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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較於《無名毒》中較為真實的社會案例與人物角色的反應,《死神的浮力》

由於有了死神的介入而顯得較為荒誕不羈與充滿奇幻風格。但其被害者反應仍不 至脫離現實太多,甚至由於死神的冷酷,反倒映襯出人類的喜怒哀樂有其珍貴之 處,所以此類作品亦可以讓我們拿來探討被害者反應與讀者接受。

如果奇幻作品要令人接受,它必須奠基於真理和生活經驗之上。在奇幻故 事中,作者可以盡其所能發揮創意,可以充滿大量的影像和多變的情節,

但是它不能建立在空中閣樓上(…)人物的行為必須讓我們覺得合理,而 且可以預料的到(…)這故事必須讓我們覺得,當我們花費時間去閱讀它、

尋找它的結局之際,是一種能夠理解其內容、而且另人滿足的經驗。264 如上所述,伊坂的作品雖然帶有奇幻風采,但在細節處理上,仍然不脫離現 代的生活經驗,包含人物的價值觀、社會的運作結構、環境的物理特質等等,唯 一不同的僅只有死神的角色介入於其中。所以筆者認為此篇小說,雖以奇幻之姿 態來探討社會案件,仍有其細究之價值。

1.復仇行為對社會的衝擊

《死神的浮力》中的案件和隨機毒殺案件不同的是,其嫌犯早已落網且進入 審判,但是由於證據的缺乏,社會大眾目前認定嫌犯為無罪;不過在被害者家屬 山野邊夫妻的心裡,清楚的知道本城罪證確鑿,但無奈於本城刻意的操弄與湮滅 證據並以自身形象讓社會大眾對他產生信任。山野邊夫妻因此下定決心不依靠司 法體制,而憑著自我的力量進行復仇。《無名毒》中的情節著重在尋找真凶的過 程,真凶落網後就交由司法機關審理;《死神的浮力》真凶早已現身,所以一方 面側重在和兇手的纏鬥上,另一方面則探討復仇的正當性。

更重要的是,如今我們找到明確的目標,那些看熱鬧的外人永遠不會知道。

他們圍觀起鬨時,我和妻子早就踏上只屬於我們的另一條道路,不會輕易 的被惡意的言行擊倒。265

所謂的「另一條道路」指的自然就是他們夫妻倆計畫好的私下復仇,但既然 是小說,就必然經歷過錯綜複雜的過程,其中必然包括好友反對的意見。甚至初

264 作家出版社 編(The Writer’s Digest Books),《奇幻文學寫作的十堂課》(The Writer’s Complete Fantasy Reference),林以舜 譯,台北市:奇幻基地,2007,頁 i-ii。

265 《死神的浮力》,頁 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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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見面的記者也給予建議「恕我直言,建議你們不要上去。266」更令人覺得弔詭 的是,等同於謀殺了山野邊女兒的兇手本城,察覺到山野邊的企圖時,竟然說「你 想拿我怎樣?昨天我獲判無罪,你在司法上輸給我,難不成想動用私刑?」

旁人的勸導的行為似乎都傳達了社會上已形成了一種如鋼鐵般不易動搖的 觀念,意即──正直、文明之人,絕不該對你的仇人有不正當的舉動。我們從小 學就必須教導學生,被同學打千萬不能打回去,只要一動手自己也有錯。出了社 會,遇到事情,也只能依賴警察、檢調機關的調查,並靜候司法機關的審判,動 用私刑、私下復仇,這樣的行為如同野蠻人一般,根本不可能被社會大眾所接受。

伊坂卻有意透過小說人物的一意孤行來打破這樣的侷限。他在 2003 年的作品《家 鴨與野鴨的投幣式置物櫃》中也塑造了一起復仇的計畫,小說中其他的人物聽到 復仇的計畫,同樣露出不可置信的反應:

「復仇?」我從來沒有想過竟然會在現實生活中聽到這個詞彙,「你說的 ㄈㄨ、ㄔㄡˊ,就是『復仇』那兩個字?」267

復仇在現實社會來說,既然這麼難以被認為是文明的舉動,伊坂就勢必要替 主角找到合理的理由。在《死神的浮力》浮力裡,第一個理由是犯罪者的冷血與 殘酷,本城下手的對象是個毫無抵抗能力的小學女生菜摘,使用毒物注射時還欺 騙菜摘這是預防感冒的手段,最離譜的是,本城還將整個過程錄影下來,並將影 像傳給山野邊夫妻。伊坂這樣描寫山野邊看完此段影片的反應:

體內彷彿有座幫浦,在菜摘死後停止運轉,卻在看過影片後劇烈轉動,最 後失去控制爆炸。眼前一片血紅,胸口像有把火在燃燒。倏然間,幫浦再 度靜止。我沒有多餘心力照顧美樹的狀況。她跟我一樣楞楞站著,嘴唇不 斷顫抖,面無血色。半晌,她坐倒在地。268

我們暫且不去探討,這樣的犯罪模式是否可能發生。單純從被害者家屬的反 應來看,山野邊夫妻失去的是獨生女,在失去女兒的當下,從上面的形容「幫浦 停止運轉」,我們可以推斷其同樣進入「震驚」與「冷漠」階段,對女兒失蹤而 後被害去世的消息不可置信,之後確實找到女兒的遺體後,陷入自我保護機制的 漠然以對,或是根本不知道該怎麼面對。而這段影片觸發其內心的激動與氣憤,

