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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天龍八部》的結構與紋理

第二節 小說紋理探討之一:人物形象迭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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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眾文人醜態,這類集綴故事,讓眾多人物登台演出,凸顯「群體」但是沒 有「個人」,即使個別人物形象飽滿,但在整體故事份量上,顯然均無法相比 於段譽兄弟三人之於《天龍八部》。是故,金庸凸出三位英雄的意義似乎便體 現出他注目芸芸眾生之餘,更在乎一些「優於」常人的角色。英雄「結義」, 因此成為鬆散敘述傳統中的突破之處。為英雄人物立傳以引領、啟發芸芸眾 生,此意在〈袁崇煥評傳〉中亦曾實踐,貫串在他的歷史與小說。

第二節 小說紋理探討之一:人物形象迭用

形象迭用指小說的「重複」,「讓錯縱複雜的敘事因素,取得前後一貫照 應」,而接近於評點家的「伏筆、斗榫、犯」25。重複是多樣態的,浦安迪從 主題意象、情節層次、人物形象加以區分,唯本文以為情節由人物推動,亦 不擬探討諸如花卉、刀劍等主題意象,因此聚焦於人物形象。重複可以予人 一種巧合的感覺,如張大春認為段譽所識女子一再重複,無一不是段正淳的 私生女,此即小說家以巧合遮掩離奇,草蛇灰線、前後掩映,救濟了事件結 構,從而使讀者接受其敘事的合理性26,唯本文著重於重複的「相似性」而不 在於「合理性」。「相似性」揭示「冤孽」,小說中的孽與人的往來互動之 情有關,亦與前代人物有關。男子們,有國仇、有私怨、有情愛與辜負、有 名相貪婪;女子們恆以情愛為歸宿。人物個性固然造成悲劇,但是由於個性 差異,所以相似故事的結局就有歧出的可能。「歧出」就是「回聲」──對 前代冤孽的回應。

25 浦安迪:《中國敘事學》,頁93-94。

26 張大春:〈離奇與鬆散──從武俠衍出的中國小說敘事傳統〉,收於王秋桂主編:《金庸小說國際 學術研討會論文集》,頁5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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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男子形象

(一) 段譽與段正淳的多情形象

段正淳、段譽父子都是愛心極重的人,因此他們的人生悲劇都與「情愛 糾葛」有關。段正淳風流多情,目睹眾情人為己而死後,決意共赴黃泉,對 刀白鳳說:「夫人,我對你不起。在我心中,這些女子和你一樣,個個是我心 肝寶貝,我愛她們是真,愛你也是一樣的真誠!」27段正淳之「情論」說的是 與每位女子的感情都真誠無欺,但是避談他與其他女子相愛時是否具有背叛 愛情的可能,體現了「情之變」28。段譽也是見一人愛一人,都卻是在發現兄 妹關係之後,能止乎禮,將情昇華。所以他沒有背叛,秉持一貫的真誠情意,

在這當中情之真與情之正便是一事。兩人結局一死一生,一與眾情人同赴黃 泉、一與眾情人結為連理。正因為段譽能夠得情之正,所以作為段正淳男女 情孽的回聲,有著不同結局。

(二) 喬峯與蕭遠山的蠻性形象

喬峯以雁門關受難者角度重新理解往事時,表現出與蕭遠山一樣的復仇

27 金庸:《天龍八部》,頁2037。

28 王德威指出,胡蘭成的《今生今世》既是坦白從寬的的懺悔錄,也是沾沾自喜的情史大觀,實演義 出他獨特的情論,以蕩子形象表述愛情與政治,並由此投射中國現代男性情感主體(modern male affective subjectivity)建立過程中,種種可為或不可為,或可愛或不可愛的條件,從而加深了新儒 家尋求情之正與情之真間的無盡辯證;而這一辯證關係,王德威稱為「情之變」。《今生今世》

