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緒論
第一節 研究動機與問題意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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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緒論
第一節 研究動機與問題意識
一、 陳世驤與中國抒情傳統論述
陳世驤（1912-1971），字子龍，號石湘，河北省人。1935年北京大學畢 業，1941年赴美，1945年任教於加州柏克萊大學東方語文學系，專注於中西 比較文學，其研究多關注於中國古典詩歌。尤其1971年在美國亞洲學會比較 文學討論組上的致詞〈論中國抒情傳統〉一文為扛鼎之作，他認為西方文學 展現出獨特的「敘事」與「戲劇」傳統，而中國文學傳統及其精神是「抒情 的」，即使在小說和戲劇「極其遲緩地登場」後，「抒情精神依然繼續主導、
滲透，甚或顛覆它們。」1他自覺且「誇張的」表達「所有文學傳統都是抒情 傳統」，也明白「它的種種侷限」2。
當然這一種抒情傳統論述，乃是陳世驤經過長年思考後，在特定的語境 狀況下提出。早在陳世驤於北京大學受教於艾克敦時，兩人共同選譯《中國 現代詩選》，他就已經相當熟悉「文本細讀」的批評方法。尤其重要的是，他 在《大公報》所發表的〈對於詩刊的意見〉，提出研讀作品應該格外注意「細
1 陳世驤：〈論中國抒情傳統〉，《中國文學的抒情傳統：陳世驤古典文學論集》（北京：三聯書店，
2015），頁6。
2 陳世驤：〈論中國抒情傳統〉，《中國文學的抒情傳統：陳世驤古典文學論集》，頁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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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而基本的問題」3，同時主張：
詩人操著一種另外的語言，和平常語言不同。……我們都理想著有一 種言語可以代表我們的靈魂上的感覺與情緒。詩人用的語言就該是我 們理想的一種。那麼我們對這種語言的要求絕不只是它在字典上的意 義和表面上的音韻鏗鏘，而是它在音調、色彩、傳神、象形與所表現 的構思絕對和諧。4
這表露出陳世驤的批評觀點：內在的「感覺與情緒」，經由作家妥適的安排之 後，展現出一種外顯的「言」之和諧。所謂的「言」固然是外顯的語言形式，
但既然涉及音調、色彩、傳神、象形的適切，那麼就「更是指詩裡的一切意 象 、 音 調 和 其 他 各 部 相 關 ， 繁 複 配 合 而 成 的 一 種 有 機 的 結 構 （organic structure），作為全詩之整個表情的功能。」5
1948年陳世驤發表《文賦》英譯，其中對於「情」字意涵的理解和翻譯，
或譯為「ordeal」：試煉；或譯為「spirit」：創作內在之精神；或譯為「fleeling」： 感受，可以解釋為「覺察到」；或譯為「emotion」：情緒，具有動狀。6尤其應 該注意到「ordeal」（試煉）的譯法：「每自主文，尤見其情」（When I compose my own works, I am more keenly aware of the ordeal.），陳國球認為這一種譯 法，其實體現的是作為一位隔世譯者，如何去貼近原作家的心靈的一種「艱
3 「凡是現代出過詩集對新詩有影響的詩人都分開討論一下，以他們的作品為主，範圍不怕狹，甚至 只選一兩首他的代表作來批判，從小地方推敲，把他們所用的工具檢討一下，用具體的例證判斷 他的情調、風格，成功與失敗，總比空泛地講些『內容』『形式』『藝術與人生』好些罷。」陳 世驤，〈對於詩刊的意見〉，《大公報》（天津）第10版「文藝」副刊，1935年12月6日。
4 陳世驤，〈對於詩刊的意見〉，《大公報》（天津）第10版「文藝」副刊，1935年12月6日。
