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天龍八部》的離奇情節與人物性格
第二節 段譽之情──真誠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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物的情感淋漓盡致的表現出來,小說家便將人物的稟性、遭遇都寫到極端,
因而塑造一個個奇人癖性,搭配符合其形象的神異武學,營造出打得好看精 彩,又富有文化底蘊,又令人細味深思的意境。
第二節 段譽之情──真誠專一
龔鵬程認為榮格雖然發現了旅遊所具備的精神解放性質,貫通於世俗生 活,卻未能究極宗教解脫之義。若將旅遊視為一種「宗教性超脫活動」,考諸 中國古文字,則「㫃」在甲骨文中是旌旗的形狀,「斿」表斿玩、斿蕩,「旅」
是執旗而行。在遠古時代,氏族遷徙時會帶著氏族徽號的旗子,表示奉氏族 之神出游,因此旅、斿都具有宗教意涵。人之游具有模擬神之游的意味,譬 如神明出巡時,信眾跟著游一游,甚至有許多娛樂遊戲。人要獲得神祇的自 在解脫,若非神靈附體、儀式化地假扮為神,要不就是在夢境中形神分離。
無論如何,這些都只是暫時性的解脫,唯有真正成為神才有可能「自在游行」, 於是透過精神修養,服食丹藥改變體質,以求登仙解脫。但無論是暫時性、
永恆性的解脫,其共通點都在「轉化」,因此「自在優游」代表人尋求自我轉 化的努力與目的。56神之游當然不同於世俗人的旅遊,因為「神游」最終要「轉 化世俗生命成為與道合一的存有」,尋求終極解脫。然而,人之游既然是源自 於神之游,因此神游的精神貫串著中國傳統遊記。書寫者或者著重於描寫「歷 程」,如《西遊記》《穆天子傳》;或者著重於描寫異界景觀,如〈桃花源記〉
《幽冥錄》。遠遊者從「此地」到「異地」代表「出離具體生存之此世的行動,
到達另一個不是自己具體生活於其中的世界」,他成為另一個人,擺落原有的 社會階位,得以重新體驗、觀察生存世界,從而獲得生命轉化的意義。過程 中,遠遊者必須通過種種試煉險阻,見奇山妙境,終而被大自然所震懾,獲
56 龔鵬程:《游的精神文化史論》(石家庄:河北教育出版社,2001),頁152-1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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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與萬化冥合的神聖體驗,因此具有宗教的解脫意義。這種意義,到了神游 狀態,已不再依賴形體,可以臥遊而出神了。57
段譽之遠遊即具有由此地到異地的轉化生命的意義,儘管並未獲致解脫 意義上的優游自在,所以如此關鍵即在於他的游尚有「情」作為推動。他進 入瑯嬛福地,因愛慕神仙姊姊而逐步成為武林高手、重新發現自我與他人的 關係。其旅程以「玉像/王語嫣」為追索對象,輾轉大理、江南、少林、西 夏諸地;因愛心太重,幾次涉及亂倫危機的道德試驗,然而追隨女神的過程,
能夠展現「真誠專一」的情感特質,唯其如此,終能不涉情感背叛、不違道 德倫理,而通過試驗並取得情的合法性。
一、 悲劇表現為「遊蹤」
段十回〈少年遊〉的江湖歷險最初是為了「逃離」父執輩強迫他學武,
尋求優游自在,所以信步出走。然而因「情深」而意外習得凌波微步、部分 北冥神功,成為當世內力第一的武林高手,最終挫敗姑蘇慕容復。他的「少 年遊」正是一個關於武學皇室子弟的出走與回歸,一個自我生命轉化與發現 的過程。
亞里斯多德定義「悲劇為表現動作」而非表現人的一生,且動作具有統 一性。段譽故事悲劇「動作」當在「遊」之一字,「遊」從何始?按第一回〈青 衫磊落險峯行〉:
我是從家裏逃出來的,四處遊蕩,到普洱時身邊沒錢了,聽人說那為 馬武德馬五爺很是好客,就到他家裏吃閒飯去。他正要上無量山來,
57 龔鵬程:《游的精神文化史論》,頁175-17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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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早聽說無量山風景清幽,便跟著他遊山玩水。58
「遊」表現為逃離、為隨興。即一種沒有目的漫遊狀態,消極而言是逃離某一 狀態,但逃離之後該何去何從,卻沒有積極目標。他不願習武殺生、對大理 國世子身分也視為可有可無,而僅僅願意成為一平凡者隨意遊歷,因此其出 逃即表現為「不想成為我」或者「想要成為我」。 他想成為的自我不是現在 的自我,而是那個仍未明晰的美好生活。遊,因此在本質上是一種關於探索 自我、轉化生命,然而不論他如何堅決地不願成其自我,最終仍背負大理段 氏的江湖和皇室身分。他「成為自我」的方式就是將自己全然地交出去。在 他遊蕩歷程中,小說家描寫鍾靈遭神農幫圍攻活埋時,段譽「奮身躍起,撲 在鍾靈身上,抱住了她,叫道:『左右是同歸於盡』」59;而王語嫣於萬仙大會 上被一頭陀所擒,用以脅迫慕容復投降時,段譽暗裡衝出「使不得,千萬不 可傷了王姑娘,我向你投降便是」,遂急忙將王語嫣背在背上展開凌波微步
「逃命要緊」,屢次表明「只要你叫我去冒險,萬死不辭」60。這種不重自我生 命的內在衝動,實際上就是他成為自我的最佳演出。
段譽從不將自己看得很重,總是把其他人放在自己之前。尤其在見著神 仙姐姐後,「遊」便從「漫興逃離」轉而「專情追隨」了,甚至可以說「愛情」
乃是段譽轉化生命的關鍵樞紐。
二、 神仙姊姊玉像的象徵
必須指出,因為段譽對神仙姊姊動情,所以他才能習得逍遙派武功;而 神仙姊姊與王語嫣容貌相同,故段譽對王語嫣動情,一路跟隨,推動整部小
58 金庸:《天龍八部》,頁31。
59 金庸:《天龍八部》,頁42。
60 金庸:《天龍八部》,頁14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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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情節。「情」因此是一種敘事的內在動力。
〈玉璧月華明〉以無量劍派流傳的「神話」帶出了逍遙派的情仇,段譽 初聽無量劍往事,復入無量洞中,洞中石室隨處刻著《莊子》中的文句,石 室主人曾忘我地蒐集天下武學,其逍遙生活充分開展於夫妻情感「至樂」之 中,此皆凸顯了道家逍遙意境所追求的性情之真──忘我的虛靜狀態61。更有 一神仙姐姐的玉像,乃無崖子真情所刻的愛侶。金庸在描寫玉像時,凸出了 男性觀看的視野:玉像「儀態萬千」、「眸子瑩然有光」、「臉上白玉紋理中隱 隱透出暈紅之色,更與常人肌膚無異」,旁邊刻有「藐姑射之山,有神人居焉,
肌膚若冰雪,綽約若處子,不食五穀,吸風飲露」。玉像看似以李秋水為對象,
其實是無崖子在未覺知的忘我狀態中移情於李小妹,正是在這一瞬,情感煥 發出「真」,且極其弔詭的,金庸在「真」上窺見了「癡」,以及由「癡」導 致的「孽」。
段譽入洞的經歷顯示他是陳跡的回望者,他望著玉像出神著魔,鼻端似 聞芝蘭馨香,不覺以小指輕撫,心中默許「為你死一千遍、一萬遍」。62玉像
「足鞋內側」繡有「磕首千遍,供我驅策;遵行我命,百死無悔」,若不遵行
