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新文藝》刊載之小說作品析論
第一節 反共、戰鬥與懷鄉:戰鬥文藝與純文藝時期的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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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外,《新文藝》在289 期(1980 年 4 月)之後,開始刊登中國的「傷痕文 學」作品。編者原文照登中國文學雜誌上的小說作品,藉此指摘中國在文革時期 所作的非人道之惡行,痛斥共產黨的邪惡。1949 年內戰的失利,在 30 多年之後,
中國文革的傷痕再度喚起國民黨與反共人士的傷痛。「大陸小說選」的連載彷彿 是取敵人矛攻敵人之盾的戰術,同時卻也是官方意識型態下仇恨與傷痛的合流。
第一節 反共、戰鬥與懷鄉:戰鬥文藝與純文藝時期的小說
《新文藝》刊載的小說中,反共的作品佔了極大部分,王德威(1954- )曾 指出反共意識型態文學的重要特徵表現在小說的「一律性」與「化約性」,在小 說中千篇一律直接明示反攻必勝的復國真理;並將政治的複雜運作化約為簡單的 道德命題。6但即便如此,「反共」的方式也有許多不同的類型。本節將以「戰鬥 文藝時期」與「純文藝時期」所刊載的小說為主要的文本進行討論。
一、「反共」與「戰爭」:戰爭書寫與軍中生活
(一)反共小說敘事策略
二元/正邪的國共區隔為常見的反共小說手法。7陳康芬曾指出:
幾乎所有反共小說所出現的國民黨員都是正派人物,而這些正派人物大都 可以歸納具有三種基本人格特質傾向:人道精神、善良本性、道德教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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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曹祺(生卒年不詳)〈沉舟〉通過一個15 歲少年的眼睛,寫在黃河上操船為業 的曹大爺,在1949 年的變革之時,與載著百餘名「解放軍」的船同歸於盡。小 說直接了當說明兩岸的巨變:
好人變成善霸,國民黨的軍政家屬變成「黑人」,父子變成同志,親屬變 成路人,不務正業的王麻子,偷雞摸狗的李五,賭徒陳大成都變成風雲人 物……土地歸了社,店鋪歸了公,一切都變了,天翻地覆的變。9
從「變」當中清晰可見道德與社會秩序的反轉與顛覆。10這篇小說曾獲得國軍文
6 王德威:《如何現代,怎樣文學?》,頁 143。
7 如張俐璇、陳康芬都曾指出反共文學二元對立的書寫策略。見張俐璇:《建構與流變:「寫實主 義」與臺灣小說生產》,頁195。陳康芬亦指出反共文學經常將:「國民黨神聖化、共產黨妖魔化 二元對立。」見氏著:《斷裂與生成─台灣五○年代的反共/戰鬥文藝》,頁 157。
8 陳康芬:《斷裂與生成─台灣五○年代的反共/戰鬥文藝》,頁 156。
9 曹祺:〈沉舟〉,《新文藝》第 116 期(1965 年 11 月),頁 41。
10 如陳康芬所說:「反共的文學政治化發展邏輯所指涉的是一種文學與政治的辯證關係。……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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藝金像獎第一獎。蔡丹冶對此文的評論,著眼於小說如何成功形塑出曹大爺這位
「英雄性格的典型人物」。11而獲得國軍文藝金像獎第二獎,王賢忠(1932-)的
〈搜索排〉則分為上下兩篇,上篇敘述主角「我」帶領搜索排向敵軍進攻,在一 場又一場殘酷的殺戮血戰之後,「我」身受重傷,只能由排附揹著「我」繼續前 進。下篇一開始則告知方才揹著「我」的排附已經成為一具屍體,在「我」想要 自盡時,遇見一名少女,少女告訴「我」,對國軍的協助「是人民的義務!更何 況你的善心?我當時真怕你們把我當作共產黨女隊員槍斃了,但是沒有!還給我 們食物。」12從對話形塑國軍之「人道」與共軍之「非人道」。這兩篇文章在1967 年編印成冊,蔡丹冶亦加以評論,說明得獎的評選標準:
〈搜索排〉是一篇反共、戰鬥、寫實的作品。我們要求於它的,首先是有 沒有正確地表現總統在第一屆國軍文藝大會上「對文藝工作十二項訓示」
的基本精神的思想主題?其次是有沒有反映時代戰鬥精神的典型故事?