5 陳世驤：〈中國詩之分析與鑑賞示例〉，《中國文學的抒情傳統：陳世驤古典文學論集》，頁280。
6 徐巧玲：《陳世驤「抒情傳統論述」研究》（臺北：國立政治大學中國文學研究所，2013），頁104-1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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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歷險（試煉）」7。同時「選義按部，考辭就班」，譯「班」為「order」（秩 序），也凸顯「按部就班」的意義。如果考量到1948年的時空背景，中國大陸 上共產黨全面性的取得勝利，寄寓海外的陳世驤，必然格外感受到動盪紛擾，
甚至是他在加州的去留；他筆下的陸機，同樣在西元300年遭遇到個人與世界 危機。8他這樣描述那一個時代：「存在變成絕頂荒謬，心智也面臨窮途，一 籌莫展的境地」9，正是在這樣的背景下，陸機創作《文賦》不僅僅是留下了 重要的文學批評理論，更為人性的尊嚴和救贖立下見證，在黑暗的時代散發 出光亮。這正是《文賦》英譯序文的標題：「文學：以光明對抗黑暗」所明揭 的。
此後1951年〈尋繹中國文學批評的起源〉、1961年〈中國詩字之原始觀念 試論〉、1970年〈原興：兼論中國文學特質〉，從字源學的角度追蹤「詩」「志」
「之」「興」的關聯性。《詩經》的「興」義，具備複沓、疊覆、反覆回增的本 質，其字形顯露的是眾人合力上舉的邪許之聲，同時體現了初民集體創作與 個人才情之間的關係，也是詩、歌、樂、舞的一體展現。源自民間的詩歌形 成，「興」是中國文學最初的抒情特質，而後世文學著作也始終離不開「興」
（氣氛）的民間傳統。「詩、之、止」的字源則同樣顯示出初民舞踊往復的節 奏。1956年〈姿與Gesture〉一文，陳世驤先生拈出陸機〈文賦〉中「其為物 也多姿，其為體也屢遷」，將「姿」字與布萊克謨（R. P. Blackmur）的〈語文 姿態觀〉（Language as Gesture）對觀闡發。布萊克謨強調語言用來表達意念，
發聲時全副肢體肌肉相互配合包含聲帶與口腔各部位，甚至於言語不足時以
7 陳國球：〈代序：「抒情傳統論」以前──陳世驤早期文學論初探〉，《中國文學的抒情傳統：陳 世驤古典文學論集》，頁19。
8 《文賦》創作疑年詳考，可見陳世驤與逯欽立的四封討論信，見《中國文學的抒情傳統：陳世驤古 典文學論集》，頁216-224。
9 陳世驤：《中國文學的抒情傳統：陳世驤古典文學論集》，頁2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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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勢輔佐。因此語言生成於姿態，聲音原是姿態的副產品，但音與意合，遂 漸漸獨立代表肢體知識所要傳達的意念，所以語言生成後仍帶有姿態的本 質。10在這樣的理論基礎下，布萊克謨用以解釋文學藝術：「當文字的語言不 足時，我們就要求之於姿態的語言。」、「當施用文字的語言最成功時，則在 其文字之中可成為姿態。」陳世驤先生認為前者與〈詩大序〉「言之不足故嗟 嘆之，嗟嘆之不足，故詠歌之，詠歌之不足，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意 旨相合；後者則正是陸機在談論詩賦十體後鄭重揭示的「其為物也多姿」。以 李清照《聲聲慢》為例，14七疊重言籠罩全篇，成為基本的情意姿態。這些 斷續相連的片段引起淒苦零落且不斷、不盡、不可名的哀愁，完全貫串了時 節乍暖還寒、無數黃花堆積、三杯兩盞淡酒、梧桐雨點點滴滴等眾多實物意 象。相較而言，喬吉《天淨沙》（鶯鶯燕燕春春）通篇雙聲疊韻，只是堆砌，
姿態也就失去意義。11 鄭毓瑜對此解釋：
談「姿」、談「詩」、談「興」，屢屢強調的原始節奏意象、意念的停 蓄、最富意義的生動姿態，隱約都是在追問這個創作過程中最具爆發 力、卻也最難以貞定的「時間」。
