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天龍八部》的離奇情節與人物性格
第三節 喬峯之情──拯救所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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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流債來,是段譽無從選擇的命運;惟其一本真誠專一,才能自情欲網羅中 突圍而不違道德,也才能最終贏得美人歸。透過「少年遊」的動作,看到了 青年男女對愛情追尋當下的性情之真,唯有交出自我(不成為自我),才有可 能成為自我;唯有真誠面對自我情感,「遊」才能從漫興逃離中找回依循的路 標,找到「情真」與「情正」和諧的有情世間。
第三節 喬峯之情──拯救所愛
傳統中國的社會關係建立在「報」(還報/反應)的基礎上,這種觀念與 儒家、遊俠思想有關,兩者最大的差別在「絕對性」。司馬遷讚許俠士「言必 信,行必果」,孟子說「言不必信,行不必果,惟義所在」,這裡「義」就體 現一種審慎斟酌的應對。前者是一種普遍主義,俠士重然諾、輕生死,在任 何狀況之下,表現出他們超道德的行為;儒者則在審思之後,根據名分、親 疏等種種原則,表現出相應行為,是一種分殊主義;至佛教傳入中國,則以
「業報」來解釋個人或家族的命運。77喬峯的復仇行為,即是一種「還報」,事 實上在杏子林中他以幫主之血恩赦叛變長老,細數長老們的大功,運用幫規 中的特殊條例赦免叛亂死罪,就是一種分殊主義的表現;然而面對身世真相 又非得找出「帶頭大哥」為父母報仇雪恨,卻又表現出絕對的遊俠精神與佛 教果報。「喬幫主」的故事中,大體維持著「惟義所在」的「治」的力量;「蕭 峯」的故事裡,更凸出了報仇、報應的「亂」的力量。羅龍治言,「蕭峯是個 仇恨的影子,他所到之處,血雨四濺。他的一生全被『復仇』的盲目意志所 支配,絲毫不能作主。」78因此與段譽少年遊歷不同,喬峯的故事中不著意「遊
77 楊聯陞:〈報──中國社會關係的一種基礎〉,《食貨月刊》第三卷第八期(1973年11月),頁377-388。
78 羅龍治:〈我看《天龍八部》〉,收於《諸子百家看金庸(貳)》(臺北:遠流出版事業有限公司,
1997),頁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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歷」的風光旖旎,也不著意於男女情感,也完全不同於段譽「由不武而武」
的蛻變奇遇,反而藉由治亂之力的消長、復歸,重新思考國族、家庭、個人 複雜的倫理關係,終而深悟「拯救所愛」遠比「復仇」更為重要。故能布施 無畏,救兩國人民於水火。
一、 悲劇表現為「復仇」
武俠小說作為一種成長小說類型,其主角(英雄)通常是成長最多之人,
而喬峯則是少見完全沒有成長空間的主要人物,甫出場已是武藝卓然有成、
威名赫赫、至誠仁義的丐幫現任幫主79 ,武林中更讚為「北喬峯,南慕容」,
是小說中最負盛名的兩大名家。他的「養成計畫」在智光大師的回憶中短暫 復現:
這位少林僧人,乃是受了我們帶頭大哥的重託,請他從小教誨你,使 你不致走入歧途。為了此事,我和帶頭大哥、汪幫主三人曾起過一場 爭執。我說由你平平穩穩務農為生,不要學武,再捲入江湖恩仇之中。
帶頭大哥卻說我們對不起你父母,須當將你培養成為一位英雄人 物。……汪幫主初時對你還十分提防,但後來見你學武進境既快,為 人慷慨豪俠,待人仁厚,對他恭謹尊崇,行事又處處合他心意,漸漸 的真心喜歡了你……。他試你三大難題,你一一辦到,但仍要到你立 了七大功勞之後,他才以打狗棒相授。那一年泰山大會,你連創丐幫 強敵九人,使丐幫威震天下,那時他更無猶豫的餘地,方立你為丐幫 幫主。以老衲所知,丐幫數百年來,從無第二個幫主之位,如你這般 得來艱難。80
