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近代從「師夷制夷」的策略,經張之洞的「中體西用」, 到五四新文化運動的反傳統思想。其改革方向由技術層次推及 組織層次再達思想層次,由於家庭背景、個性、教育程度的不 同,因社會價值標準的喪失,產生極大的異質性,在高唱反傳 統文化之際,仍然有眾多的人士在維護傳統,力主提倡所謂「國 粹」,因而展開一場尖銳的論爭,各持己見互不相容。當清末西
洋體育活動正如旭日東升之際,具有數千年傳統的中國武術亦 在此時乘機更生(註118)。在西洋體育的大量吸納傳入之時,
反傳統聲浪高漲時刻;當外患頻仍,國勢垂危,中國尚武教育 的再興,無異促進「國粹體育」的發展,但在洋土體育思想迴 異的衝突聲中,各自探求對方的優缺點,進而排斥與吸收。
1915年,陳獨秀在其所創辦的「青年雜誌」發表「敬告青 年」文中,首先提出:自主的、進步的、進取的、實利的、和 科學的新精神,希望青年從奴隸的、保守的、退隱的、虛文的、
和 想 像 的 舊 思 想 的 桎 梏 中 解 放 出 來 。 陳 獨 秀 於 新 文 化 運 動 時 期,公然反對孔子學說及以孔子學說為中心的舊家庭制度,舊 倫理觀念,舊特權綱常制度和舊的「奴隸的道德」等等。胡適 在「不老」一文中,提出要養成一種歡迎的新思想習慣,使新 知識可以源源進來;極力提倡言論自由,佈下新思想的種子(註 119)。魯迅言詞更激烈的說:「倘說中國的國粹特別而且好;又 何以現在糟到如此情形?新派搖頭,舊派也歎氣」(註120),魯 迅堅定認為:「要我們保存國粹,也須國粹能保存我們」。又說:
「保存我們,的確是第一義。只要問他有無保存我們的力量,
不管他是否國粹」(註121)。魯迅、陳獨秀等人對提倡「國粹體 育」亦有諸多批判。
反對「新體育」而力主「舊體育」者,一方面引經據典力 證中國體育傳統淵遠流長,認為「新體育」不過是中國傳統體 育的餘緒。即西洋體育是中國「古已有之」的古董翻版而已,
有人以為體育名詞本我固有,體育歷史間錯出,遠導於儒家之 遊藝舞蹈,釋道之修養鍛鍊,其間力士俠客技擊等事,史不絕 書。若以運動方法為主,而溯源體育之源,然一切體操之術,
概為釋道二家所發明(註122)。其次,舊體育者認為,西方所
謂的「新體育」,易受中國經濟、政治、文化等發展不平衡的限 制,極力證明傳統體育的優越。如無需專門的場地、設備、器 材等,內容豐富,變化無窮,老少咸宜等。再者,批評西洋體 育「偏於肉體的體育」,而非全面的體育,卻缺乏對精神的要求,
不僅易滋長爭鬥風氣,且容易養成「風頭思想」,有違「身心并 完」體育目標(註123)。認為中國固有的體育活動,不僅有練 身體的方法,還有練精神的方法,不僅有練肌肉的方法,還有 練內臟的方法,「無處不平均發達」,是全面的體育。
新文化運動興起後,馬良竭力鼓吹「國粹體育」,他編定一 套「新武術」名稱為「中華新武術」,教材包括摔角、拳腳、棍 術和劍術四科。他說:「考世界各國,武術體育之運用,未有愈 於我中華之武術者。前庚子變時,民氣激烈,尚有不受人奴隸 之主動力,惜無自衛制人之術,反致自相殘害……是以決心考 究我國數千年來武術,編定武術教科書,以振吾中華尚武之風」
(註124)。馬良並企圖推行一種標誌各級官階身份,共三等九 級的「佩劍制度」,以發揚武德、武風(註125)。在如此巨大的 反傳統波浪聲中,及傳統勢力在「保存國粹」的鼓噪聲中,鼓 吹提倡尊孔讀經,藉以抵制新文化運動,而強調提倡中國武術,
未嘗不是抗拒西洋近代體育在中國發展。
新文化運動旗手魯迅、陳獨秀,對「國粹體育」的提倡者 痛斥為迷信、封建、不科學,魯迅仍慣用諷刺的口語說:
「近來頗有許多人,在那裡提倡打拳。記得先前也曾 有過一回;但那時提倡的,是滿清王公大臣;現在卻是民 國的教育家;位分略有不同,至於他們的宗旨,是一是二
,局外便不得而知。
現在那班教育家,把『九天玄女傳與軒轅黃帝傳與尼
姑』的老方法,改稱『新武術』,又稱『中國式體操』,叫 青年去練習。聽說其中好處甚多,重要舉出兩種來,是:
一、用在體育上 據說中國人學了外國體操,不見效驗
,所以須改習本國式體操(即打拳)纔行。依我想來,
兩手拿著外國銅鎚或木棍,把手腳左伸右伸的,大約於 筋肉發達上,也應有點效驗,無如意不見效驗!那自然 只好改途去練『武松脫銬』那些把戲了。這或者因為中 國人生理上與外國人不同的緣故。
二、用在軍事上 中國人會打拳,外國人不會打拳。有 一天見面對打,中國人得勝,是不消說的了。即使不把 外國人『板油扯下』,只消一陣『烏龍掃地』,也使一齊 掃倒,從此不能爬地。無如現在打仗,總用槍砲。槍砲 這件東西,中國雖然『古時也已見過』,可是此刻沒有了