陳世驤勾勒了一個能動迴旋的身心姿態，嘗試描述一種在往復與歧 異間讓人驚動的創作節奏，不但以身體力動重新詮釋古典抒情傳統，
也同時揭示漢語（或漢字）在發聲表意之外的「可體現性」。12
換言之，這種動力迴旋的身心姿態，乃是作家面對客觀境況，安措內心經驗，
10 陳世驤：〈姿與Gesture〉，《中國文學的抒情傳統：陳世驤古典文學論集》，頁225-231。
11 陳世驤：〈姿與Gesture〉，《中國文學的抒情傳統：陳世驤古典文學論集》，頁236-237。
12 鄭毓瑜：〈從「姿」到「之」──由「力動往復」詮釋陳世驤的詩說〉，《清華學報》第45卷第1期
（2015年3月），頁22、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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藉由「言」來表現出主觀感受的一種和諧、有機結構、秩序。所以作品形式 是一種有意味形式、是情的體現；內容上則展現出創作當下的自抒胸臆。當 讀者透過作品，追蹤創作心靈時，正是嘗試貼近創作主體「情動瞬間」。個體 當下經驗隨著創作時的「再經驗」的回溯、安措、揀選等構思過程，以「象 意、內化」13的方式展現出「言」的姿態。由此，作品凸顯個體存在價值的「情」
便成了「抒情自我」的內容。
1958年陳世驤返國於臺灣大學進行四次演講，第三次講題〈中國詩之分 析與鑑賞示例〉以杜甫〈八陣圖〉為例，更細密的演示了〈姿與Gesture〉的 批評觀點。陳氏指出分析詩除了要對文字嫻熟，更要對文類的歷史發展有知 識，了解詩的表現形式，並進一步解釋「形式」：
要研究欣賞中國詩，或任何國的詩，基本上要培養的自然要: 第一，
對詩的文字的嫺熟，第二，對詩的形體或形式（form）的瞭解;第三，
對詩的類別，所謂文類（literary genre）的歷史發展，要有知識。但若 只是如此，這些知識容易變成機械的。如果所謂形式，只是記著平仄 韻腳，七言五言，古體白話，所謂文類若是只照歷史的表面，說古詩 屬漢，律絕屬唐，詞曲屬宋元，並且若只以為詩的文字之嫺熟只是字 典和韻合璧的熟用，這雖然不差，但必然不夠。所以我們要進一步說，
所謂形式（form），決不只是外形的韻腳句數，而更是指詩裡的一切意 象、音調和其他各部相關，繁複配合而成的一種有機的結構（organic structure），作為全詩之整個表情的功能。14
西方批評術語「形式」一詞有時候用來區別文學類型的屬型，這時「形式」
13 高友工：〈中國文化史中的抒情傳統〉，《美典：中國文學研究論集》（北京：三聯書店，2008），
頁93。
14 陳世驤：〈中國詩之分析與鑑賞示例〉，《中國文學的抒情傳統：陳世驤古典文學論集》，頁2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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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為抽象用語，描繪許多作品的共同特性而隱然成了一種應該遵循的規則。
15這個用法接近陳世驤的「文類」：「文類乃指某一般的作品，既由它們的外形 結構相同而可以辨識，還更由一般詩人的慣常通用這一外形而成為風氣，以 至使得這一文類的作品，常有大致相同的共同藝術效果和特點。」16；「形式」
的另一個意思是「藝術作品的總體效果相關的各種因素複合構成的有機組 織」，一般也可分作「規範形式」和「有機形式」，「把規範形式看作是代表一 種先於作品的內容和意義的理想的方式或類型，並把有機形式看作是代表由 作品的內容和意義發展而來的形式或樣式」。17陳世驤受柯勒律治影響，趨近
「有機形式」論，又以「結構」與「布局」為主要「形式」條件：
「有機形式」論，又以「結構」與「布局」為主要「形式」條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