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篇小說主要敘述者由山野邊和千葉擔任,事件由女兒遭受一名無業但富裕 的年輕男子本城殺害,但卻獲判無罪開釋的那一天展開。整篇小說和一般推理小 說最不同的是所有犯罪證據和動機通常會被作者刻意隱藏,但山野邊夫妻作為被 害者的家屬這一方,在小說開始的時間點,卻早已表明事件整體經過和犯人作案 的主要心態,他們早已了然於心。甚至,他們明知有確切證據,但對本城的無罪 判決卻無意改變,甚至想放棄上訴。
因此,做為讀者可以期待的是,作者將如何利用這樣的背景來帶領讀者進入 其劇情而不覺累贅?作者如何將過往的事件、犯罪證據透過兩位主敘者的角度敘 說出來?
一、山野邊遼
山野邊遼身為一名作家,他這樣訴說自己的背景。
剛出道時,由於我寫的是類似風景畫家傳記的枯燥小說,感興趣的讀者不 多。我必須再次強調,那些小說只能以「踏實」形容。我個人非常喜歡這 種踏實的風格,不過坦白講,就是賣不出去。然而,隨著上電視的頻率增 加,小說賣的越來越好。114
踏實是一種什麼樣的風格?從其他篇章的證據推論,大概是一種紀實性文學,
描寫手法較為真實的文學。從山野邊的自嘲看來,若非對該寫作主題感興趣的讀 者,大概會覺得過於平淡而讀不下去,但是奇特的是,他竟然漸漸獲得社會大眾 的關注。雖然認為自己的文學風格在當代較為冷門不受歡迎,但仍相當投入於自 己的書寫,且以此獲獎。別人如何看待他的寫作呢?山野邊的妻子美樹這麼說,
「從你早期的作品感受得到誠懇與樸實吧?所以我決定嫁給你」115,早期山野邊 仍未成名之時,美樹這麼看待他的作品,但是後來「出名後,他的書賣的愈來愈 好,開始上電視、買昂貴的皮衣、舉辦簽名會,作品風格起了變化,連箕輪也棄 他而去。」美樹身為妻子從出道到後期的觀察,應該是中肯的評論。而山野邊也 承認責任編輯對他後期的作品評論也不高,「看太多偷懶作品導致視力惡化,能 不能申請職災補助?」甚至曾經在簽名會時出席的書迷也坦承書只看到一半,還
114 《死神的浮力》,頁 18。
115 本段落引文皆引自《死神的浮力》,頁 69~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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坦率的問山野邊「後面會不會有趣一點」。
至此我們稍微可以拼湊出山野邊的形象,初期認真寫作,後期意外成名或因 寫作進入瓶頸,而使作品不再保有自己與旁人理想中的品質,換句話說,他雖然 成名,但極為僥倖。而妻子和責任編輯的直言並未破壞他們之間的關係,山野邊 也不對此反駁。讀來除了幽默之外,也可看出山野邊的個性中庸隨性,並非個性 極端之人。
除此之外,即便在痛失愛女的情況下,伊坂仍讓他保有信任周遭之人的能力,
而這種信賴,連不黯世間人情的死神都覺得他的信任太過氾濫。例如巧遇書迷時,
死神懷疑的說「一個根本沒看完你著作的讀者,你憑什麼相信他?」116並以無法 理解的心態想著「人類往往認為巧合具有重大意義。」甚至多次給予錯誤情報使 的山野邊陷入危機的責任編輯箕輪,死神站在旁觀的立場,早就懷疑起箕輪,但 山野邊卻反射性的想替箕輪辯護,「不,箕輪沒有騙我們。」不過山野邊並非全 然沒有判斷的能力,而是即便心裡有懷疑,他仍然想相信他人:「如果我連箕輪 都不相信,(…)恐怕我會遭強烈的孤獨與絕望徹底擊垮。」
這種看似消極而選擇信任的山野邊,怎麼會想要由自己來對本城復仇,而不 透過司法機關?山野邊有過機會,可以讓本城繼續待在獄中,但他卻要求目擊證 人推翻自己的證詞,間接使本城無罪釋放。從他不與人爭的個性和欲私下復仇的 作法來看,實在令人費解。究竟伊坂塑造這樣一個角色用意為何?
