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沒有找到結果。

第三章 《天龍八部》的離奇情節與人物性格

第一節 武俠小說情節的離奇書寫

立 政 治 大 學

N a tio na

l C h engchi U ni ve rs it y

人所要覓取的。」2簡言之,就是「人與人之關係的發現」3,尤其是骨肉關係 之發現。4並且,「悲劇為表現一個動作,動作必包含動作之人,而動作之人 當具有性格與思想之特殊品質。」5按姚一葦的解釋,所謂「動作中之人……

指人類的活動的一種普遍樣式。非僅指身體的活動……包含人類的心靈的活 動或意志的活動在內」6,即是行動上的主動或被動的迎向,以及內在的精神 活動。段譽的悲劇動作表現為「遊蹤」──對王語嫣的追隨;喬峯的悲劇動 作表現為「復仇」──由治而亂的力量;虛竹的悲劇動作表現為「被動持守」

──對人生苦痛逆來順受。

第一節 武俠小說情節的離奇書寫

一、 「離奇」的傳統

金庸小說與唐傳奇關係密切,他有一篇〈三十三劍客圖〉7收錄於《俠客 行》,該文以任渭長版畫「三十三劍客圖」為底,突發奇想要給每圖寫一篇短 篇小說,原定計畫要將三十三劍客全數寫為小說,可惜最後只完成了〈越女 劍〉收錄於《行俠客》8,其餘故事便一一敘為長文9。〈三十三劍客圖〉的情 節離奇不遜於現代武俠小說,如:聶隱娘腦後藏劍,飛行如猿猱;另外一些

2 亞里斯多德著、姚一葦譯註:《詩學箋註》(臺北:臺灣中華,1992),頁116。

3 亞里斯多德著、姚一葦譯註:《詩學箋註》,頁96。

4 亞里斯多德著、姚一葦譯註:《詩學箋註》,頁101。

5 亞里斯多德著、姚一葦譯註:《詩學箋註》,頁67。

6 亞里斯多德著、姚一葦譯註:《詩學箋註》,頁44。

7 金庸:〈三十三劍客圖〉,《俠客行》(臺北:遠流出版事業有限公司,1996三版),頁691-862。

8 金庸:〈越女劍〉,《俠客行》,頁659-690。

9 虬髯客、聶隱娘、紅線、崑崙奴四部因唐傳奇寫得極好,所以僅抄錄原文。金庸:〈三十三劍客圖〉,

《俠客行》,頁727-728。

‧ 國

立 政 治 大 學

N a tio na

l C h engchi U ni ve rs it y

人,種種離奇異能,能以繩技逃脱、夜行百里、縮錫術、死而復生……。

唐代傳奇的特色就是「離奇」。胡應麟說:「凡變異之談,盛於六朝,然 多是傳錄舛訛,未必盡幻設語。至唐人乃作意好奇,假小說以寄筆端。」10所 謂「作意好奇」表示「傳奇」故事的虛幻性;魯迅《中國小說史略》也說「小 說亦如詩,至唐代而一變,雖尚不離搜奇記逸,然敘述宛轉,文辭華艷,與 六朝之粗陳梗概者較,嚴謹之跡甚明,而尤顯者乃在是時則始有意為小說。」

11所謂「始有意為小說」即在敘述上極盡能事的敷衍「奇、逸」。金庸肯定唐 傳奇虛構性,認為鄭振鐸在《中國文學史》中批評〈虬髯客傳〉「是一篇荒唐 不經的道士氣息很重的傳奇文」而忽略了他的文學價值,本身就是「荒誕不 經」。12樂蘅軍說唐人生命的基本樣態就是「執一」的情操,因此唐人傳奇凸 出了人物的意志,可目之為「人的朗現」,自由的意志造就許多嶔崎磊落的奇 人,亦澄濾其情感而得到一種境界。13本章所討論的三位主要人物身上,都能 見到樂蘅軍所稱的「意志」。人物及其意志推動了整個故事情節,段譽追尋愛 情、死生以之;喬峯奮英雄怒,於家國血仇的周旋隅抗中,昇華為人之意志,

