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天龍八部》的結構與紋理
第四節 小說紋理探討之三:詩詞回目設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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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人就掌握了感發的鑰匙。醉人蜂之計援用的「中國詩歌」,不只是一種情節 的浪漫裝飾而已,而是一種觸物的「感發」裝置,它要求回憶之人,依循標 誌,走向往昔;而回憶中的情充滿變、正、治、亂,既有溫柔處也有險地,
它要求讀者求以「真」之姿,直面往事。
綜上所述,兩個具有象徵意義的重要情節:兄弟結義、醉人蜂計。前者 以「結義儀式」縫合了小說的三大段落空間,藉由「結義」使陌生關係化,
串連起芸芸眾生,使成為一個完整的生存世界。結義的本質是兄弟情,是人 生失意頹喪時展現的慷慨意氣,彼此扶持。因此也可以說是「情」串連起完 整的生存世界。尤其,三位主要人物的結義以段譽為核心,段譽亦是三人中 唯一沒有退出生存世界之人,以其仁君待人如兄弟的形象,演繹君臣之義就 是朋友之義,從政治關係來說,金庸於此寄託了光明秩序──君臣朋友的互 敬互重關係。李青蘿佈下醉人蜂計,安排往日起居空間、茶花詩詞,其意在 於要使特定對象能夠認出,並自入情網中。段譽操持相同知識系統,意外闖 入,反而使原本封閉且特定的抒情空間,變成開放場域。凡是具有相同知識 的人,都可以進入這個指向往日美好情懷,富有古典文化氣息的古中國江湖。
這情節就象徵性的作為抒情渠道,納入所有熟悉古中國文化的讀者,引發懷 古共鳴。由此,「情」不僅串聯小說內部世界,隱含對現世政治的想像,同時
「情」也串連外部世界,將「讀者─小說人物─作者」凝聚起來,邀請所有熟 知此知識體系者,一同墜入文化中國的情網,那怕在回憶指認的過程中,充 滿哀感與危機。
第四節 小說紋理探討之三:詩詞回目設計
古典小說的回目設計與小說內容連貫,具有提綱與概括敘事的功能。奇 書體小說的回目設計,以雙回目對聯形式表現,往往表現出小說內容的對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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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學,且具有詩意的整體性。這種回目設計有一定的發展歷程,其敘事性與 回目的內在語法有關,但是回目的敘事性會降低了閱讀的趣味,因此回目發 展的歷史便從「概括敘事」逐漸弱化,《天龍八部》回目詞實際上就是這種弱 化敘事的回目設計。
據李小龍《中國古小說回目之研究》,回目產生於雅俗文學互趨交匯的大 背景下,而回目所具有的敘事性,有其發展過程:雅文學由比體詩寄懷抒志 走向歷史敘事,通鑑類史書則增強了對敘事的興趣,文言小說則走向了世俗 趣味。向敘事滑落的趨勢要求「標目」能夠「概括敘事」,在此影響下,通俗 文學逐漸發展自己的標目形式:變文本有分節講述結構,並自吸收古籍「第 X」的編排形式;話本繼承說書技藝的「招子」;宋元南戲與元雜劇的題目正 名,其文體本質為「曲」,題目自然以詩的形式出現;元明以來的小說刊刻發 展出與敘事相輔的插圖,圖題的概括敘事的功能便與小說標目融合、調整,
最終敘事性圖題進入了做標目的行列。80 大抵而言,古典小說的回目形式發 展基本上與中國詩歌的發展若合符節,詩歌從先秦四言與雜言體,到魏晉六 朝五、七言逐漸成為主流,唐時要求對仗。回目字數也是如此,由唐宋時三 四言的標目逐漸發展成七言回目,最後七、八言回目分庭抗禮,形制上由不 整齊到整齊,單回目到單回目兩兩相對,最後成為雙回目獨霸天下。81 古典小說回目句型所體現出來的敘事性是回目體制的核心,回目中最主 要的成分──人物、行為,也恰是故事情節不可或缺的兩種因素。82回目中主 語表現形態主流也有變化。擁有完整人名、行動的敘述句,清楚簡潔地概括 小說情節,但是卻可能消解讀者審美期待,於是主語的型態就從人名、代稱
80 李小龍:《中國古典小說回目研究》(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12),頁70-151。
81 李小龍:《中國古典小說回目研究》,頁11。
82 李小龍:《中國古典小說回目研究》,頁321-3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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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省略,為的就是小說藝術上的懸念。最終,讀者在回目上僅僅能得知行動,
卻無法得知確切的施動者,而勢必得在小說正文的遊歷。這一趨勢說明:小 說家一面自覺的模糊回目的敘事性,一面又無意中開發回目的暗示性。83此 外,「詩詞」易於背誦,對於熟讀小說內容的讀者而言,詩詞有助於讀者對所 知的全部內容回憶、比較。換言之,當潘國森以《天龍八部》此闋詞的詞牌 來配合「段十回、喬十回、蕭十回、竹十回」時,他是以主要人物作為分冊 主題來記憶、聯想的,各冊回目雖關涉不同人物,但俱與領冊之人有著複雜 的人際關係,從而各冊回目詞就凸顯個人在社會網絡中,意志與命運的糾纏 頡頏。甚而,對於不知小說情節的讀者而言,回目詩詞可以逕自獨立,成為 一篇優美抒情詩歌。
一、 小說家有意為詩詞
