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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一章我們探討了兩部小說的被害者家屬在遭逢人生遽變之後,在社會環境 與周遭人物的互動下產生的困境與協助,目光聚焦於外界對被害者家屬所造成的 影響。這一章我們將重點鎖定在被害者或家屬本身,在經歷了這些事件後,他們 必定抱持著某些信念與執著,然後以這份執著來和加害人或不同意其想法的社會 對抗。若以小說中常見的衝突來分類,這便是屬於人與人的衝突──被害者與加 害者的對抗,或許也包含了人與社會的衝突──被害者與社會觀念的對抗。

與人對抗容易嗎?中國人常說「以和為貴」,非必要的話,盡量不要和他人 起衝突。《4%的人毫無良知,我該怎麼辦?》一書也提到西方人在教導小孩的時 候,「會教他們不要理會自己的自發性反應──教他們不要找社會的麻煩,免得 被大家討厭」228。我們從小就不太會對抗,為自己甚至他人發聲,真正遇到困難 的時候,能夠挺住立場的,自然就更少之又少。而在小說中或真實社會裡身陷危 機的被害人與家屬,更是在毫無準備的狀態下被推入必須表達立場的情境。面對 這種幾近前後夾攻與突如其來的衝擊,必定難以保持優雅與冷靜。因此他們面對 事實、堅持立場與表達自我的勇氣,更值得我們探究。

不過,勇氣究竟是什麼?接下來我們將以三篇自我敘說的研究與弗蘭克經歷 二戰猶太集中營後寫出的《活出意義來》進行探究。至於為何不採取與犯罪被害 者直接相關研究,在第一章的研究範圍與限制已敘明。

一、勇氣在研究中的呈現

〈自己的路,勇敢的走:一位男性幼教師的自我敘說〉的作者徐明佑堅持自 己的興趣選擇職業,不屈服於外界異樣眼光與家人期待,相信男性的幼教師能帶 給社會不一樣的價值,甚至完成一份獨特的自我敘說,「這一份自我敘說研究的 目是想要瞭解「自己」──身為男性幼教師的生命意義追尋」229,這一路走來的 堅持,就是一種認同自己生命與價值的勇氣。

228 瑪莎.史圖特(Martha Stout),《4%的人毫無良知 我該怎麼辦?》(The Sociopath Next Door),

陳雅汝 譯,台北市:商周出版,2007,頁 147。

229 徐明佑,〈自己的路,勇敢的走:一位男性幼教師的自我敘說〉,國立新竹教育大學人資處幼 稚園教師教學碩士班,2010,頁 19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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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樣是男性,同樣覺得自我的認同會受限於外在的價值觀,也同樣在就業選 擇上受到家人指使,〈關於擁抱自由的勇氣〉的作者林伯聰也以自我敘說的方式 來尋找內心的平靜。稍微不同的是,林伯聰未以自己職業對社會可能的貢獻來確 認自己的價值,而更加強調「存在」本身的價值。其在前言便引村上春樹的小說 中的句子,「半夜三點更深夜靜,還到廚房開冰箱找東西吃的人,就只能寫出這 樣的文章了。而,那就是我」,來和自己對比,「服膺於傳統自然科學教育十幾年 後,還試圖進行自我敘說的人,就只能寫出這樣的論文了。而,那就是我。」230 這種看似簡單又任性的話語,能在現實的社會中脫口而出,其實背後蘊藏著 接納與理解自我的勇氣。從該論文中看出,林伯聰對心理與諮商科系較感興趣,

但因其成績優異,家人期許他可以選擇未來薪資與就業都較佳的理工科系,溫順 的他考量父母親的感受與期望,一路讀完大學、研究所。不過驚覺於「如果不試 著為自己的人生做些什麼,可能從此就這麼成了自己人生中的過客」231,於是在 當完兵後試著走回自己想要的道路。然而,事情便並非從此一路順遂,在撰寫論 文的時候,他仍不斷的被自己過去的所學認知束縛而陷入自我懷疑:

過去在傳統理工背景所受的科學教育中,相信邏輯實證的客觀性、信奉惟 一真理的存在,也認為研究目的應在追尋放諸四海皆準的理論,並依此類 推應用至其他面向;與此相較,透過自我敘說來完成碩士論文,確實是一 種不曾有過的想像,而究竟這樣的論文能帶來那些價值,自己也始終抱著 困惑。232

後來透過與馬丁·海德格(Martin Heidegger)、阿德勒、沙特(Jean-Paul Sartre)

等人的論述與自己的對話,該作者進一步深刻體會人「存在」的意義與價值,從 而在「論文行進的過程中,也讓自己終於能慢慢地掙脫過往於傳統科學教育裡所 學習到的單一價值,進而願意回到生命旅程中擁抱自我」233甚至「慢慢能夠接受 生命不不擁有唯一的可能,而產生改變的力量」234

上述兩位研究者的勇氣,偏向於實現自我的毅力,而且這份毅力並非僅只與 滿足自我的私欲與虛榮,而是在追求自我實現的過程中,亦能將自己的興趣結合 職業,對社會做出貢獻。在《勇氣心理學》一書中,對勇氣也有類似的要求:

230 林伯聰,〈關於擁抱自由的勇氣〉,國立臺北教育大學心理與諮商學系碩士班,2011,頁 1。

231 同上註,頁 5。

232 同上註,頁 8。

233 同上註,頁 90。

234 同上註,頁 9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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勇氣是來自外在與內在的創造生命力量,讓我們縱使面臨挑戰,仍因著對 自我與他人的關切而向前邁進。特別是個體願意在生命任務上(如工作、