捨生以求大愛;虛竹屢遇困厄終不墮靈明、慈悲勸善。換言之,他們是「自 我的立法者」(牟宗三語),他們的故事蘊含著更多道德的追尋。

金庸認為武俠小說遠接唐傳奇,近承俠義章回小說。他說:「武俠小說繼 承中國古典小說的長期傳統。中國最早的武俠小說,應該是唐人傳奇的〈虬 髯客傳〉、〈紅線〉、〈聶隱娘〉、〈崑崙奴〉等精彩的文學作品。其後是《水滸 傳》、《三俠五義》、《兒女英雄傳》等等。」14又說〈虬髯客傳〉為現代的武俠

10 胡應麟:〈二酉綴遺中〉,《少室山房筆叢》(上海:上海書店出版社,2001),頁371。

11 魯迅:《中國小說史略》(臺北:風雲時代出版社,2010),頁89。

12 金庸:〈三十三劍客圖〉,《俠客行》,頁737。

13 樂蘅軍:〈唐傳奇的意志世界〉《意志與命運──中國古典小說世界觀綜論》(臺北:大安出版社,

1992),頁1-84。

14 金庸:〈金庸作品集新序〉,《天龍八部(世紀新修版)》(臺北:遠流出版事業有限公司,2005),

‧ 國

立 政 治 大 學

N a tio na

l C h engchi U ni ve rs it y

小說開了許多道路15。因此,武俠小說的離奇書寫既承自傳奇的作意好奇,又 與章回小說的說書傳統有關。說書必須製造懸念、產生勾子,不斷逗引讀者,

嚴家炎謂金庸小說情節的一大特點就是往往一個懸念未解又衍生諸多懸念,

讀者非讀到結果不知全局。16在古典小說的長期傳統中,李陀自志怪、傳奇、

戲曲以至《水滸傳》、《紅樓夢》,看到了「離奇」書寫的現代意義,它是偉大 傳統的復活,拒絕順從「模擬與再現」的寫實主義,追求「新的更為自由解 放的寫作的可能性」。17李陀的說法頗有金庸小說抵抗左翼文學,在香港延續 傳統文脈的味道。「自由解放」確實深具啟發性,它使思想充滿更多可能。因 此,要求武俠小說要「寫實」,恰恰違反了傳奇故事的瑰麗想像。佟碩之的批 評是典型代表:

正常的武技描寫既是吃力不討好,於是近年來的「新派武俠小說」就 出現一個開倒車的現象,即由「武」而「神」,種種離奇怪誕的「武功」

在小說家筆下層出不窮,即如金庸、梁羽生,亦不自覺的走上這條歪 路……金庸初期的小說(在《射雕英雄傳》之前),大體上也還是正常 武技的描寫,筆下的英雄盡管招數神妙,內功深厚,也還不能算是離 譜。到《射雕》之後,則越來越是神怪,其神怪的程度,遠遠超過了 梁羽生。《射雕》中的西毒歐陽鋒用頭來走路,手下蛇奴驅趕蛇群從西 域來到中原;《神雕俠侶》中的壽木長生功,九陰神功,九陽神功;以 至現在《天龍八部》中的什麼天上地下唯我獨尊功等都出來了,真是 洋洋大觀,就差沒有「白光一道」了。(《天龍八部》中的六脈神劍,

能用劍氣殺人,也近乎放飛劍了。)18

頁9。

15 金庸:〈三十三劍客圖〉,《俠客行》,頁735。

16 嚴家炎:〈論金庸小說的情節藝術〉,《金庸小說論稿》(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7),頁108。

17 李陀:〈一個偉大寫作傳統的復活〉,《明報月刊》第33卷第8期(1998年8月),頁33-35。

18 佟碩之:〈金庸梁羽生合論〉,收於《諸子百家看金庸(肆)》(臺北:遠流出版事業有限公司,

‧ 國

立 政 治 大 學

N a tio na

l C h engchi U ni ve rs it y

儘管佟碩之的批評頗有見地,隱含「武術小說/正常武技」、「武俠小說/招 數神妙」、「仙俠小說/白光一道」的重要分野,但是卻忽略了「由武而神」

的離奇化傾向,由凡人武術、超人武學、神人化境的進程,可能一定程度地 反映時代氛圍下對「身體武力」的渴望與焦慮。「神功」勝過「大力士」與「先 進武器」,其實反應中國文化受到威脅的意識。19