但這尚不足以構成其復仇的理由。

266 本段落引文皆引自《死神的浮力》,頁 108~118。

267 伊坂幸太郎,《家鴨與野鴨的投幣式置物櫃》,王華懋 譯,台北市:獨步文化,2008,頁 310。

268 《死神的浮力》,頁 120~1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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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山野邊走上復仇之路的第二個理由是犯罪者的意圖。所有的社會案件發生 後,被害人或社會大眾都迫切想要知道犯罪者的意圖,也就是動機。犯罪動機可 以決定社會輿論對待犯人的態度,2012 年發生的台南湯姆熊男童遭割喉命案,

據報導兇嫌在落網後曾說:「在台殺一、兩個人不會被判死。」而真正的目的似 乎是為了吃免錢的牢飯,此話一出,社會輿論沸騰,幾乎一面倒要求對該嫌犯判 處並執行死刑269,不過法院因認定其患有憂鬱症等身心疾病最後判處無期徒刑。

山野邊夫妻遭受的情況更加慘烈,本城刻意使其看到愛女喪失生命的瞬間,更早 就設計好讓自己脫罪的細節。他這樣形容本城的動機:

一開始,我無法理解本城為何要如此大費周章。在本城遭逮捕後,我透過 警察輾轉得知他的態度與言行,終於明白他的目的。那就是帶給我們痛苦。

逼的我們在這場人生遊戲中舉手投降。270

於是乎山野邊認知到一件事,若交由法官來審理,肯定得不到他們想要的正 義,從這個時候開始,山野邊夫妻脫離「冷漠」的階段,找到下個階段的人生意 義,就是親自為女兒復仇。而伊坂為了加強本城這種反社會性人格者的冰冷無情 與真實性,在小說中的對話裡穿插了一本由美國哈佛醫學院精神科臨床講師瑪莎.

史圖特(Martha Stout)所寫的《4%的人毫無良知,我該怎麼辦?》表面上是讓 山野邊夫妻認清本城的真面目,實質也讓讀者漸而贊同山野邊夫妻的決定,如下 面這段對話:

「這種人被稱為『精神病態者』(Psychopath)。」我想起早期為了寫小說 閱讀的幾本書籍。「有些書上說,他們擁有冷酷的大腦(…)這些人,『沒 有做不到的事情』。」

「咦?」

「這是書上寫的。一般人怕傷害別人或逾越規範,不敢放縱自己的欲望,

但『精神病態者』不受良心箝制,他們是無敵的。世上沒有他們辦不到的 事。」271

這種將加害者與正常人區隔開來的概念,在《惡人:普通人為何會變成惡魔?》

一書中,是以「妖魔化」稱之。而作者詹姆士.道斯(James Dawes)認為「妖 魔化」加害者,將會「助長一種『他者化邪惡』(theothernessofevil)的意識,

269 蔡沛琪,〈湯姆熊割喉殺童案 凶手免死定讞〉網址

http://www.cna.com.tw/news/firstnews/201605055012-1.aspx(2016.08.02)。

270 《死神的浮力》,頁 122。

271 《死神的浮力》,頁 18~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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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這種意識不只會關閉和解的可能,還關閉預防的可以性。」272不過道斯並非單 純的要我們停止「妖魔化」加害者

把加害者看做我們可理解的人固然是道德失職,但拒絕這樣做同樣是道德 失職。也就是說,我們必須既妖魔化他們,又必不可妖魔化他們。273 所以我們必須辨識與理解加害者與我們「真的」有所不同,但又不可因此而 拒絕去理解、分析他們,否則將無以達到預防的可能。哈佛醫學院精神科臨床講 師史圖特則是在看到自己的許多患者受到「精神病態者」的傷害後,下定決心要 幫助大眾遠離這些人:

我認為所有有良心的人都應該認識這些沒良心的人,瞭解他們的日常生活 舉止是什麼樣子,才能夠辨識,而且也能夠好好對付這些沒有道德又殘忍 無情的人。274

我們應該可以認為,山野邊是基於這樣的理念下,「妖魔化」本城,認出他毫無 良心的本性,決定復仇。

不過如果這麼簡單就讓山野邊下定決心並復仇成功,這小說探討的力道就減 弱,而純粹變成一齣暴力喜劇。所以伊坂也安排了兩個緩衝,一個是自我的質疑,

一個是復仇的難度。自我質疑來自於我們平凡人內心對於使用暴力的遲疑,山野 邊不斷的引用一位日本文學家渡邊一夫的在著作探討的話題,「寬容的人為了保 護自己,是否該對不寬容的人採取不寬容的態度?」這話聽起來饒舌,簡單的說 就是「好人面對壞人時,是否該保持善良的心?」對這話題的探討,從小說一開 頭就一點一滴的滲透在情節的對話裡,有時候是山野邊自己在腦海裡的估量,有 時候則是會拋出來和妻子美樹、死神千葉討論。基本上,渡邊一夫是抱持的態度 相當明確,認為「寬容的人『不該』為了保護自己,對不寬容的人採取不寬容的 態度。」275雖然在人類歷史上有許多反面的例子,也就是壞人對好人展開反擊,

但這樣的結果應該極力避免。

山野邊除了受到這股寬容力量的制止,當然也受到復仇力量的拉扯。從第參

山野邊除了受到這股寬容力量的制止,當然也受到復仇力量的拉扯。從第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