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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結論
陳世驤在評論〈九歌〉時曾說：
詩中壓倒一切的力量以及直接感人之處乃來自他處理時間和事件時 所採取的悲劇性的高姿態以及強烈主觀的調子。儘管它本身是一長 篇，又是一敘述或戲劇化的文學，它可說是一高亢的抒情詩，一哀曲。
但 這 悲 劇 性 的 完 全 主 觀 獲 得 了 普 遍 性 ， 獲 得 了 一 顯 著 的 世 界 性
（Weltschmerz），因為個人的情緒與私人的感情相聯結也同時與對國事 大公無私的關注相聯結。1
他並不是從長篇文體特徵來判斷敘述或抒情，而是從整篇作品所展現的「氣 氛」、「調子」加以斷定。氣氛營造繫於人物的悲劇性遭遇，悲劇由個人在事 件中的動作展現，在動人處引發恐怖與哀感，乃成為一首一首具有強烈主觀 調子的抒情哀曲，在那一刻人物遭際引發了讀者的感情，詩人個人的情緒與 對國家社會的情緒相聯，個別性的情感便獲致了普遍性。
陳世驤同樣以悲劇性來評論《天龍八部》。全書「調子」即為一首首人物 哀曲所組成，與回目詞相互發明。儘管人物個性與情節離奇，但是終能不失 本真，而表達較深的人生境界，這個境界就獲得了普遍性，使得小說能夠與 現代詩、造型美術相互為證。《天龍八部》的「鬆散」源自於傳統章回的故事 集綴特性、俠客行遊江湖的隨意性，以及小說家的群體關懷。陳世驤先生尤
1 陳世驤：〈論時：屈賦發微〉，《中國文學的抒情傳統：陳世驤古典文學論集》（北京：三聯書店，
2015），頁17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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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重視小說家的群體關懷，因此才說是「為了供出可憐芸芸眾生的世界，如 何能不教結構鬆散」。這樣，作品的表現形式就與小說家的情意相連動，而成 為一種「姿態」。「離奇」並非單純指向「敘述」的人物個性與情節，它同時 傳達人物哀感；「鬆散」也不獨為「外顯」形式，而隱含著對群體關懷的慈悲 目光。因此，「離奇與鬆散」是同時兩涉於抒情與敘述的一種「表情紋理」，
才能說它們是「內容與形式的統一」。
第一，金庸重視表現人物感情，其書寫是「立傳以抒情」。《天龍八部》
本欲以集綴故事的型態為八位人物立傳、總寫八個故事，然而最終捨棄原初 設定，僅以三位主要人物的遭際為核心旁及他人故事，但總是譜寫人物的情 孽與身不由己的無力哀感，小說家垂目處，即是悲憫的有情目光，它強力地 邀請讀者深入每個人物的曲折內心，希望讀者穿過這些人物生命史後，能夠 哀矜而勿喜，這種關懷眾生之情即導致了鬆散；此外，作家個人的離散經驗，
渴求個體與群眾聯結，小說世界藉由兄弟結義，糾合小說內部人物關係，即 反映陌生關係友情化的傾向；三人最後只有段譽仍以仁君身分留在江湖，則 反映了小說家對當代政治寄喻的光整秩序──君臣如友朋的自由對等觀，而 非上下尊卑的臣屬觀。
第二，金庸重視讀者能否與小說世界連結、共鳴，他以淺近文言的語彙、
詩詞回目設計、古中國山川地裡、文史雜學等文化標誌來形塑傳統小說該有 的樣子，以符合華人讀者的心理。茶花詩詞填空的情節象徵所有進入金氏江 湖的來者，召喚本身記憶，一一核對暗碼。這種文化記憶具有真實性，本質 上是抒情的，指向一個已逝的、不無傷感的記憶。五首回目詞表達小說家對 小說內文的再理解與詮釋，以三位主要人物引領芸芸眾生。此五首詞獨立來 看，亦可以視為小說家自我表白的抒情時刻，展現他對舊作、舊時代的人生 體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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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雖然小說正文與回目詞，在旖旎悲憤中表現深沉的挫折，卻也凸 出了傳統的詩性精神──知其不可而為之、堅定持守。英雄的尊嚴與偉烈，
因此激勵鼓舞著人心，在這些人性光耀之處、真實之處，表達出小說家對人 世的看法和境界，因此可與造型藝術相媲美。優於常人的受難英雄引領困阨 時代的人民，小說家凸出英雄的「情味」，重視兄弟之情、情人之情、家國民 族之情，正是此情將離散的芸芸眾生聯繫起來，將讀者們聯繫起來。小說家 把常人能感卻寫不出來的情感經驗，透過自身能感且能寫的天才、結合民族 形式來表達，所以作品流傳廣遠。在此意義上，小說「將社會中的所有階級 都聯合至一個共同文化之中」2，足以撫慰苦難心靈，成為抵禦時代黑暗的光 亮，不愧為「最偉大的作品」3、「澈底的情書」4。
金庸小說的抒情性，具有他對當代政局的關懷，也有他對中國歷史的想 法；金庸自覺地將武俠小說與中國小說史接續，有繼承亦有突破，作品能融 入傳統又修正傳統。因此表現出艾略特說的「歷史意識」：
歷史的意識又含有一種領悟，不但要理解過去的過去性，而且還要理 解過去的現存性，歷史的意識不但使人寫作時有他自己那一代的背 景，而且還要感到從荷馬以來歐洲整個的文學及其本國整個的文學有 一個同時的存在，組成一個同時的局面。這個歷史的意識是對於永久 的意識，也是對於暫時的意識，也是對於永久和暫時結合起來的意識。
就是這個意識使一個作家成為傳統性的，同時也就是這個意識使一個 作家最敏銳地意識到自己在時間中的地位，自己和當代的關係。5
2 陳世驤，〈中國文學的文化要義〉，《中國文學的抒情傳統：陳世驤古典文學論集》，頁70。
3 溫瑞安：《天龍八部欣賞舉隅》（臺北：遠流出版事業有限公司，1997），頁1-8。
4 溫瑞安：《天龍八部欣賞舉隅》，頁45。
5 艾略特（Eliot, T. S.）著；卞之琳、李賦寧等譯：《傳統與個人才能：艾略特文集‧論文》（上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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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歷史意識，是過去與現在對話，表現作者與當代的關係。雖然金庸強調