1966年佟碩之在〈金庸梁羽生合論〉84中評論了兩位當代武俠小說家的優 缺點,諸如:梁羽生有中國名士氣味,小說情節較為樸實;金庸是現代洋才 子,小說情節曲折離奇;尤其在論及兩人舊學根柢時,對金庸提出嚴格的批 評,直指金庸不擅長以創作古典詩詞為回目:
金庸很少用回目:《書劍》中他每一回用七字句似是「聯語」的「回目」, 看得出他是以上一回與下一回作對的。偶爾有一兩聯過得去,但大體 說來,經常是連平仄也不合的。就以《書劍》第一二回湊成的回目為 例,「古道駿馬驚白髮;險峽神駝飛翠翎。」「古道」「險峽」都是仄聲,
已是犯了對聯的基本規定了(《碧血劍》的回目更差,不舉例了)。大
83 李小龍:《中國古典小說回目研究》,頁330-335。
84 佟碩之:〈金庸梁羽生合論〉,收於《諸子百家看金庸(肆)》,頁157-2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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約金庸也發現作回目非其所長:《碧血劍》以後諸作,就沒有再用回目,
而用新式的標題。85
傳統回目定型成熟以七言為主,或單回目、或單回目相對、或雙回目對仗,
基本上追求「整齊」的詩的形式,李小龍辯之甚詳。梁羽生主要批評針對金 庸單回目相對卻不合平仄的缺失,並且認為日後金庸在回目創作上刻意藏拙 避短,多用「新式標題」。對此批評,金庸表示:「我對寫作中國舊詩詞完全 不會……對佟兄的批評全部接受」86。然而,這種批評卻激勵金庸在日後修訂 時,留意回目安排。新版《倚天屠龍記》《天龍八部》《鹿鼎記》的回目就是 以實際「習作」來回應佟碩之,證明自己也能詩詞87。陳俊宏《金庸小說三大 版本研究》將新舊版回目改動分為四類:重新編次而採舊形式、重新編次而 用新形式、重新編次而無回目、未重新編次。88整體來說,舊版多為四言回目,
也有雜言體例,但大致迴避了「詩」的特質。新版諸作回數傾向精簡合併,
將長篇百回以上結構重組為40、50回,頗符合浦安迪對奇書體十回為一敘述 節奏的說法。89按照浦安迪的看法,這種以十回為倍數的結構,是明清以來
「文人」刻意經營的美學成果。如此,從舊版到新版,在回數安排上就展現從 面向通俗大眾,到追求精緻雅化的創作遷移。但是另一個相反的趨勢卻是新 版回目的內容顯得更加通俗淺白,如:新版《連城訣》第四回「空心菜」、《俠 客行》第八章「白癡」,世紀新修版《白馬嘯西風》第十回「太陽出來了」、
第十三回「變得忠厚老實了」;部分小說甚至連回目都省略,只編序列。凡此,
85 佟碩之:〈金庸梁羽生合論〉,收於《諸子百家看金庸(肆)》,頁169-170。
86 金庸:〈一個講故事人的自白〉,《海光文藝》第4期(1966),頁63。
87 潘國森說「無疑五六十年代金庸的詩詞還未合格, 或許是受了昔日三劍樓舊侶的激勵, 金庸在70 年代修訂小說之時急起直追,新版的回目也就多見佳作。」見氏著:《總論金庸》(臺北:遠流 出版事業有限公司,1998),頁77。
88 陳俊宏:《金庸小說三大版本研究》,頁53-61。
89 浦安迪:《中國敘事學》,頁6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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則又凸顯了金庸小說在面對現代、商業娛樂的多重性。
真正重要的,應當是金庸在通俗淺白的新式標題中,刻意在三部小說中 重新與「詩」的聯結。新版《倚天屠龍記》以柏梁體聯章40韻、《天龍八部》
創作五闋回目詞、《鹿鼎記》集查慎行詩,可以說是作者「有意為回目」,因 此創作行為本身,就具有抒情意義。由於金庸說《鹿鼎記》回目「有替自己 祖先宣揚一下的私意」90,因此本文略去不談,只談其餘兩部回目設計。
二、 回目的敘述性與抒情性
《天龍八部‧後記》:
曾學柏梁體而寫了四十句古體詩,作為《倚天屠龍記》的回目,在本 書學填了五首詞作回目。作詩填詞我是完全不會的,但中國傳統小說 而沒有詩詞,終究不像樣。這些回目的詩詞只是裝飾而已,藝術價值 相等於封面上的題簽─初學者全無功力的習作。91
這段話最重要的是凸顯了小說家對「傳統小說」應有「樣子」的認識,也回 應了佟碩之的批評。即,回目詩詞消極而言只是「裝飾」的炫技遊戲之作,
但實際「效果」卻是使讀者「認出」閱讀「典型中國章回小說」的自我位置,
且能增加閱讀情趣,「令人如見精雕細琢的骨董古玩,更加賞愛」92。甚者,
這種向傳統詩詞靠攏的傾向,更有一種文人小說的味道。
90 金庸:《鹿鼎記》(臺北:遠流出版事業有限公司,1996),頁44。鹿鼎記回目研究可參看潘國森:
《鹿鼎回目》,香港:心一堂出版社,2013。
91 金庸:《天龍八部‧後記》,頁2126。
92 吳宏一:〈金庸小說中的舊詩詞〉,收於吳曉東、計璧瑞編《2000北京金庸小說國際研討會論文 集》,頁46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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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於回目與小說內容連動,因此回目的特性在某種程度上也凸出了小說 內在的本質。以下分述兩書回目,以明小說家在作品雅化過程中,自覺與不 自覺的創作意識。
由於回目與小說內容連動,因此回目的特性在某種程度上也凸出了小說 內在的本質。以下分述兩書回目,以明小說家在作品雅化過程中,自覺與不 自覺的創作意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