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天龍八部》的結構與紋理
第一節 小說鬆散結構探究
國
立 政 治 大 學
‧
N a tio na
l C h engchi U ni ve rs it y
「一個自足整體中互補的兩面」「一個自足的文學境界裡相等而相乘的兩面」
9。《天龍八部》五闋回目詞雖不是典型的對聯式雙回目，但是仍然具備詩歌 特質，具有詩意的整體。回目乃是金庸第一次修訂時所添加、陳世驤未見，
本文以為回目詞展現小說家對情節的抒情詮釋，展現作家的人生境界，具有 以抒情統攝敘述、在抒情中展開敘述的意義。
第一節 小說鬆散結構探究
金庸將武俠小說劃入自唐傳奇以降的古典小說書寫系譜之中，而認為小 說的書寫傳統即是「結構鬆散」。武俠小說的鬆散結構與俠客行遊有關，而古 典小說的故事集綴型態又是另一種鬆散形式，從《天龍八部‧釋名》考察小 說家創作時的情節設定，正與傳統故事集綴書寫相契，本文即從這個層次探 究其鬆散結構的根源。
一、 武俠及古典小說的鬆散特質
張大春認為章回小說自始自終就從未遵守敘述結構上的有機統一，鬆散 是基本結構特徵。10武俠文類當然也以章回形式表達，其鬆散便似乎理所當然 了。探究武俠小說的故事內容，則武俠作為一種類型，其鬆散特性源自於「路 見不平、拔刀相助」的基本設定，正是「行俠」的主題與手段結構了長篇小 說，因俠客並不能偏安一隅，所以隨著人物行遊，武俠小說就難免章法散漫。
新武俠為了修正這根本性的特徵，小說家以「凸出行遊的目的性」使俠客不
9 浦安迪：《中國敘事學》，頁52。
10 張大春：〈離奇與鬆散──從武俠衍出的中國小說敘事傳統〉，收於王秋桂主編：《金庸小說國際 學術研討會論文集》（臺北：遠流出版事業有限公司，1999），頁517。
‧ 國
立 政 治 大 學
‧
N a tio na
l C h engchi U ni ve rs it y
再是漫無目的地閒逛，而是朝向著一個特定的目的11。在特定目的下，小說家 可以盡騁想像，安排人物行為（追蹤、逃跑、大戰、奪寶……），在大戰與大 戰之間穿插閒筆文戲調節文氣，金庸、梁羽生正是此中能手。《江湖奇俠傳》
106回就自嘲這種行遊結構「表面上雖也似乎是連貫一氣的，但是那連貫的情 節只不過和一條穿多寶的絲繩一樣罷了」。12陳墨認為金庸「治癒」長篇武俠 小說結構鬆散的問題，其方法即是突破以往以事件為核心的行遊敘述，不再 以奪寶、復仇、伏魔、情變等模式講述故事，而以「寫人生」為故事結構的 主線。譬如《射鵰英雄傳》以郭靖為主線，展開人物的「命運─成長─成才
─成功」這種結構，或者視命運為圓心，構成「背景─環境─人生」與「成 長─成功─成才」交錯的坐標系結構。這樣的故事構成，將武俠小說由事推 升到了事件之上的人，因而可以總寫人生悲歡、測量人生真義。13
「凸出行遊目的」與「寫人生」都不足以為《天龍八部》擺脫的結構鬆 散之譏，因為小說第一冊「少年遊」，段譽行遊江湖單純是為了不想學武而逃 家，是無目的漫遊；第四冊「洞仙歌」，虛竹傳奇更只是隨遇而安，全無目的；
至於「寫人生」則更適合於單一人物的英雄成長史，而不適合說明《天龍八 部》的傳奇結構。事實上，《天龍八部》最初設定較接近於「故事集綴」。
張蕾說「故事集綴」是：
在一部作品中，故事之間可以相互獨立，也可以因為某個或某些人物 牽連起來。從敘事學的角度看，焦點的不斷轉換，是故事多量形成的 原因。這體現出了現代人的一種認知方式，即從專注於個體擴大到對 零整性的把握。世事本來就是既獨立又相互牽掛著的，非個人意識所