79 金庸:《天龍八部》,頁758。
80 金庸:《天龍八部》,頁67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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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世真假並非不證自明的,反而是崩解與重構的不安定狀。為確認信中 鑿鑿往昔,喬峯步返少林,卻逐步又陷入弒師、弒養父母、弒武林同道諸多 罪名,蒙此不白大冤,遂坐實杏子林中眾人的疑慮──殘暴狠毒。19回「千 萬人吾往矣」為救受玄慈大金剛掌力所傷的阿朱,喬峯親身犯險聚賢莊,終 至「蠻性發作」出手殺傷漢人。這一段情節可謂是一場極其豪邁悲壯的復仇 武戲,甚至於可以說這種武戲的本質即是喬峯的生命煥發之所在,且看27回 助義兄耶律洪基(遼帝)平定叛亂;41回於少室山單掌逼退丁春秋,隨後對 戰游坦之、慕容復;50回〈奮英雄怒〉更在千軍萬馬中生擒遼帝,以一己生 命促成遼宋和平。無不是以一人之力獨挑大局,成為萬眾矚目的巨星。這些 大場面的武戲充分顯示其領袖氣質,既可以展現為治道的堅定(仁義幫主), 也能夠帶來亂世與毀滅(窮凶極惡)。正因為喬峯失去自我認同,於是一改過 去的果斷明睿,在「蠻性發作」之下大開殺孽。武力所展示的毀滅力量不僅 帶來生死摧折,同時也置疑了民族道德的信仰界線,當喬峯以本朝太祖長拳 對戰少林「天竺佛指、羅漢拳」,挑起的即是胡漢分野:「咱們對達摩老祖敬 若神明,何以對契丹人卻是恨之入骨,大家都是非我族類的胡人啊?嗯,這 兩種人當然大不相同。天竺人從不殘殺我中華同胞,契丹人卻是暴虐狠毒。
如此說來,也並非只要是胡人,就須一概該殺,其中也有善惡之別……喬峯 未必是非殺不可,咱們也未必是全然的理直氣壯。」86於是,喬峯故事作為文 化寓言,其毀滅力量摧枯拉朽地鬆動、解構所有既定的成規與認同,包含他 自己亦將在所有價值的拉扯與崩解中,走向自我毀滅──以死亡作為和解,
象徵性地顯示了「文化虛根危機和認同渴望」。87即,一個堅定的文化信仰者,
如何因迷失自我認同且在尋覓主體的過程中,既強烈的展現自我卻又同時置
86 金庸:《天龍八部》,頁832。
87 王一川:〈文化虛根時段的想像性認同──金庸的現代性意義〉,收於吳曉東、計璧瑞編:《2000 北京金庸小說國際研討會論文集》,頁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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疑了一切,並走向自我毀滅以求得置疑之後的認同。
喬峯以其威武仁義帶領丐幫,以其慷慨血性會友,這是他光明與治的力 量;而其復仇之路則是充滿黑暗與亂的本質,這兩種衝突一如「武戲」般在 他內心中糾纏過招,而治與亂正是英雄氣質所帶來的行動後果88。正因為喬峯 解構了所有價值成規,其復仇路上所有的聲音都成為各自言說、辯解、懺悔、
執迷、迴避、拼湊的眾聲喧嘩。
二、 多重敘述的聲音
16回〈昔時因〉道出當年雁門關血戰,起因於獲知契丹武士要偷襲少林 劫奪武功圖譜,「要是契丹此舉成功,大宋便有亡國之禍,我炎黃子孫說不定 就此滅種」,中原群俠遂在「亡國滅種」的「慄慄危懼」中「不能講甚麼江湖 道義、武林規矩」89,以致誤殺契丹夫婦一行人。關於雁門關血案的敘述有兩 種敘述要特別注意:第一,智光大師一貫以提問方式探詢喬峯;第二,趙錢 孫不時「點評」昔日種種。先看智光大師的提問:
喬幫主,倘若你得知了這項訊息,那便如何?
