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新文藝》呈現的文藝政策與中外文學的引介
第一節 《新文藝》提倡的文藝政策、理論之發展與變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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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新文藝》呈現的文藝政策與中外文學的引介
《新文藝》在不同的時期呈現出的特色差異，顯示出官方雜誌變化的走向。
本章將繼續探問三個問題：第一，《新文藝》從一開始即是軍隊發行的文藝雜誌，
其所提倡的文藝政策則反映了「官方意識型態」──反共、民族、三民主義的文 藝。不過，這些觀念並非是在臺灣發展出來，而是國民黨在中國時期便已形塑而 成。近十年來，中國已有許多學者開始關注國民黨1949 年之前的文藝政策，1也 有許多臺灣學者留心 1950 年代國民黨文藝政策的走勢，2但鮮少有學者討論 1960 年代後文藝政策與理論的變化。此外，1970 年代《新文藝》的編者又是站在何 種角度詮釋「鄉土文學論戰」？梳理《新文藝》在 1960 年代之後文學觀念，或 有助於補充20 世紀國民黨文藝政策發展的情況。
第二，除了文藝政策之外，《新文藝》也大量介紹外國的文學作品、作家以 及文學思潮。若從《新文藝》的發展來觀察其引介外國文學的文章，它們具有什 麼樣的「共性」與「殊性」？
第三，在本文第二章與第三章皆指出，《新文藝》介紹中國古典文學的文章，
常從「愛國」、「戰鬥」的角度詮釋，因此戰國時期的屈原、中晚唐時期的杜甫，
都成了「愛國主義者」，是為了國家而創作。然而，對於「中國古典文學」的介 紹，在《新文藝》發行過程中是否有所變化？
基於此三個問題，本章第一節探討國民黨形塑出其文藝政策的歷史脈絡，以 及《新文藝》雜誌的編者與論者如何繼承這些政策，並如何與時俱進？如何與時 代互動？第二節說明《新文藝》轉引介紹的「外國文學」作品，所呈現的樣貌。
第三節則討論《新文藝》介紹的「中國古典文學」作品，以及論者在介紹時的切 入角度。
第一節 《新文藝》提倡的文藝政策、理論之發展與變化
《新文藝》所表現的文藝政策與理論，本質上即與「政治」難分難解。曾擔 任國防部總政治部專員、新中國出版社編輯的吳曼君（1912-1986），在 87 期一
1 舉例而言，張大明：《國民黨文藝思潮──三民主義文藝與民族主義文藝》（臺北：秀威，2009），
此書先以無產階級革命文學切入，再提及與無產階級革命文學抗衡的國民黨，如何生產出文藝政 策，並且強調應以寬容的心態正視三民主義文藝之歷史存在的事實，此語似乎也隱含中國當政者 試圖否定國民黨時期推行的三民主義文藝之事實。此外，倪偉同樣研究國民黨在中國時期的文藝 政策，著有《民族想像與國家統制：1928-1949 國民黨的文藝政策與文學運動》（臺北：人間出 版社，2011）。兩書都利用大量史料，整理出國共兩黨的文藝政策與目標，且亦認為三民主義文 藝政策空洞，導致使此一理論未產生有價值的作品。
2 如陳康芬：《斷裂與生成─台灣五○年代的反共／戰鬥文藝》（臺南：台灣文學館，2012 年）、
黃怡菁，《《文藝創作》（1950-1956）與自由中國文藝體制的形構與實踐》（新竹：清華大學碩士 論文，2006 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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篇文章中，討論到「文藝是否應該傳達某種政治思想與主張？」其結論顯而易見
──這個時代既是反共的時代，文藝創作就要反映其所處的時代。3「反共」對 於國共內戰因不敵共產黨而撤退來臺的軍人而言，不僅只是「意識型態」
（ideology），更是他們眼睛看出去的「客觀真理」。4這些觀念的成因其來有自，
當中既有歷史發展的因素，也是國共集團對抗的結果。在討論《新文藝》反映的 文學觀念之前，應從歷史角度梳理國民黨文藝政策的形成，方能進一步觀察當國 民黨到了臺灣之後，官方雜誌《新文藝》如何繼承此一文藝政策，又如何在原有 基礎上進行改造。
一、國民黨的文藝政策概述
1925 年至 1930 年間，中國國民黨積極展開北伐，肅清各地軍閥，聲勢日益 壯大，5而中國共產黨勢力也遂步擴張，一場新的文學的革命正醞釀展開。在這 段期間，抱持著「為人生而藝術」理念的創造社、太陽社成員，主張以「無產階 級革命文學」推翻五四以來的「文學革命」。
創造社成員之一的郭沫若（1892-1978）在 1926 年發表的〈革命與文學〉中，
提出「無產階級的理想要望革命文學家點醒出來，無產階級的苦悶要望革命文學 家實寫出來。要這樣才是我們現在所要求的真正的革命文學。」61928 年後，這 股思想蔚為潮流，李初梨（1900-1994）也援引了辛克萊（Upton Sinclair Jr.