11 陳平原：《千古文人俠客夢》（北京：北京大學，2010），頁148-149。
12 平江不肖生：《江湖奇俠傳（肆）》（臺北：世界，2003），頁203。
13 陳墨：〈小說的構成〉，《陳墨評金庸系列6：藝術金庸》（北京：海豚出版社，2015），22-30。
‧ 國
立 政 治 大 學
‧
N a tio na
l C h engchi U ni ve rs it y
能局限住。14
依張蕾的說法，集綴型的故事雖各自獨立，但會因為人物而彼此牽連起來，
複雜的人物關係就會牽扯出一張世界網絡，而象徵世事的本質──既獨立又 牽掛。此說與〈釋名〉載「天龍八部」之名「以象徵一些現世人物」15可互相 闡發。不僅如此，張蕾認為當小說家將故事焦點不停轉換，描繪多樣故事的 同時，便體現出認知視角由個人轉向群體的關注。因此當金庸冷眼熱心地注 目世事發展，譜寫出眾多故事時，便將這些光與暗揭發於讀者面前，此所以 陳世驤謂「書中的世界是朗朗世界到處藏著魍魎和鬼蜮」。換言之，《天龍八 部》總寫芸芸眾生，顯示小說家的群體關懷，因為要供出芸芸眾生的世界，
所以小說家走筆紛亂。背景多寫中國歷史的亂世，則顯然折射其時代關懷，
則大型敘事結構的鬆散凌亂便足以視為有意味的形式。
二、 原始情節設定
《天龍八部》若僅擇其中任一位人物擔綱演出，或許都能符合陳墨說「寫 人生」可以收攝情節的看法。但此書畢竟以三位主要人物結義的方式來綰合 全書結構，這種特異處就提供了可資討論、深省的空間。以下考察金庸《天 龍八部‧釋名》的不同版本，可知《天龍八部》原本的設定就是故事集綴：
（1）舊版：這部小說以「天龍八部」為名，它寫的是宋時雲南大理國。。。。。。。
的故事。。。
。天龍八部這八種神道鬼怪，都將成為小說中的主要角色。。。。。。。。。。。。。。。。。。。
。當 然，他們是人而不是怪，只是用這些怪物作綽號，就像水滸傳。。。
中的母 夜叉孫二娘、摩雲金翅歐鵬。這部小說將包括八個故事，每個故事為
14 張蕾：《「故事集綴」型章回體小說研究》（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12），頁6。
15 金庸：《天龍八部‧釋名》，頁7-8。
‧ 國
立 政 治 大 學
‧
N a tio na
l C h engchi U ni ve rs it y
一部。但八個故事互相有聯繫，組成一個大故事。。。。。。。。。。。。。。。。。
。16
在舊版刊本的解釋中，明顯地金庸試圖講述八個短篇故事，這八個故事之間 相互聯繫而形成一個大的故事，第一部為「摩呼羅迦之部」，其下有八個小回 目，「一、無量玉璧」、「二、神馳目炫」、「三、黑衣女子」、「四、群雄圍攻」、
「五、南海鱷神」、「六、望穿秋水」、「七、夜襲王府」、「八、兩代孽緣」。然 自第二部至第八部，卻只有部次而無名稱，但其下仍包含各小回。17
顯然所謂「八部」係指故事內容，且受《水滸傳》影響，這顯示出《天 龍八部》結構的先天特質就是「故事集綴」。金庸在寫作半途改弦易轍，放棄 原本設定的可能原因是：一、連載時間緊迫，二、人物飽滿致使情節溢出原 定範圍。正如佛斯特《小說面面觀》指出人物與情節時相爭戰，有時候因情 節壓抑人物發展，使人物變得渺小不真；有時候因人物性格飽滿淋漓，推動 了情節發展，使情節溢出原定範圍。18金庸的文藝觀也是以塑造活生生的人物 為主，人物之重要遠勝情節：
