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傳統文化的優越感與保守心理
中國文化發展出一個觀念，就是自視為一個自足的系統。
在這個系統裏，不僅一切人理建構優於一切，而且實際的物質 生活之所需也無待外求，外人則必需中國的貨物。自我重要感 加上中國一向不重外國的地理知識，於是很自然自以為位居天 下 之 中 。 中 國 文 化 份 子 一 向 把 在 中 國 鄰 近 的 民 族 看 作 是 「 蠻 夷」，即令到了鴉片戰爭還是把這種觀念擴大應用於西方人。新 文化運動時期這種觀念早已與事實不符，但是它仍然存在於若 干中國文化知識份子的觀念中。因為，這樣的世界觀的建立，
不是靠客觀的事實來支持；而是靠主張者的自信力，靠往昔文 化上的傲慢慣性來支持，靠築起一道價值的圍牆擋住外來的挑 戰來支持（註1）。
近代以來，中國文化在西方文化的衝擊下，中西文化之間，
最明顯的一點差異，就是西方文化主進步，中國文化主保守。
由於中國文化的核心在道統，道統代表古人的理想，也是行事 的最高原理所在，並相信這些理想、原理是萬古常新的。因此 在中國人的好常惡變及道統的堅強理念下，一旦遭遇外來文化 強大的挑戰時，往往就難以適應。另一方面，幾千年來中國以 農立國的情形，一直沒改變。農業對中國人的社會、文化、思 想的影響，真是既深且鉅。凡是農業的社會，都比較保守。因
為農業社會必須要定居，世世代代定居同一個地方，環境上遭 遇到的變化是極小，大家的行為，都有成規成矩可循，只要熟 悉了這一套，便可生活。這一些實際情形，都直接培養了中國 人的保守習性（註2）。
二、反傳統思想
（一）社會達爾文主義
嚴復早年留學英國，用心觀察英國的社會政治制度。以探 究英國富強之道，並進而研讀當時英國思想。深受達爾文的進 化論與斯賓塞之影響，奠下了社會達爾文主義的思想基礎。甲 午戰敗，嚴復大憤，即致力於譯介以警世。於是在1895年連續 論著「論世變之亟」、「原強」、「闢韓」、「救亡決論」四篇論文，
登在天津「直報」上，主要內容在介紹西學，介紹達爾文、斯 賓塞的學說。這四篇文章，以「原強」最為重要，其餘三篇皆 為「原強」的補充，嚴復的救國理論所在，進化論在此文中流 露無遺。嚴復認為欲鼓民力，當禁鴉片，禁纏足；次開民智，
當廢八股，興西學；欲新民德則唯開議院，有議院則群策群力，
團結一致，方可抵禦外侮，挽救危亡（註3）。
嚴復譯天演論及所撰四篇傳誦一時的文章，對「筆端常帶 感情」的梁啟超有所影響，後來梁氏在日本廣泛接觸此一學說，
其個人所撰文字，多數以進化論為架構，社會達爾文主義才在 中國發生了重大的影響。嚴復所撰文字之以進化論為基本架構 者，不過「原強」等四五篇短文，加上所譯之天演論不過十餘 萬字，而梁啟超的飲冰室文集中有關進化論之著作，何止數十 百篇，以字數計，當不在百萬言之下。且嚴氏文字為古文，雖 典雅但亦艱澀難懂。梁啟超的文字，筆端常帶感情，稍能識文 意 者 皆 能 領 略 其 旨 趣 。 中 國 知 識 界 因 受 社 會 達 爾 文 主 義 的 影
響，引起了意識型態的變遷，放棄了「夷夏之辨」，放棄了家族 中心觀念，而重商主義等建設性的思想得以抬頭。1922年梁啟 超檢討此一思潮，指出社會達爾文主義是清末民初「思想的霸 主」，可見其影響至為強大（註4）。由於社會達爾文主義的流傳，
以「優勝劣敗，適者生存」的「物競天擇」學說，喚醒了國人 危亡的警惕與爭持生存的自覺，一直瀰漫到五四新文化運動（註 5）。
（二）民主與科學思想