「余將蹙眉痛心」「天上地下耿耿長恨」,儼然帶有女性「權力支配」,極其明 顯地強調了「情」的力量,並透過表達情感不悅以造成傾慕者的歉疚,從而 形成某種力量制約。「窺視」玉足已是男性欲望,金庸更就「望美人之秘笈」, 強化欲望的本質。秘笈是佳人「手書」,其字跡娟秀,令段譽神魂顛倒。第一 部是《北冥神功》:三十六幅圖文具是神仙姐姐「嬌媚」的裸身圖,面容雖不
61 「在情感的某一點上,直浸到底時,便把此點感情以外的東西,自然而然地忘掉了,也略近於道家 所要求的虛靜狀態」徐復觀:〈傳統文學思想中詩的個性與社會性問題〉,《中國文學論集》(臺 北:民主評論社,1966),頁89。
62 金庸:《天龍八部》,頁6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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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於玉像的莊嚴,但「或喜或愁,或含情脈脈,或輕嗔薄怒」63──顯為無崖 子所繪,旁雖附有練功詳解「窮髮之北有冥海者……」,但小說家實是藉由一 位不嗜武學的情癡,著意凸出女體的神情姿態。「望」,展現內心欲求,無量 劍派上代高人是在月下望見玉璧劍影的仙招,日日對著玉璧出神,斷氣之時 仍「呆呆望著玉璧」64;段譽則是望美人而「不求武」。即他的「望」是更為 純粹地的「真」,是在「望」中當下滿足。第二部是《凌波微步》,係依易經 方位踏出的無數足印,雖是輕功要訣但以「動功修習內功」65。段譽在修習中
「漸漸想到」〈洛神賦〉:「髣髴兮若輕雲之蔽月,飄颻兮若流風之回雪」、「忽 焉縱體,以遨以嬉」、「神光離合,乍陰乍陽」、「竦輕軀以鶴立,若將飛而未 翔」、「體迅飛鳧,飄忽若神」、「動無常則,若危若安。進止難期,若往若還」。
66明顯由洛水女神的形象來「想像」神仙姐姐的飄逸姿態,由「望」佳人而
「想」佳人,並隨著演練步伐,仿擬復刻了亦步亦趨的「情人同在」狀態。
裸身秘笈與玉足留字,揭示了另一層意涵──「情書」:李秋水之情與恨。
因此,兩部武學不同於瑯嬛福地的其他武學典籍,深藏於玉像的團蒲之中,
始終留在這至樂之所。作為回憶物,玉像是無崖子之思念的物化與異化67;既 是情人日常生活的紀念章,同時又是移情別戀的起訴書。玉像由他人的回憶 物變為段譽情欲遙想的對象,並變形為神女意志的詔書,對段譽的自我產生 重大影響。他本性拒絕習武殺人,但可為神仙姐姐練功殺人;在險涉亂倫之 境時,對神仙姊姊的迷戀,甚至成為救贖的力量:「我若要娶妻,只有娶得那
63 金庸:《天龍八部》,頁72。玉像與北冥神功裸女圖形象不同,正是李小妹與李秋水神態之異,亦 是無崖子對二女態度之別。
64 金庸:《天龍八部》,頁54。
65 金庸:《天龍八部》,頁211。
66 金庸:《天龍八部》,頁212。
67 表面上是刻李秋水形象(物化),實際上無崖子則已移情於李秋水的雙胞妹子(異化);此所以玉 像莊嚴而神功圖嫵媚,容貌相似而神情迥異。無崖子給虛竹的畫像亦是李小妹,所以就莊嚴而論,
到頗似段譽對王語嫣(神仙姐姐)的崇敬虔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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位神仙姐姐這才不枉了。」「神仙姐姐,我好苦啊,你救救我!」68。 《莊子》姑射神人而後,宋玉寫〈神女賦〉〈高唐賦〉、曹植〈洛神賦〉
乃至金庸的神仙姐姐,自有中國文學神女傳統的味道。以玉像為中心,小說
乃至金庸的神仙姐姐,自有中國文學神女傳統的味道。以玉像為中心,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