愛、友誼、自我接納以及與世界和諧共處),以具有社會性價值的方式來 貢獻或合作。235

自己認為有價值的事物,如果同時也獲得社會大眾的認同,便具有社會性價 值,因此當自己往設定的目標──難度通常很高──前進時,我們便會稱這樣的 行為具有勇氣。反之,如果只有自己覺得有價值的事物,但社會大眾不認同或事 不關大眾,其行為便稱不上有勇氣,可能只會被冠上魯莽、固執、愛慕虛榮等負 向特質。

在另一篇自我敘述型的研究〈成為有勇氣老師的自我敘說:阿德勒鼓勵對幼 師生涯的歷程的影響〉,鄭珮瑜則是身為女性幼教師,教學生涯的前幾年相當順 遂,但總有一些疑惑在心頭──高壓式的管理直接有效,但這樣真的是對孩子好 的嗎?尤其在一場與一名六學幼童的管教紛爭後,她查覺自己因這場紛爭被同事 看到自己失控和失敗的教師形象而難堪,但又不滿足於資深教師傳授之教學理念。

在進退兩難下,她接觸到了阿德勒心理學的鼓勵法,從而改變自己,並在教學上、

和孩童的對話上有了根本的改變。同樣的,改變並非一蹴可及,鄭珮瑜如同前面 的研究者林伯聰,在一開始面對新的作法時會有猶豫、懷疑:

對於鼓勵,一開始心理也有滿滿的困惑和疑慮。如果在這樣不斷鼓勵之下 的孩子,會不會對自己太過自信,就如同喝慣了甜蜜蜜的糖水後,再也喝 不出平淡無味開水的甘甜。236

甚至在剛開始學習時就坦承遭遇挫折:

我決心回到校園裡重新當學生,沒想到踏進碩班後,我真的學習到很多,

也承受了史無前例的打擊。237

但因為經過執行與反思,並觀察孩子的反應,而後終於釐清概念鼓勵與讚美 的不同。於是才放下心中大石,繼續貫徹理念,但是改變習慣並不容易:

一開始鼓勵並不容易,且常常使我與孩子的對話變的不順暢(…)但由於 幼兒園的環境裡常常是瞬時萬變的,常常是我想了半天的句型卻通通用不

235 楊瑞珠、艾倫.米勒林(Alan Milliren)、馬克.布雷根(Mark Blagen),《勇氣心理學》,頁 53。

236 鄭珮瑜,《成為有勇氣老師的自我敘說:阿德勒鼓勵對幼師生涯歷程的影響》,臺北市立教育 大學幼教教學碩士班,2013,頁 119。

237 同上註,頁 1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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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所以也時常有挫敗感湧上。238

反覆閱讀到這才發現,筆者一直有個迷思,認為勇氣足以抵擋一切,只要擁 有勇氣任何事情都可以迎刃而解,彷彿是個免死金牌,可以摧毀一切不如意;或 是個瓶提神飲料,只要在遭遇挫折時喝下去,就足以面對眼前的艱困。也就是它 的效果是強大的,但是效益是短暫的。

但綜觀上述研究,勇氣除了是個出發點,也必須具備細水長流的特質。從決 定面對內心的渴望開始,勇氣讓我們勇於選擇一條不同於一般的道路,接著在行 進的旅程中,仍需要勇氣伴隨左右,因為過程會遭遇到的困難不亞於起點。旅程 結束後,更不可能把勇氣拋乎一旁,人的惰性和慣性,有可能會讓我們回到原點。

所以勇氣的內涵必然有「勇敢(英勇)、堅持不懈或不屈不撓(勤勉、勤奮、勤 勞)、正直或廉正(熱情、誠實),以及有活力及生氣勃勃(熱情、活力、精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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實現目標需要勇氣,超越現在的自我也需要勇氣,那承受痛苦我們會稱之為 勇氣嗎?

二、生存的勇氣

在《活出意義來》一書中,弗蘭克(Viktor E.Frankl)敘述了他在二戰中奧 斯威辛集中營的經歷。他在審視相關資料和對比親身經驗後,將俘虜入營後的心 理狀態分成三個階段「入營後的階段、囚於集中營例行生活的階段、釋放且重獲 自由的階段」240

第一階段就是入營後的階段,在進入集中營之前,即便已經聽過許多流言,

但因尚未親身經歷,人通常還是會抱著一絲希望,認為自己的命運會有所不同,

並獲得拯救。弗蘭克形容為「緩刑錯覺」:

死刑犯在處決以前,幻想自己會在最後一分鐘獲得緩刑。同樣的,我們也 抱一絲希望,直捱到最後一刻都還相信結果不會這麼糟糕。241

等到事實確定後,弗蘭克認為「第一階段最顯著的徵狀便是震驚。」242他舉

238 鄭珮瑜,《成為有勇氣老師的自我敘說:阿德勒鼓勵對幼師生涯歷程的影響》,頁 120。

239 楊瑞珠、艾倫.米勒林(Alan Milliren)、馬克.布雷根(Mark Blagen),《勇氣心理學》,頁

239 楊瑞珠、艾倫.米勒林(Alan Milliren)、馬克.布雷根(Mark Blagen),《勇氣心理學》,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