鄺龑子說金庸小說的離奇江湖,近於柯勒律治的「甘願擱置懷疑」(willing suspension of disbelief)的觀念20;佛斯特說「奇幻」是:「在你日常生活中不 會發生的事,我得先要求你將我的小說作為一個整體予以接受,然後再接受 小說中的某些事物。」21閱讀金庸小說,尤其是佟碩之口中離奇到不行的《天 龍八部》,讀者正宜先暫時放下懷疑理性,接受江湖人物一切善與惡行的可 能,然後才能接受「離奇」所凸顯的某些人世真實。

二、 離奇而不失本真

陳世驤說《天龍八部》有意境,此意境「細至博弈醫術,上而惻隱佛理,

破孽化癡,具納入性格描寫與故事結構,必亦於此處見其技巧之玲瓏,及景 界之深,胸懷之大。」此所以《天龍八部》「終屬離奇而不失本真之感」。22細 味「本真」二字,則包含文化知識(博弈醫術)、思想哲理(佛理)、藝術性

1997),頁177。

19 「這種將文化用為武器的現象,正反映了對他種文化之存在的認識,甚至反映了對中國文化受到威 脅的意識。因而,中國傳統文化變成武器—金庸和其他20世紀武俠小說作家賦予它的新職責,是 中國遭遇西方的結果。」Meir Shahar(夏维明):〈金庸武俠小說──以文化為武器〉,收於吳 曉東、計璧瑞編:《2000北京金庸小說國際研討會論文集》(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2),

頁65。

20 鄺龑子:〈傳奇與歷史──金庸武俠小說的藝術張力〉,《明報月刊》第54卷第1期(2019年1月),

頁48。

21 佛斯特著、李文彬譯:《小說面面觀》(臺北:志文出版社,199)8,頁140。

22 陳世驤:〈陳世驤先生書函〉;收入《天龍八部‧附錄》,頁2129-2130。

‧ 國

立 政 治 大 學

N a tio na

l C h engchi U ni ve rs it y

(性格與結構)三大範疇。文化知識與思想的真實性使得虛構的江湖世界「被 講得像真的一般」,令使讀者頓生熟悉感。金庸廣博的文化知識源自長久閱讀 以及家世累積,對弈則是個人興趣23,至於《天龍八部》一書的命名原本就取 自佛經。金庸在舊版〈釋名〉中引《妙法蓮華經‧提婆達多品》說:「天龍八 部人與非人,皆遙見彼龍女成佛」24,隨後逐一解釋八部眾的形象性格。但是 一般都忽略了「提婆達多」是誰?提婆達多本為釋迦牟尼佛的兄弟,世代因 緣纏縛,經文中說「由提婆達多善知識故,令我具足六波羅蜜」25,則提婆達 多乃助釋迦成佛,故稱提婆達多品。經文又說文殊師利菩薩至龍宮宣說《妙 法蓮華經》,有一龍女修行此經,速證正果,才說「爾時娑婆世界,菩薩、聲 聞、天龍八部、人與非人,皆遙見彼龍女成佛」26。〈釋名〉所引即節錄此句。

因此可知,《天龍八部》命名本有「悟道解脫」之義,且藉提婆達多之逆增上 緣助道。至於八部眾用以象徵小說世界中的眾生,卻不必一一對號入座。金 庸真正深入鑽研佛經,其實是在小說修訂時期。1976年10月,金庸長子查傳 俠自殺,令金庸痛苦萬分,於是金庸遁入佛經之中尋求生死之謎。他由英譯 本南傳佛經入手,再研讀大乘佛經,終而深悟大乘經典中種種誇張神奇的「妙 法」,是為了向世人解釋佛法──此一過程金庸自言花了三年半左右。27因此,

《天龍八部》中的佛教思想並非金庸喪子後深研佛理之作。此書所以能夠展現

「佛法的無邊大超脫」28,仍與金庸平日閱讀以及創作時的處境相關。

至於藝術之真,藉由人物形象、性格、情節的離奇來表現。小說人物皆 係奇人、各俱癖性、各負絕藝,情節亦是奇峰變化。離奇意味著非常,藝術

23 金庸:〈圍棋雜談〉、〈圍棋五得〉、〈歷史性的一棋局〉,《金庸散文》,頁86-95。

23 金庸:〈圍棋雜談〉、〈圍棋五得〉、〈歷史性的一棋局〉,《金庸散文》,頁86-9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