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 中 國 古 代 養 生 思 想 史 上 , 動 與 靜 是 一 對 十 分 突 出 的 範 疇。古人已經意識到,沒有絕對的動,亦無絕對的靜,而是靜 中有動,動中有靜,或者外動內靜,或者外靜內動(註133)。
比如打太極拳時,四肢在運動,而精神則處於相對靜的狀態;
在練習靜氣功時,外表處於靜的狀態,而體內的氣則在不斷運 行。動與靜是一對矛盾,也是統一體中的兩個側面,在養生活 動中,如何處理好這一矛盾,以調節人體的陰陽平衡,促進健 康,這在中國古代是有爭論的。例如有些養生家特別強調「動 以養生」;有些養生家特別強調「靜以養生」(註134)。
事實上,武術與氣功有密切的關係,一般說來,習武的人 都要練習內功,就如拳諺所說:「練拳不練功,到老一場空」。
因此,武術家們往往被眾人稱作武功高強,這也說明了武術「在 外為拳,在內為氣」的道理。氣功當中的靜氣功是講究入靜、
調息、存神、養氣,雖外形採用靜態的、相對固定的練功姿勢 的功法,但實際上體內各系統各臟器發生著多方面的積極調整 作用。武術與氣功在歷史的演變過程中,總是互相取長補短(註 135),而流傳至近代歷久不衰,甚至西洋體育的傳入之後,展 開一場「動」與「靜」的體育之爭。
維新運動中著名的改革者譚嗣同,他的體育思想核心是「反 靜主動論」,在他所撰「仁學」一書中說:「天行健,自動也。
天鼓萬物,鼓其動也。輔相裁成,奉天動也。君子之學,恆其 動也。吉兇悔吝,貞夫動也。」緊接著,又說:「西人以喜動而 霸五大洲,馴至文士亦尚體操,婦女亦侈遊歷,此其崛興為何 如矣。顧哀中國之亡於靜……。」(註136)又論述「主靜論」
的害處,猛烈的批評:「主靜者惰,舊之暮氣也,鬼道也」(註
137)。譚嗣同提倡「體育」的目的在於強國強民,以抵抗西方 列強的入侵。
一、「靜」體育之提倡
靜坐原屬中國古代導引術之一種,行之得當,可有一定健 身、療病、益壽延年的作用。但在古代常與佛道的修真養性相 聯繫,常攙雜一些傳統思想,在近代則多被一些「封建殘餘勢 力用來進行復辟和反對新文化的武器,抵制西洋體育的傳播。
辛亥革命後,一些守舊人士又把「靜坐」拿出來,當作「國粹」
來鼓吹提倡,具有排拒新文化運動的意謂。當時這方面著作不 少,如:「因是子靜坐法」、「靜坐法續編」、「靜坐淺說」等,長 沙「體育周報」曾連載關於「靜坐」的文章,以提倡所謂「靜」
的體育(註138)。
本世紀初,任教習於北京大學的蔣維喬首先在該校提倡,
且編創「因是子靜坐法」加以發表,書中內容為原理、方法、
經驗三篇及附錄。「靜坐法」主要是以傳統之養生術為基礎,結 合蔣氏個人經驗編纂而成,並刪除傳統養生術中摻雜的神密怪 異部分,強調已受過近代科學洗禮,說明操作方法。該書發行 後,相當暢銷,不到四年即再版14次,使「靜坐法」風靡一時。
據1920年長沙「體育周報」記載,提倡「靜坐」的湖南「同善 社」,遍布18省,就連偏僻的小縣,差不多都有其分社。當時,
教育界亦有不少人提倡「靜坐」,大學講師、學生,大都積極效 法,而且有些學校把「靜坐」編入課程,大學生還組織「靜坐 會 」。 來 洋 縣 以 教 育 會 長 為 首 , 聯 合 多 人 發 起 組 織 「 中 外 衛 生 會」,主要研究中國人靜坐養生的方法及外國人操練的方法(註 139)。由於蔣維喬任教於北京大學,「靜坐」在該校亦相當流行,
並組有「靜坐會」。
蔣維喬在其所編著的「因是子靜坐法」一書中,於序文提 及「靜坐法,即古之內功也。古者養生之術,本有外功內功二 者」,「自後世失其傳,習外功者多椎魯而無學;而內功又專為 方士所用,附會陰陽五行坎離鉛汞諸說,其術遂涉於神秘,為 搢紳先生所不道。……久欲以科學之方法,說明是術之效用。」
在西風東漸之時,蔣氏在喧囂時代強調「吾國之民性,至今日 浮動矣;一書當前,多不體會其理,為盲從,為被動;一鬨之 市,有初鮮終;民性如此,國幾不國矣。以靜坐之術救之,其 為扁盧之良藥歟」(註140)。
蔣維喬在「因是子靜坐法」原理篇,認為「靜坐之法,淺 言之,乃凝集吾之心意,注於重心之一點,使之安定。行持既 久,由勉強幾於自然,於是全身細胞,悉皆聽命,煩惱不生,
悅懌無量。儒家之主靜,老氏之抱一,佛家之禪觀,命名各異,
究其實,罔非求重心之安定而已。」,文章最後有鄙視西洋體育 之意,並倡導「靜坐法」之益處,如蔣氏所說:「吾見世之體育 家,鍛鍊筋骨,極其強固,一旦罹不測之病,莫之能禦,甚且 成為廢人者有之。而禪師或哲學家,鍛鍊心意,能藉修養之作 用,驅除病魔;雖驅體孱弱,而卒能壽及期頤者矣。可知精神 之我,其能力有遠過於形骸之我者矣。靜坐之法,使重心安定,