清末發展洋務運動和張之洞的「中體西用」論並未使中國 步上富強之途，民國成立後受到滿清官僚、軍閥、復辟等因素 影響，有民國之名而無民國之實。嚴復在天津「直報」發表的 文章指出中國之病因，並提倡西學，語意沉痛切直，大旨所在 即「尊民叛君，尊今叛古」，他在「原強」中推求西洋富強之故 在於「彼以自由為體，以民主為用」。而五四新文化運動時期的 胡適、陳獨秀、魯迅更是徹底反傳統，並高唱民主、科學入雲 霄（註6）。
從鴉片戰爭之後魏源提出的「師夷之長以制夷」，經洋務運 動對西方堅船利砲的追求，到張之洞的「中體西用論」，甚至康 有為的「物質救國論」，雖然均肯定科技的價值與應用，然而僅 注意科技的應用價值，而少措意於基本科學的研究與建立，科 學 在 這 些 人 中 未 佔 據 價 值 的 核 心 地 位 ， 故 亦 無 由 產 生 科 學 主 義。直到1907年，吳稚暉、李石曾等人在巴黎創辦的「新世紀」
出刊，才見對「科學革命」的積極提倡，而有科學主義的雛型 之出現。五四前後，陳獨秀、胡適等人在「新青年」雜誌上的 主張，可說是科學主義在中國的完成（註7）。
陳獨秀的反對固有傳統，提倡民主科學，都是出於求使中
國 能 生 存 於 現 代 世 界 之 觀 念 。 他 目 賭 傳 統 勢 力 在 民 初 仍 甚 頑 強，才有袁世凱稱帝、張勳復辟、康有為倡尊孔教為國教等不 合民國共和體制之舉動。溯其原因，乃係這般反動人物恃孔教 為護符之故，因此極力主張打破這尊傳統勢力的中心偶像。但 是他所攻擊的是傳統中放諸四海而皆準的公理；另一方面，他 對西洋文明的稱許，亦以自由、平等、博愛之精神為標準，最 稱頌法蘭西文明，對英、德等國則有所批評。因此，他之所以 要打倒整個傳統偶像或提倡全盤西化，只是以積極而且不妥協 的態度，去徹底打倒他所反對的偶像，並提倡他所贊成的文明，
而並非凡屬傳統的一切皆在打倒之列，凡屬西方的皆在贊成之 列 （ 註 8）。 從 另 一 觀 點 來 分 析 ， 陳 獨 秀 始 終 主 張 唯 物 決 定 論
（materialistic determinism），而科學是研究物質自然法的唯一 工具。對陳獨秀而言，科學是揭發昏亂、妥協、膚淺的思想模 式與生活方式的最基本途徑，而主張科學的功利主義實用論。
西元1923年（民國12年）後，陳獨秀從科學的實用論轉而注重 研究人類社會行為的原理與法則之科學。以唯物一元論解釋人 類社會，認為只有經濟才是人類歷史社會發展的決定性力量，
而形成一種歷史唯物論，以為物質文明的進步發展才是歷史的 動力。因此反宗教、反倫理、反孔反儒、反傳統，以科學物質 文明取代一切傳統文化（註9）。
胡適在新文化運動時期，也竭力批判傳統缺乏靈性和人道 主義，才會使八股文、纏足、吃人的禮教、不合理的政法制度 竟能維持千餘年而不輟，但亦知傳統文化有其優點，如文法簡 明即是一例。他主張漸進，終生服膺自由主義和民主政治，是 溫和穩健的改革者（註10）。胡適認為能拿出證據來的科學方法 是獲致真理的唯一法門，科學只不過是一種尋求真理的方法，
現代文明的主要特徵就是科學精神。胡適的科學主義並不是唯 物的，而是一種方法論的科學主義。因此胡適反對當時流行的 西方是物質文明東方是精神文明的說法，認為科學是高度智性 與精神性的產物，西洋文明才是真正的精神文明，中國似乎還 不配講精神文明。中國所最需要的是科學方法的講求與科學人 生觀的建立（註11）。雖然陳、胡等人都極力反對傳統，但因家 庭背景、所受教育、個性差異等，因所持觀點的不同，有激進 與溫和之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