廖可斌編：《金庸小說論爭集》，頁3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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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六點才睡覺，中五12點左右起床。吃過午飯後稍稍休息一下又進書 房寫東西。寫好後直接傳真出去。晚飯後如果沒有社交活動和客人來 訪，同家人小敘片刻後，就又進書房，一直工作到天亮。13
這種謙和待人的態度其來有自，自傳性的〈月雲〉主述金庸童年時與侍女月 雲的二件日常瑣事：
第一件事情寫月雲弄斷了一隻瓷鵝的頸子，金庸對此「感到說不出的悲 哀」，倒不是吝惜這些瓷鵝，而是「覺得八隻鵝中突然有一隻斷了頭，一向圓 滿喜樂的生活忽然遇上了缺陷，這缺陷不是自己造成的，是一股不知從何而 來的外力突然打擊過來」14，似乎在同年時便細膩的感受到圓滿生活即將如瓷 鵝般破碎。第二件事追敘月雲因為家貧自小沒吃好，所以矮瘦飢黃，父母逼 不得已將他抵押至查家。後來金庸吃糖年糕分給月雲，令月雲又驚又喜又得 意，支線則寫月雲寧願不吃飯也想要與家人團聚的深情。當時金庸讀巴金
《家》，有了「要平等待人，對人要溫柔親善」15的想法，所以尤其能體會月雲 的處境，從未對月雲打罵。他與月雲之間毫無主僕高低，有的只是更溫厚地 對待。
文末簡筆帶過家破人亡，淡淡地將抗日時期母親逃難病死、兩個弟弟死 去、1950年父親查樞卿因地主階級被判死刑。寫家破人亡筆墨淡疏，似無可 說卻又已說盡往事。骨肉離異，怕是最澎湃洶湧而令人難以承忍的中國文化 情感核心。金庸沒有痛恨共產黨殺了父親，文章特意凸出月雲與家人分別的 那晚情景，彷彿一幅畫一句警語似地，時時提醒著他，不要成為讓別人骨肉 分離的加害者。他在真實的人間悲劇中體悟，在日後的小說創作時筆端常有
13 賓語、潘澤平：〈金庸是我的「小阿哥」〉，收於廖可斌編：《金庸小說論爭集》，頁342。
14 金庸：〈月雲〉，《金庸散文》，頁285。
15 金庸：〈月雲〉，《金庸散文》，頁29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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惻隱之心。16〈月雲〉一文在今昔疊映之中，流露出對艱難歲月以及無可挽回 的美好時光的哀感，其平實文字則彷似被迍邅世局磨平，又暗針密縫溫潤深 情。
〈月雲〉一文自言受到巴金〈家〉的影響，相信這是金庸日後在小說中 展現人道精神的原因。良鈺在回憶中曾提及狄更斯的《聖誕述異》一書，金 庸也曾在〈聖誕節雜感〉提到此書讓他感受到一位作家的溫厚心靈，香港是 一個現代與傳統、東方與西方交融互滲的商業社會，金庸在這種混雜性中傾 向於回歸傳統，因為他認為無論中西，傳統節日總是瀰漫著溫暖喜悅的氣氛，
過年發紅包除了「利是」兆頭外，更重要的「總得有一個日子，讓個人多想 到一些親誼和友情，少計算一些利害和金錢吧！」17一個可愛的現代社會，應 該是這些人情所串連起來的溫潤深厚。金庸生長於世代書香仕宦之家，自幼 便廣泛閱讀，對弱者有深厚的同情悲憫。中國共產黨全面統治中國後，對金 庸的家庭與人生帶來劇烈變動，但人生故事的「實情」，本來就不是隻字片語 能夠武斷評說。見過世家大族的人情世故，又能深悟生活底層的苦難，讓金 庸對人總多一分和善、體貼與理解。所以胡河清說這是源自古老仕宦之家而 落魄於民間才有的一種「家世感」。18金庸說：
他總是覺得，不應當欺壓弱小，使得人家沒有反抗能力而忍受極大的 痛苦，所以他寫武俠小說。他正在寫的時候，以後重讀自己作品的時 候，常常為書中人物的不幸而流淚。他寫楊過等不到小龍女而太陽下 山時，哭出聲來；他寫張無忌與小昭被迫分手時哭了；寫蕭峯因誤會
16 《連城訣》狄雲的悲慘遭遇，取自於家中長工駝子和生的青年經歷，頗能看出金庸幼年時即有仗義 惻隱之心。《連城訣‧後記》（臺北：遠流出版事業有限公司，1996三版），頁417-420。
17 金庸：《金庸散文》，頁60。
18 胡河清：〈金庸小說的情感系統〉，《胡河清文存》（上海：三聯書店，1996），頁19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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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打死心愛的阿朱時哭得更加傷心；他佛山鎮上窮人鍾阿四全家給惡 霸鳳天南殺死時熱血沸騰，大怒拍桌，把手掌也拍痛了。他知道這些 都是假的，但是世上有不少更加令人悲傷的真事，旁人有很多，自己 也有不少。19
這正是金庸擅長寫情的根源，是在自己與旁人的悲傷中深淬出悲憫細膩
這正是金庸擅長寫情的根源，是在自己與旁人的悲傷中深淬出悲憫細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