《天龍八部》只是藉神怪人物的「魔幻性質」來象徵人性，並沒有甚麼現實影 射，其實小說以易代之際為故事的時空背景，藉江湖言說當代，不僅常與政 局關涉，也與香港人、金庸的離散經驗相關，因此男主角多半身世不明，俠 客也甚少歸家，多數時刻根本無家。「武俠章回」保留了舊小說的樣子，他自 覺地將這種表現形式上承唐傳奇與白話章回小說，認為這種藝術形式較符合 他的讀者心理，以離奇抵抗寫實、藉想像對抗教條恰好保存了廿世紀中國文 學的自由書寫；淺近文言的語言風格更是金庸極力鍛造累積的成果，能表現 典雅文化底蘊，力抗滾滾西學。
金庸小說展現偉大作家的「歷史意識」，既是傳統的、也是當代的，既是 敘述的、也是抒情的。最後，本文以池田大作評論《鐘樓怪人》的一段話作 結：
雨果是「人性之光」，是照耀在為眼前苦惱的一個「人」，然後痛擊造 成這樣「悲慘」現實的社會，構想著所有人都能共生的理想世界，進 而向自然、大地、堪稱生命搖籃的「宇宙」擴展開去。從微觀的世界 向宏觀的世界凝視不動，包容、孕育的「強力的目光」是雨果作品的 特色。6
金庸先生目光所及之處，展示了無人不冤的悲苦世界、揭發魍魎鬼域，受難 英雄展現的人性之光撫慰、振奮著不同世代的人；在一個苦難的時代、異域 香港，他設想現代中國的光整秩序──執政者理當愛民止戈，且不應忘記自 身來自江湖，就該與人民成為相互尊重、自由選擇的友朋關係。
上海譯文出版社，2012），頁2-3。
6 金庸、池田大作：《探求一個燦爛的世紀》（臺北：遠流出版事業有限公司，1998），頁4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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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考書目
一、 金庸著作
李以建編：《香港當代作家作品選集‧金庸卷》，香港：天地圖書有限公司，
2016。
金庸、池田大作：《探求一個燦爛的世紀》，臺北：遠流出版事業有限公司，
1998。
金庸：〈一個講故事人的自白〉，《海光文藝》第4 期（1966 年），頁 62-63。
金庸：〈小說創作的幾點思考一金庸在閉幕式上的講話〉，《明報月刊》第 33 卷第8 期（1998 年 8 月），頁 47-50。
金庸：〈拚了命出版《明月》〉，《明報月刊》總第636 期（2018 年 12 月），頁 145-146。
金庸：《天龍八部（世紀新修版）》，臺北：遠流出版事業有限公司，2005。
金庸：《天龍八部》，臺北：遠流出版事業有限公司，1996 三版。
金庸：《金庸散文》，臺北：遠流出版事業有限公司，2007。
金庸：《俠客行》，臺北：遠流出版事業有限公司，1996 三版。
金庸：《飛狐外傳》，臺北：遠流出版事業有限公司，1996 三版。
金庸：《倚天屠龍記》，臺北：遠流出版事業有限公司，1996 三版。
金庸：《射鵰英雄傳》，臺北：遠流出版事業有限公司，1996 三版。
金庸：《書劍恩仇錄》，臺北：遠流出版事業有限公司，1996 三版。
金庸：《神鵰俠侶》，臺北：遠流出版事業有限公司，1996 三版。
金庸：《笑傲江湖》，臺北：遠流出版事業有限公司，1996 三版。
金庸：《連城訣》，臺北：遠流出版事業有限公司，1996 三版。
金庸：《雪山飛狐》，臺北：遠流出版事業有限公司，1996 三版。
金庸：《鹿鼎記》，臺北：遠流出版事業有限公司，1996 三版。
金庸：《碧血劍》，臺北：遠流出版事業有限公司，1996 三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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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obert Escarpit; 葉淑燕譯：《文學社會學》，臺北：遠流出版事業有限公司，
1990。
Virinder S. Kalra, Raminder Kaur, John Hutnyk 作；陳以新譯：《離散與混雜》，
臺北：韋伯文化國際出版有限公司，20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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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進：〈中國大陸金庸研究述評（1985~2003）〉，《江西社會科學》（2004 年 5 月），頁249-2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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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錄一：金庸小說創作軌跡
展覽名稱：書閣猶聞俠骨香
展覽地點：臺北華山 1914 文化創意產業園區 展覽時間：2018 年 11 月 24 日~12 月 30 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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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錄二：六脈神劍經穴圖
展覽名稱：金庸武俠─華山論劍特展
展覽地點：臺北華山 1914 文化創意產業園區 展覽時間：2019 年 6 月 26 日~9 月 15 日。
圖片來源：林錦城《經穴踩蹻療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