因此是以「變」為主題烘托了一個時代的「感覺結構」(structure of feeling),而「變」正是現代 性之要義:過度、短暫、偶然。陳平原指出,金庸筆下人物所以勝過梁羽生,正在於金庸不僅善 寫情之正,而且善寫情之變,所以能豐富人物心理狀態,更合乎現代人的審美趣味。詳參:王德 威:〈抒情與背叛〉,《現代抒情傳統四論》(臺北:國立臺灣大學出版中心,2011),頁240-254。陳平原:〈千古文人俠客夢〉,《陳平原小說史論集》,頁10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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姿態:在聚賢莊與群豪相鬥時,快刀祁六意外而死,玄難、玄寂二人指喬峯 造孽殺人,喬峯乾脆說「好,一切都算在我的帳上」,然後殺性大開;這與蕭 遠山相同,「人家冤枉我,我便做給人家瞧瞧。這三十年來,蕭遠山便躲在少 林寺中,將他們的武學典籍瞧了個飽」29。顯然父子倆面對他人誣指的方式,

都具有「索性做給你看」的蠻性。但是,即使身形樣貌如此相像的父子倆,

兩人對家破人亡的回應也不相同。蕭遠山以牙還牙,最終在掃地僧點化下生 而復死、死又復生,皈依佛門;喬峯則是大仁大義,在君臣之義、兄弟之情、

家國恩怨中,以愛化仇。蕭遠山了卻個人內心恩仇是經由佛法點化勘破生死,

喬峯則是置個人生死於度外,具有平復國族恩仇的大格局。

(三) 虛竹與玄慈的破戒形象

玄慈與葉二娘在紫雲洞相會,虛竹與夢姑在冰窖相會,「破淫戒」在玄慈 父子二人間,形成一種「回聲」。虛竹禪功本已化去,受童姥算計,在少林接 受杖責後正式還俗。因此,在身分上、禪功上,虛竹之順性破戒都隱含一種 被動性;在西夏公主招親中,虛竹無懼社會訕笑眼光,直承冰窖中事。玄慈 與葉二娘生下一子時,早已是望重武林的中年高僧、禪功了得,斷非虛竹無 力抵抗情欲的狀態。他未與葉二娘成婚純粹是因為和尚身分,而葉二娘因失 子而瘋魔、為惡江湖時,玄慈亦未出面多做努力,直至蕭遠山當眾揭開這樁 舊事,玄慈才坦承「反悔固然無用,隱瞞也是無用」30。父子兩人的根本差異 即在於有無禪功輔助克服情欲,以及面對社會眼光時能否直面內心、毫不隱 瞞,這就導致兩人一死一生的結局差異。無怪倪匡評玄慈為「戀棧名位」31

29 金庸:《天龍八部》,頁1777。

30 金庸:《天龍八部》,頁1780。

31 倪匡:《再看金庸小說》(臺北:遠流出版事業有限公司,1997),頁6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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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下人物。

(四) 慕容復與慕容博、段延慶的復國形象

慕容博為復興大燕,盜錄少林七十二絕技傳予吐蕃國師鳩摩智,又假造 遼國武士欲大舉侵犯少林奪取秘笈,致生雁門關慘案,此後詐死伏藏於少林,

受掃地僧點化。段延慶失去皇位、身體殘疾,人生由高處而致低污,致使心 態扭曲成為惡人,由正宗步入旁門,一心一念都在重奪皇位,後知段譽為其 子嗣,終能放下心中怨毒。慕容復,才智氣度均不及乃父,失意之餘不惜拜 段延慶為義父,妄圖借大理國根基復興大燕,最終瘋狂。此三人均執著失去 的權位,慕容博與段延慶都可以視為「父輩的原音」,慕容復則為「回聲」,