再次是有沒有塑造英雄氣質的典型人物? 答案是:有的。 在王賢忠〈搜 索排〉中,我們看到了有血有肉的英雄人物;看到了可歌可泣的戰鬥故事;
而在人物和故事中,極為生動地表現了以少勝多的正確主題。因此,我們 肯定〈搜索排〉這篇小說的時代意義。13
蔡丹冶同時也認為,由於〈搜索排〉穿插了被誤為「共產黨」的少女幫助國軍的 熱心行為,體現出中華兒女熱愛國家(即國民黨軍)的行動,而能夠增添小說中 的人情味,「免於八股之病」。14由是可知,在黨國體文藝政策的操作下,避免陷 溺於「反共八股」的評判標準在於小說中能否表現出「軍民的深厚情感」。
在國共/正邪的「二元對立」敘述策略之外,亦有以「匪情報導」為主的作 品。這些小說指出共產黨統治下的人民在「共產中國」(大陸)的痛苦,以及中 國人民堅定的反共意志。如丁昱(生卒年不詳)〈新流亡圖〉寫共產中國地區人 民遭到下放勞改的生活15,另一篇同樣是丁昱的〈長征幹部復員記〉也以第三人 稱手法,描寫共產黨員甘祖昌雖參與共產黨的長征,但在共產黨勝利後,卻目睹 共產黨將人民的收成毫無保留地搜刮殆盡,逐漸喪失對黨的信心。小說最後安排
深入小說支持反共立場所聯結的政黨政治意識結構,則會發現國民黨建國意識型態與儒家文化傳 統性的緊密互動,而反共小說世界觀的社會美學價值標準,更是奠基於儒家人性觀與中國傳統政 治文化意識之間的文化想像關係。」在共產黨「革命」之後,傳統儒家的倫理道德受到前所未有 的衝擊,反共小說中的批判往往以此切入。見陳康芬:《斷裂與生成──台灣五○年代的反共/
戰鬥文藝》,頁161。
11 蔡丹冶:〈評曹祺的〈沉舟〉〉,《新文藝》第 117 期(1965 年 12 月),頁 18。
12 王賢忠:〈搜索排〉,《新文藝》第 117 期(1965 年 12 月),頁 48。
13 蔡丹冶:〈評王賢忠的〈搜索排〉〉,《新文藝》第 131 期(1967 年 2 月),頁 95。
14 蔡丹冶:〈評王賢忠的〈搜索排〉〉,《新文藝》第 131 期(1967 年 2 月),頁 95。
15 丁昱:〈新流亡圖〉,《新文藝》第 76 期(1962 年 7 月),頁 12-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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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的母親在死前不忘對甘祖昌強調自己的死亡都是共產黨鬥爭之下造成的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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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放(1932-)也擅長直接描寫共產黨統治下人民的苦難,以激起讀者對共 產黨的憤慨。如〈下放〉描寫柳家嶺公社中,知識分子宛如身在地獄一般的遭遇 與慘況,人人面黃肌瘦,過著非人一般的生活。17另一篇〈考驗〉則描寫作家李 瑞騫身處於公社之中,看見許多官員強取人民物資之事,心情極為煩悶。一次公 社倉庫發生火災,李瑞騫奮勇救了幾位老人,卻無人相救,以致於未能逃出火場,
最後葬身火窟。18小說間接表現出主角被人民公社無理的環境所害,小說同樣採 取道德批判針砭共產黨之惡,並利用主角的反思引導出反共的結果。
另一種策略,則是塑造出匪諜在身邊的危險情境,強調人人皆須嚴防共諜滲 透,避免遭受共黨的欺瞞。如田原(1927-1987)的〈明路〉以第一人稱敘事,
寫國軍遷臺後,臺北木柵一名作家(我)與擔任陸軍中尉的鄰居方希懷疑附近的 書報攤老闆劉芳清可能是匪諜,因他的攤位販售著商業書報、武俠小說,兩人疑 心當中更藏有共產黨的紅色宣傳書籍,於是用言語聯手試探,最終在言語勸說之 下,讓劉芳清棄「暗」投「明」。19這篇小說可謂典型黨國文藝政策下的產物,