1878-1968）在《拜金藝術》當中的一句話：「一切的藝術，都是宣傳。」然後強 調「革命文學，不是誰的主張，更不是誰的獨斷，由歷史的內在的發展──連絡，
它應當而且必然地是無產階級文學。」7企圖通過文學的宣傳，散播無產階級文 學的種子。太陽社的蔣光慈（1901-1931）也回過頭去批判「五四」文學革命運 動的提倡者「沒有革命情緒的素養，沒有對於革命的信心，沒有對於革命之深切 的同情。」8
3 吳曼君：〈當前文藝上的幾個問題〉，《新文藝》第 87 期（1963 年 6 月），頁 3-4。吳曼君在文 章中指出：「文藝至上主義者，則認為文學藝術應該離開政治而獨立，不應該與政治相結合。如 果文學藝術與政治相結合，用來傳達某種政治思想與主張，那文藝變成了政治的婢僕，因而喪失 了其崇高的地位和價值。這種見解是錯誤的。須知從社會科學的學理來說，人是政治的動物，是 無法脫離政治而獨立，文藝作家是人，何能例外？……」吳曼君用「社會科學」為依憑，證成文 藝與政治不可切割的關係。
4 王集叢曾以主觀、客觀之理說明創作自由的範圍。他指出，每個時代有不同的「客觀真理」，
這個客觀真理便是「時代的要求」。只要作家內心懷抱著對「客觀真理」的「正確」認識，主觀 意識便能夠創作出符合「客觀真理」的作品，也正因為作家的主觀意識與客觀真理相和，便無所 謂限制創作自由的問題。見王集叢：〈口號、八股、文藝創作〉，《新文藝》第75 期（1962 年 6 月），頁9。
5 參考郭廷以：《近代中國史綱》（香港：中文大學，2008 年），頁 537-570。
6 郭沫若：〈革命與文學〉，《創造》月刊第 1 卷第 3 期（1926 年 5 月 16 日）。
7 李初梨：〈怎樣地建設革命文學〉，《文化批判》第 2 號（1928 年 2 月 15 日）。
8 蔣光慈：〈現代中國文學與社會生活〉，《太陽》月刊創刊號（1928 年 1 月 1 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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創造社、太陽社成員極重視「階級意識」，認為「革命文學」即是無產階級 對資產階級的革命。郭沫若、蔣光慈、魯迅（1881-1936）、茅盾（1896-1981）、
錢杏邨（1900-1977）等人都參與了革命文學／普羅文學的論辯，論點雖然未必 一致，但無產階級的革命文學一時蔚為熱潮。9從成仿吾（1897-1984）的文章標 題〈從文學革命到革命文學〉便可知道他們認為1919 年五四運動中胡適
（1891-1962）等人所提倡的文學革命已經過時，必須要破舊立新，新的文學必 然是無產階級的「革命文學」，作家應該要進入農工階級，深刻體會底層階級的 生活，蓄積革命力量。10
左翼的革命文學討論日臻激烈，這對於經歷辛苦北伐、力圖統一中國的國民 黨而言，誠為一種反動勢力，深感威脅。因此為了與「無產階級革命文學」的論 見對抗，1928 年，廖平（生卒年不詳）在國民黨改組派汪精衛（1883-1944）、陳 公博（1892-1946）等人所發行的刊物《革命評論》上，提出看法：
我們國民黨的文藝界要聯合一起，成一個大規模中國國民黨文藝戰爭團，