如此說來,我們赴雁門關外伏擊遼人之舉,以喬幫主看來,是不錯的?
只不過是敵在明處而我在暗裏,你想我們該當如何?90
這種「提問聲音」似乎是在「核對」要如何做才是對的。亦即沒有絕對正確
88 「『悲劇英雄』正如『大仁』『大惡』,他們不但都是尋求自我完成的人,而且都是在某種與他人 的關聯中尋求自我完成的人。因此他們必須是一個『行動者』而非『靜觀者』;一個『倫理人』
而非『解脫人』……仁者『修治』;惡者『擾亂』;『悲劇英雄』同時兼具,既修治又擾亂,既 擾亂也修治。──所以,既造成悲劇的『糾葛』,又導致悲劇的『解決』」柯慶明:〈論悲劇英 雄:比較文學舉隅〉,《柯慶明論文學》(臺北:麥田出版社,2016),頁223-224。
89 金庸:《天龍八部》,頁657-659
90 金庸:《天龍八部》,頁6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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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做法,就像智光隱去了問題的前置背景,當年帶頭大哥所以決定錯誤,也 是在資訊不足狀況下的決定。「提問」本身不是重點,發問與回答的姿態才是 關鍵。
智光與喬峯的一問一答中,核對昔日行為的邏輯正當性,在有限資訊當 中,無論是否被誤導,為了「保種護國」的生存權,所謂的仁義道德是可以 被拋諸腦後的。三十年後,異時而處的喬峯,與當初豪俠所見略同,正是一 種歷史嘲諷。換言之,這是根據「護國保種」而做出的價值利益判斷,而不 是基於道德人性的善來衡量。喬峯悲劇性的急轉正在於發現他的價值觀與仇 人如出一轍,「發現」自己就是往昔的受難嬰兒,而故事中受害的契丹夫婦是 自己生身父母,授業恩師卻是當年的殺父仇人之一。於是,國族存亡的「大 敘述」與個人不共戴天之仇的「小敘述」便成為價值衝突、角力的兩極;這 看起來是一種忠孝難兩全的轉喻,然而卻更加複雜變成了「宋─遼」「漢─契 丹」「恩師─死敵」「善─惡」的二元對立,並且「置疑」了所有對立而成為 一種「混雜」。
第二種敘述聲音,趙錢孫以詼諧喜劇的方式,複調地在提問主聲背後,
時不時點評論贊,時而漠不關心,時而冷嘲熱諷,在在顯示了話語意義的流 動。作者讓趙錢孫與譚公、譚婆以三角戀插科登場,於胡攪蠻纏中隱含敘述 者本身的「荒謬性」──諸如徐長老要趙錢孫說說「信中事」「當時情景」,
他卻背起了譚婆(小娟)的情書與從前練武情景;這種顛三倒四的罵語、笑 語恰與有道高僧智光大師的懺悔端莊成為一組對照而益顯「似通非通」91。正 如巴赫汀在其著名的《拉伯雷研究》中提到廣場現象,認為狂歡節慶精神表 現出價值階序的位移顛倒,官方/民間、神聖/世俗、中心/邊緣等等概念
91 「單正聽了這番似通非通的言語,心想這人果然腦筋不大靈。」金庸:《天龍八部》,頁6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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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成為一個流變不已的世界觀。92因此,趙錢孫的似通非通,就在智光的懺悔 之外別具參照意義。尤其當智光說契丹婦人如何慘死,趙錢孫道「那也怪不
都成為一個流變不已的世界觀。92因此,趙錢孫的似通非通,就在智光的懺悔 之外別具參照意義。尤其當智光說契丹婦人如何慘死,趙錢孫道「那也怪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