與小說的三位主要人物不同,慕容復的結局遠比父輩更慘,因為沒有「點化」

契機,亦不曾「見自己」32

陳墨說金庸小說藝術的成就在「表意性的類型形象仍具有個性」,所以儘 管「段氏父子都是癡情人」、「蕭氏父子都是復仇者」、「慕容氏父子都是權力 狂」、「玄慈父子都是少林寺的和尚」,卻是同中有異,把人物的個體形象性與 人性的共性抽象表意結合在一起。33這種「同中有異」「普遍性中有個殊性」

更表現出後輩並非只是父輩的悲劇重演,而有新的可能。他們的命運結局所 以不同於父輩而多半趨善,往往在於當事者能「見自己」,從而展現不同父輩 的格局。段譽專情一心,無有背叛;喬峯家破人亡,但深悟阿朱為愛犧牲,

所以不像乃父由爽朗大漢變得性格狠戾;虛竹破戒,卻能當眾坦承,便不致 背負玄慈多年的悔恨。他們三人都與其父面對同樣的生命議題,卻能夠不重 蹈覆轍。段延慶、慕容博、蕭遠山最終放下執念、頓悟歸隱;段正淳不再花

32 詳見第三章。

33 陳墨:《陳墨評金庸系列6:藝術金庸》,頁27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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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巧語迴避元配刀白鳳的責難,以死殉眾情人;鳩摩智,武功盡失,瀕死中 反獲清明智慧,成一代高僧;這五人也總算在各自的人生旅程中找到解脫。

男子們的愛情與家國敘述,都稱得上是一段「挫敗史」。自逍遙派無崖子,

繼以段正淳父子,可視為情種譜系。小說家刻意在無崖子的情史中添下一筆

「未覺而移情」,凸顯男性在愛情中惑於美色而迷失自我的狀態。段正淳與無 崖子最大的差別不在於多情、移情,而在於自覺與否,他在死前向刀白鳳坦 言,所有的女子在他心中都是一樣分量,由此讀者幾可發現他的選擇困難症。

每一次他轉身與下個情人相愛,看似無限旖旎,其實都是逃避。逃避情誓,

亦逃避國之重任。於是,大理王爺府、玉虛觀、小鏡湖、萬劫谷、馬家莊、

曼陀山莊便象徵式地建構出一個無力負責的落難地圖。如此男性,自我呈現 一種軟弱與迴避的姿態。段譽環繞在鍾靈、木婉清、王語嫣之間,展露少年 男女情竇初開的單純、淘氣、迷戀與神傷。這三段戀愛涉及兄妹亂倫自然是 小說家刻意增添的離奇色彩,愛情不再是個人覺知、迴避責任的課題而已,

由情生慾,是有可能危機家國存亡的。如段延慶言「要大理段氏亂倫敗德,

斷子絕孫」,而段正明礙於「祖宗基業」不能讓位,遂一度表示「趁早殺了他

(段譽)好」。段譽亦自言:「人獸關頭,原只一念之差,你今日倘若失足,不 但自己身敗名裂,連伯父和父親也給你陷了。」34抱得美人歸後,小說家著意 描畫的他的仁君、義弟形象,不再是在愛戀中患得患失的憂鬱徵候,原本可 以生死隨之的至情,顯然在小說末了已經褪去。道德性的家國重任凌駕於個 人情愛敘述之上,男子生命不能僅存活於愛中,尚要完成於宏大的家國敘述 中,為了消解愛情與家國的衝突,小說家只能透過釐清段譽身世,讓他繼位、

歸宗、娶親一併完成。

34 金庸:《天龍八部》,頁315-3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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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偉杰敏銳地指出,男人們的愛情共通性是「英雄氣短」,這是一種個人 化的徵兆,在氣短的瞬間、憂鬱症的時刻,他們的感受無法外化、只能內藏,

宋偉杰敏銳地指出,男人們的愛情共通性是「英雄氣短」,這是一種個人 化的徵兆,在氣短的瞬間、憂鬱症的時刻,他們的感受無法外化、只能內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