伊坂在和台灣出版社訪談時曾說:
像那種個性不太可靠的第一人稱男性角色大概都跟我很接近(…)看到有 困難的人就會想要幫他們做點什麼,結果什麼忙都幫不上、然後愁眉不展 的個性都跟我很像。117
從這段回答來推論,伊坂亦將這「自己」投入於山野邊這個角色,試圖模擬 自己失去女兒時的痛苦:
關於女兒的回憶,並非僅限重大節慶或特別的日子。更多是在日常生活中,
女兒說過的每句話、做過的每件事,她的一顰一笑,生氣的神情,認真踩 腳踏車的背影,及感冒躺在棉被裡的模樣,填滿我們的內心。然而,她已 不在這個世界。十歲那年,她的生命消逝,我們痛切體會到何謂「失去生
116 本段落引文引自《死神的浮力》,頁 296、237、238。
117 獨步文化編輯部,《謎詭 4:日本推理情報誌》,頁 1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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存的希望」。118
試圖想像自己面對暴力時下不了決心的兩難心態:
腦袋裡彷彿塞了塊滾燙的巨石,發出滋滋聲響。一切思緒蒸發殆盡。唯一 殘存的理性,像貼在岩石上的小蟲,隨時可能消失無蹤。119
試圖讓讀者瞭解當他投入於這個遭逢悲劇的角色時將會變的一味只想復仇而失 去平常擁有的邏輯與理性:
「至少要讓他感到加倍痛苦。不,十倍痛苦。」我說。「如果能實現,我 巴不得他死十次。」
換句話說,他塑造的這個山野邊,是伊坂「自己」,但作家這樣做並不是只 為了滿足於自己的想像。更大的可能是,他替廣大的讀者群們,替未曾遭遇過相 同困境的讀者但看過類似社會新聞案件的讀者們,做了一個可進行角色扮演的
「遊戲」或「戲劇」。因為山野邊不是一名特別傑出、勇敢之人,他在復仇的過 程中遇到的阻礙和陷害,都顯示了他不過一個平凡之人。所以讀者在閱讀過程中,
或多或少也在無意中將讀者的「自己」投入了山野邊,讓「自己」也經歷這樣一 個荒唐卻不造作的尋求正義的過程。
筆者不禁聯想起一部講述日本單口相聲──落語師──的日本電影《紅鱂 魚》(赤めだか)120中師傅對徒弟們的告誡:
我問你們,單口相聲是什麼?人在不該睡的時候依然會不小心睡著;即使 知道不該喝酒,被勸酒的話還是會喝;即使知道暑假作業如果有計畫地去 做之後會更輕鬆,但是總是做不到。雖然努力了,卻依然不能出人頭地。
這種人,才會來看表演,他們才是單口相聲的主角。所謂的單口相聲,是 對人類懶惰的肯定,給我記住了。
單口相聲做為一種大眾藝術表現型態,在引起觀眾的共鳴時,和此小說中伊坂的 理念似乎相同。題材中的主角通常為普通人,因為世界上大部分的人都是普通人,
都有各自的煩惱和憂愁,都有對成就的不滿和對自己的挑剔。但是我們礙於自尊,
通常甚少對別人訴說起自己的恐慌和憂慮。透過欣賞這樣的相聲或小說,無形中 撫慰、療癒了我們,更重要的意義是,知道我們並非是如此孤獨的存在,才能繼 續懷抱勇氣走下去。
傅博對「大眾文學」扮演的角色看法為:
118 《死神的浮力》,頁 21~22。
119 此段與下段引文各引自《死神的浮力》,頁 220、249。
120 株式會社 TBS 電視,紅鱂魚(赤めだか),日本東京:株式會社 TBS 電視,20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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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眾文學即是以通俗的文字、感人的故事來表達「文學」,使讀者對文學 產生興趣,以期達到文學的普遍化為目的,而且還具啟蒙以及提高大眾的 知識之功能。它與以消遣、娛樂為主的通俗小說是不同的。121
伊坂保有一貫娛樂性的同時,又希望能帶給讀者「溫柔而悲傷」的感受,於是透 過山野邊這像你我一般平凡的角色來引領我們走入故事裡。
二、死神千葉的特質與功能
相對於山野邊面對悲劇的無奈、憤怒,對復仇的執著,對自己能力不足的扼 腕。死神千葉表現的完全是相反面的冷靜、理性、事不關己,彷彿是為了襯托出 山野邊的猶豫不決與迷惘,千葉的出現讓哀傷沈痛的劇情多了一些輕快的節奏,
以令人捉摸不定的舉動和對話,將歡樂帶至毫無理由感覺到快樂的山野邊夫妻身 上。但是死神,身為決定人類死期的角色,怎麼會在伊坂筆下轉而擁有這樣的能 耐?
1.對音樂的熱愛
山野邊第一次有機會逮到本城的時候,千葉在一旁壞了事,使得本城逃脫。
山野邊當時在憤怒下也對千葉噴灑了防身噴霧,但千葉的體質並未對其產生反應,
反倒是山野邊突然覺得愧疚不已。從之後的對話和相處的氛圍,可以知道山野邊 並沒有因此和千葉產生嫌隙,除了山野邊本身較為寬容之外,筆者認為和千葉展 現出來的獨特氣質有關。
千葉剛接觸到山野邊時,為了建立信任關係,試圖對本城表達憤恨之意,「『他 獲判無罪,真難以置信。』我盡量表現得義憤填膺。」122只不過他無法同理人類 的演技,馬上就被看穿,「千葉先生,你講起話來彷彿感情豐沛,又彷彿不帶任 何情感」,在山野邊夫妻心情低落之時,出現這樣一個令人匪夷所思的角色,在 劇情安排上似乎頗難說服讀者,山野邊心裡則是這樣想:
這一年來,我們遇過太多不懷好意,居心叵測的人。不過,我們決定相信 千葉。不,其實不是相不相信的問題。我們只是希望他能同行。有他在一 旁,心情輕鬆不少。從昨天到今天,周遭彷彿有風流動,不再像過去一樣 充塞著封閉感,顯然得歸功於千葉的出現。123
121 傅博,《謎詭、偵探、推理》,頁 26。
122 本段落引文皆引自《死神的浮力》,頁 51。
123 《死神的浮力》,頁 95~9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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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坂試圖讓讀者接受這一切是合理的作法為──先讓山野邊接受,既然跟千
伊坂試圖讓讀者接受這一切是合理的作法為──先讓山野邊接受,既然跟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