我個人寫武俠小說的理想是塑造人物。……我構思的時候，亦是以主 角為中心，先想幾個主要人物的個性是如何，情節也是配合主角的個 性，這個人有怎樣的性格，才會發生怎樣的事情。19
以段譽為例，據前章分析，段譽少年遊展開追女模式，而王語嫣一心行止只 在慕容復身上，慕容復為復國奔走天下卻不似乃父有謀有略，初扮西夏武士、
後逢萬仙大會、再赴西夏求親，其餘時候大半不知所蹤，這種地圖上的虛化
16 轉引陳俊宏：《金庸小說三大版本比較研究》（臺北：國立臺灣師範大學國文研究所，2014），頁 58。
17 陳俊宏：《金庸小說三大版本比較研究》，頁58。
18 佛斯特著、李文彬譯：《小說面面觀》（臺北：志文出版社，1998），頁119-126。
19 王力行：〈新辟文學一戶牖——訪金庸談武俠、文學與報業〉，《諸子百家看金庸（伍）》，頁70。
‧ 國
立 政 治 大 學
‧
N a tio na
l C h engchi U ni ve rs it y
在在顯示他像無頭蒼蠅一般。如此一來，段譽的追蹤躡跡雖具有目的性，卻 因此顯毫無軌跡，若非須回大理又或已得美人眷顧，要重返大理使故事完結，
真不知何日。當段譽故事因追女而漫出大理國境，就使得原本設定平行而互 相關聯的八個大理國境內的故事，完全被段譽一人擠壓而無從實踐。若八部 故事的篇幅均與段譽故事相仿，集綴起來就顯得臃腫拖沓。
（2）新版：這部小說以「天龍八部」為名，寫的是北宋時雲南大理國。。。。。。。。
的故事。。。
。……天龍八部這八種神道精怪，各有奇特個性和神通，雖是 人間之外的眾生，卻也有塵世的歡喜和悲苦。這部小說裡沒有神道精 怪，只是借用這個佛經名詞，以象徵一些現世人物。。。。。。。。。
，就像「水滸」中 有母夜叉孫二娘、摩雲金翅歐鵬。20
這裡金庸刪除了「這八種神道鬼怪，都將成為小說中的主要角色」的集綴設 定，顯然在第一次改版時已然意識到小說的故事情節，已非八位主角。溫瑞 安說此書主角眾多分開九條主線21，本文以為分作三大主線，其實都反映原初 故事集綴的事實。金庸在新版中退而求其次，將「天龍八部」僅僅視為佛經 名詞的借用，用以象徵現世人物。
（3）世紀新修版：這部小說以「天龍八部」為名，寫的是北宋時宋、。。。。。
遼、大理等國的故事。。。。。。。。。
。佛教認為：世間一切無常，眾生除非修成「阿 羅漢」，否則心中都有「貪、嗔、痴」三毒，難免無常之苦。本書所敘 的人物都是常人，書中所敘史事大致正確，人物有真有假，故事則為 虛構，人物的感情力求真實。但書中人物很多身具特異武功或內功（有 許多是超現實的，實際人生中所不可能的），又頗有超現實的遭遇，因
20 金庸：《天龍八部‧釋名》，頁7-8。標記為筆者所加。
21 溫瑞安：〈一部論不完的書〉，《天龍八部欣賞舉隅》（臺北：遠流出版事業有限公司，1986），
頁1-2。
‧ 國
立 政 治 大 學
‧
N a tio na
l C h engchi U ni ve rs it y
此以「天龍八部」為書名，強調這不是現實主義的，而是帶有魔幻性。。。
質。
、放縱想像力的作品。「天龍八部」本來就是神話性。。。
的，佛陀說法也 多半以神話性的人物作譬喻，有一種比較抽象的含義。抽象則內容較 為廣泛，包含的範圍較大，不像具體之人或事有特定所指。本書內容 常涉及佛教，但不是宗教性小說，主旨也不在宣揚佛教……22
新修版將大理國的故事，改為宋、遼、大理三國故事，修正故事發生的地域
新修版將大理國的故事，改為宋、遼、大理三國故事，修正故事發生的地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