為「文化清潔運動」與「反共」結合而成。
曹抄(生卒年不詳)〈圈套〉也採取同樣的策略。小說的主角張惠霖屢屢收 到從香港代轉來的妻子家書,未曾懷疑,不斷匯錢過去。某日得知妻子要赴港,
須一大筆費用,為籌此款,張因此向軍方請求退役金,軍方人事提醒他可能是共 諜詭計,但張不相信,直到匯了錢,妻子仍然渺無音訊,才得知一切都是圈套。
20小說最後描寫主角只能「繼續他艱苦的、茫茫前程」21,令人聯想起白先勇(1937-)
〈花橋榮記〉裡苦心積慮想接未婚妻到臺灣的盧先生,卻被訛詐了一生積蓄,因 而墮落而死於家中的慘境。22曹抄這篇小說雖是反共,卻沒有給予光明而充滿希 望的結局,而是通過反面角度尖銳地指出「相信共匪,後果自負」。
對共產黨的仇恨與反共意識型態,通過不斷地書寫得以深植於「自由中國」
軍中官兵的意識之內。而這些書寫也包括「戰爭」過程鉅細靡遺的刻畫,戰爭題 材的創作正可呼應《新文藝》編者所倡導的「戰鬥」精神,而對於經歷戰亂流亡 的軍中作者而言,更是一種記憶/認知過往「戰爭」的方式。
(二)戰爭書寫與戰鬥過程
16 丁昱:〈長征幹部復員記〉,《新文藝》第 83 期(1963 年 2 月),頁 28-34。
17 張放:〈下放〉,《新文藝》第 79 期(1962 年 10 月),頁 19-27。
18 張放:〈考驗〉,《新文藝》第 114 期(1965 年 9 月),頁 48-64。
19 田原:〈明路〉,《新文藝》第 120 期(1966 年 3 月),頁 51-60。
20 曹抄:〈圈套〉,《新文藝》第 144 期(1968 年 3 月),頁 116-126。
21 曹抄:〈圈套〉,《新文藝》第 144 期(1968 年 3 月),頁 126。
22 白先勇:〈花橋榮記〉,《臺北人》(臺北:爾雅出版社,2002 年),頁 201-2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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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0 年代《新文藝》小說中有許多「國共內戰」的戰事描寫,包括行軍佈 防、敵我交鋒與殺戮轟炸,都是「戰鬥」的環節,也是時代氛圍與黨國意識之下 的產物。如鄧文來(1931-2005)〈霜夜〉描寫主角「我」經歷中日戰爭與國共內 戰,後遭遇國共兩軍交鋒,過程驚險,而最終戰爭仍然奪去同袍生命,令「我」
悲慟不已。而其描寫主角殺敵的筆法宛若英雄電影情節:
我的戰馬在匪兵的陣地如風的旋轉,衝鋒槍連續的發射構成一條火紅的長 虹。我馬刀舞在匪兵的身上,如同砍在瓜棚裏。刀頭瀝血,我的衣上沐一 身血!狂野的衝殺,旋風似的騎影,沒有一個匪兵敢擋我的馬頭。23 段彩華亦長於描寫行軍過程與戰爭經過。〈霧〉講述我軍部隊在大霧中與他 團離散,於是沿途留下記號以確認駐紮情況。當我軍部隊駐紮好後,不料敵軍部 隊進入,我軍隨即將之俘虜。後來找到了我軍其他部隊,竟又聽見槍響,才發現 原來是敵軍因為大霧,搞不清楚方向而自己人打自己人。24而〈戰黃河〉則寫反 共戰鬥過程,最後中央軍發現共軍使用的俄製武器偷工減料,不忘調侃一番。25
我的戰馬在匪兵的陣地如風的旋轉,衝鋒槍連續的發射構成一條火紅的長 虹。我馬刀舞在匪兵的身上,如同砍在瓜棚裏。刀頭瀝血,我的衣上沐一 身血!狂野的衝殺,旋風似的騎影,沒有一個匪兵敢擋我的馬頭。23 段彩華亦長於描寫行軍過程與戰爭經過。〈霧〉講述我軍部隊在大霧中與他 團離散,於是沿途留下記號以確認駐紮情況。當我軍部隊駐紮好後,不料敵軍部 隊進入,我軍隨即將之俘虜。後來找到了我軍其他部隊,竟又聽見槍響,才發現 原來是敵軍因為大霧,搞不清楚方向而自己人打自己人。24而〈戰黃河〉則寫反 共戰鬥過程,最後中央軍發現共軍使用的俄製武器偷工減料,不忘調侃一番。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