再推而廣之，和世界上被壓迫民族文學家、文人聯結一致，成一個世界被 壓迫民族的文藝團，發出世界被壓迫民族的空前的反抗的大呼聲、大共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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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外，他更呼籲政府應該禁止革命派團體的刊物發行，以弭平階級鬥爭。廖平認 為，當前「被壓迫民族」要團結在一起，這意味著中國全體人民都是世界列強壓 迫的對象。但是無產階級革命論者則認為民族當中存在的階級壓迫問題更為嚴重，
應站在無產階級的立場改革文學，這個觀念的差異演變為後來持「無產階級革命 論」的共產黨將國民黨視為資產階級，埋下了國共內戰的其中一條導火線。
但國民黨高層在當時無暇關注文藝問題， 1929 年，國民黨中央執行委員會 才通過中央宣傳部制定的《宣傳品審查條例》，逐步控制言論，凡攻擊國民黨「一 個主義」、政綱或政策的言論均在排斥之列。12在此同時，國民黨方體認到必須 樹立一種文藝理論與左翼「革命文學」相抗衡，如研究者倪偉所說：
正是在訓政的政治背景以及左翼革命普羅文學蓬勃興起的刺激之下，國民
9 如姜飛曾提及李初梨與魯迅對於「革命文學」理念的論戰。見姜飛：《中國文學的真實觀念》
（臺北：秀威，2014 年），頁 370-371。
10 成仿吾：〈從文學革命到革命文學〉，《創造》第 1 卷第 9 期（1928 年 2 月 1 日）。關於 1920 年 代末期無產階級革命文學的提倡與論辯，可見張大明：〈楔子──無產階級革命文學的倡導〉，《國 民黨文藝思潮──三民主義文藝與民族主義文藝》，頁 1-16。
11 廖平：〈國民黨不應該有文藝政策嗎？〉，《革命評論》週刊第 16 期（1928 年 8 月）。
12 國民黨對文藝的控制，更有 1930 年頒布的《出版法》，具有嚴格的言論審查機制。1932 年，
中執會又增訂《條例》為《標準》，視國民黨的各種政策與主義為「適當的宣傳」；詆毀、誤解國 民黨政策與主義的是「謬誤的宣傳」，其他危害國民黨主義與政策的言論，則是「反動的宣傳」。 見王本朝：《中國現代文學制度研究》（臺北：秀威，2013），頁 146-1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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黨迫切地感到必須在文藝戰線上迎接共產主義意識型態的挑戰，扶植以三 民主義為思想指導的本黨文藝，即所謂的三民主義文藝。13
1929 年 6 月，國民黨中央宣傳部召開會議，通過「確定本黨之文藝政策案」，其 內容為：「創造三民主義之文學（如發揚民族精神，闡發民治思想，促進民生建 設等文藝作品）」以及「取締違反三民主義之一切文藝作品（如斫喪民族生命，
1929 年 6 月，國民黨中央宣傳部召開會議，通過「確定本黨之文藝政策案」，其 內容為：「創造三民主義之文學（如發揚民族精神，闡發民治思想，促進民生建 設等文藝作品）」以及「取締違反三民主義之一切文藝作品（如斫喪民族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