可以合形神為一致,而實則能以神役形。每日按時行之,毋使 間斷,亦可名之為精神體操」(註141)。
1915年,蔣維喬在「靜坐會」第五次演講會時,述及個人 之體驗「我人身體方面之修養,在乎動;精神方面之修養,在 乎靜。所謂一動一靜,天地之道也。我國古時,本有導引、按 摩、藥物、針砭等法。前兩種治未病者,後兩種治已病者。至 後漢以後,前兩種漸漸失傳,其故殆一由原理研究不出,二由
我國人素喜秘密,故後者稍稍傳之方士,變為奇怪之術。茲所 謂靜坐法者,即濫觴於古之導引。」,「時讀老莊書,初時覺甚 困憊,即靜坐時,念念相續而來,膠擾不已,久之乃安,一日 覺丹田暖氣後,諸病似覺頓除。……抑靜坐法,亦與教育大有 關係,無論德育、體育、智育,直可一以貫之(註142)。在新 文化運動如火如荼展開之刻,蔣氏卻從中國文化中尋覓體育之 道,多少其意在排斥外來文化。
蔣維喬亦引用「身心并完」的體育觀點,證明「靜坐」是 達成體育的最重要方法,蔣維喬說:「我們這個人,是物的方面 心的方面兩者合成的。物的方面,就是肉體,心的方面,就是 精神。所以講到體育,這兩方面都不可偏廢的。體操和運動,
雖然可以強健筋肉,活動血脈,實在他的效驗,不過偏於肉體 罷了。至於精神,就不能顧到,所以於育字未必完全。依我見 解,必須兼用修養功夫,方得完成此育字的意義。有人說身體 強健,精神也自然隨之而強,正不必分作兩截。這話我卻不敢 贊同。須知道身體和精神,一主用動的修養,一主用靜的修養,
偏於一方面,是不可的。」(註143),這一段話基本上可代表當 時靜坐提倡者的體育觀。面對新文化運動反對「靜坐」者,蔣 氏亦提出「近來主張新文化運動的人,也有一部分,反對這個 法子,以為是死的修養,和新潮不合,又以為近於厭世派」,要 反對者先嘗試「靜坐」後,方可下判斷,並說:「要知道孔子悲 天憫人,一生以救世為主義,可是他平日,也不曾廢棄主靜功 夫。這主靜的功夫,不過做人的根本,和厭世不厭世,有甚麼 相干呢?」(註144)。在反傳統、反儒家、反禮教、反孔孟的新 文化運動之時,一再提及老莊、讚揚孔子,難免受到言詞激烈 的批評。
黃醒為長沙「體育周報」創辦人,他亦提倡「靜」的體育。
1919年發表「為甚麼提倡靜的體育?」一文,所持的理由為:
提倡「靜」的體育的第一個目的,便是要使腦筋清醒。黃醒覺 得當時提倡運動的體育家,有十分之六是頭腦簡單的。所以他 認為以運動儲蓄腦力,而使腦筋流於簡單,不如清醒運動員那 太複雜太昏迷的頭腦。他認為提倡「靜」的體育,主要在去除 人們的「忿氣」與「慾念」,一個人去了忿慾,頭腦自然清醒(註 145)。黃醒另一觀點,要想使各方領袖熱心提倡體育,必須使 他們生感情,而生感情必須破除舊習慣,必須有清醒的頭腦,
因此黃醒要竭力提倡「靜」的體育(註146)。
1920年前後,正是「靜坐」最流行和討論最熱烈之時,黃 醒積多年修練「靜坐」去除生理疾病和心理疾病的經驗,發表
「我的靜坐觀」連載於「體育周報」,他認為「靜坐是一種體格 修練的運動」,其所持的理由有四點:1.靜坐術最重姿勢,人體 當姿勢凝重的時候,各部大肌肉必然緊張;體育運動的作用,
就是使疲勞或緩弛的肌肉緊張。靜坐術利用肌肉緊張,促進肌 肉細胞的新陳代謝。2.靜坐術最重呼吸,靜坐時呼吸深長,血 液循環的量必然增加,血行也隨之旺盛;運動時也是促進血液 循環的旺盛。3.靜坐術忌閉眼、忌睡著,主要在於使肌肉緊張,
使血流迅速,以便增加體內新陳代謝作用(註147)。4.習靜坐 可治好生理疾病,可使頭腦清楚,排除浮動的雜念。黃醒並痛 責當時靜坐之時弊,修習靜坐者,應講究道德修養,應該頭腦 清醒,應該節慾(註148)。
素來提倡中國拳術的王庚,在「體育的原理和運動的方法」
文章中,提及靜坐時雖然身體不動,但對於深呼吸很有關係,
所以也列入運動種類中,世人稱之為「靜的體育」;王氏亦認為
一個人的「志氣」和「勇力」中,每含有「慾念」和「忿氣」,
而「靜的體育」便是「懲忿窒慾」;並強調儒家的浩然之氣,釋 家的禪定之功與道家的守神無卻,說明靜坐與傳統文化有不可 分割的關係(註149)。王庚的「靜坐觀」脫離不了蔣維喬之「因 是子靜坐法」,黃醒之「靜的體育」觀等的影響。
二、主「動」反「靜」之體育
在新文化運動進行方酣之際,反對靜坐者則認為「天地蓋 惟有動而已」,批判其「靜的體育」的主張。認為人是動物的一 種,應該愛好運動,並謂「體育之效,至於強筋骨,因而增知 識,因而調感情,因而強意志。筋骨者,吾人之身;知識、感 情、意志者,吾人之心。身心皆適,是謂俱泰。故夫體育非他,
養乎吾生、樂乎吾心而已。」對「靜坐法」倡導者提出「靜坐
養乎吾生、樂乎吾心而已。」對「靜坐法」倡導者提出「靜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