。藤牌操法,又不練習;怎能禦得槍砲?我想!(他們 不曾說明,這是我的『管窺蠡測』)打拳下去,總可達 到『槍砲打不進』的程度。(即內功?)這件事,從前 已經試過一次,在一千九百年,可惜那一回,算是名譽 完全失敗了。且看這一回如何」(註126)。
隨後,有陳鐵生者反對魯迅的觀點,投書論述,魯迅再以
「拳術與拳匪」加以辯駁,他總結為:「中國拳術若以為一種特 別技藝,有幾個自己高興的人,自己在那裏投師練習,我是毫 無可否的意見,因為這是小事。現在所以反對的便在:(1)教 育家都當作時髦東西,大有中國人非此不可之概;(2)鼓吹的 人,多帶著『鬼道』精神,極有危險的豫兆」(註127)。
陳獨秀對當時「國粹體育」與西洋體育看法是:「體育應有 三戒:(1)兵式體操。(2)拳術。(3)比賽的劇烈運動。」,「軍
國民教育的時代過去了,什麼兵式的殺人思想,少輸入點到青 年底腦筋裏罷。庚子年『神拳』底當我們已經上夠了,現在馬 師長底武藝我們也領教了,別再把孔夫子所不說的『怪力亂神』
來『賊夫人之子』。比賽的劇烈運動,於身體不但無益而且有害,
至於助長競爭心、忌妒心、虛榮心更是他的特色。」(註128)。
在眾多提倡國粹體育者中,以王庚「國家主義與學校體育 的改造」乙文中採取比較持平中和的看法,在提倡固有的國粹 體育中詳盡的陳述:「現在有許多人不贊成提倡國粹體育,說他 的方法太舊。但我以為西洋的體育,好的固然要採取,本國的 體育,有一部是極有價值,應該提倡的,還有一部分雖然稍有 缺點的地方,但稍加改良,就可以用了。並且一國國民自有他 種族上、文化上的特質。這種特質,設法使他發揚而廣大之,
乃是國民的天職。國粹體育中,譬如拳術,相習相傳,已有一 千多年,若沒有價值,決不會流傳這樣久的,這就是拳術特有 的價值,現在國人的自尊心太薄弱了,什麼『西洋是維新的,
國粹是守舊的』論調,幾成為青年教育界的成言。這種受他們
(美國、日本以及各國)同化政策的現象,誠是中國國體上的 一個最大的危機。今後國內教育家的責任,要希望中國的教育,
真正成為民族性的教育。第一要提起國人有自尊心,使他相信 並且承認西方的民族及其文化不是完全可靠的。中國固有的文 化,不是完全不可學的。國粹體育合於民眾的心理和情感,在 提倡上的效力來說,要較其他體育大些,這就是因他合於本國 民族性的緣故。……以後的學校體育所應取的方針是怎樣呢?
外國體育好的,我們應當提倡,但不能喧賓奪主」(註129)。雖 然,王庚大力提倡中國武術,在「國粹體育」乙文中批評當時 出 版 的 一 本 中 國 式 應 用 武 術 新 操 , 材 料 雖 採 自 中 國 固 有 的 拳
術,但是種種招式、方法,卻完全「美國化」,真正的國粹體育 出版物是極少的(註130)。指陳各國體育有各國的精華和特色,
且有人種、天性、環境等關係,並非模仿照抄同一提倡即可。
從歷史的條件來看,中國近代體育在烽火連年中成長,自 始即無法擺脫兵操訓練,尚武救國的思維,一方面主政者迫於 現實的需求,不得不採取急功近利的策略;另一方面,體育界 一批有識之士,自廢科舉興新學以來的中國體育進行檢討(註 131),徐一冰中肯的指出:「……學校風氣,頓變舊觀,國人既 無實力預備於前,復無誠意研究於後,徒以歐風美雨,實逼至 此,士不能不隨波逐流,為之轉移。在學識卓著者,心地清明,
眼光遠大,取人之所長,補我之所短,自能按部就班,得步進 步;而在淺見者流,一味盲從,大都以一『新』字為目空一切 之伎倆」。又指責盲從之輩道:「國性不顧也,國粹可棄也,一 若己國之所有,以及前輩所建設之事業,一無足取,等於弁髦。
及彼等之所謂新者,東摭西拾,毫無實際,又何嘗有美惡精粗 之辨別力哉」。他提出「新舊之爭」的觀點,並大聲疾呼:「夫 不適用者,謂之舊,當然淘汰;能適用者,謂之新,當然進行 也。固新舊之爭,純乎自然,亦即為進化之機會,惟進化公理,
為實際的,非形式的」。他認為:「如以一時之好勝心,模仿『新』
之形式,而於實際上未屆乎時勢與時間之適合,此非因咽噎廢 食,隔靴搔癢,未見其有濟也」,應當體察衡量時勢,並非新舊 之爭可了事。他認為提倡體育「國性不可或忘,國情不可不知」。 徐氏切中時弊的說:「不求其本而揣其末,雖新,亦奚以為」(註 132)。社會潮流所趨,中國近代體育只能在西風東漸中載浮載 沉,當然也涉及到傳統武術對外來文化的吸收或轉化問題,也 為1930年代的「洋土之爭」,埋下了伏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