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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前面的敘述中,我們看到儘管青少年的反抗不斷遭遇阻擾、遏止或被視為 無關緊要的舉動,但何柏第的研究則指出,「偏差行為或許確實微不足道……。

但是它最終卻構成了一種風格,成為一種反抗或蔑視的姿態,一種微笑或嘲笑。

它代表一種『拒絕』」(《次文化:風格的意義》 3)。這意指青少年的反抗行為 雖然不能真正翻轉權力關係,但其行動傳達了對權力關係的「拒絕」、是一種嘲 笑或蔑視的姿態,次文化拒絕象徵秩序自以為是的安排,反抗理所當然的規畫。

再者,這樣的反抗風格儘管會因為商品化和媒體的再現而被主流價值收編,但其 行動過程對主流價值的挑戰是不容忽視且極具意義的。這一節將討論大頭春和野 孩子在文本中如何形成反抗風格?這反抗風格對主流價值又提出什麼樣的象徵 意義?

一、語言的斷裂

就傅柯的主張來說,言說讓權力成為知識,也是穩固知識權力地位的重要媒 介。在學校,老師和學生之間存有知識的交流互動,老師是知識權力網絡中重要 的執行者,老師透過權力手段捍衛知識的權威性,確定學生的學習範圍,糾正學 生的錯誤沿用,這是我們在前面提過的規訓權力手段,而且,學生就在規訓與懲 罰交替使用下,形成柔順的個體。只不過學生出現錯誤的過程,並不全然是個需 要被否定的過程,反而能讓大家暫時脫離習以為常的思維模式,為話語創造出充 滿新意、更豐富的解讀方式。張大春就曾在中華民國全國教師會報上提出:「對 於慣用語符的顛倒、訛冒、扭曲、穿鑿……有時並非出於無知,而是搬弄;並非 源於誤解,而是諧仿」(〈何必拯救火星文?〉 E3 ),這樣的看法不僅肯定了顛 覆語意的價值,也呼應了何柏第的看法,因為這樣的行動可以被視為一種拒絕的 風格。以下將以《少年大頭春的生活週記》的例子談起。

有一次羅老師生病住院,「李阿卲問馮秘書說:那羅老師什麼時候回來?馮

秘書說不知道,你們等吧。我們又等了兩天,羅老師還是沒回來,好像那個孚株 待兔的故事一樣,大家上課時尌被教務處考默寫。後來我們尌有一點想念羅老師 了,唉!這真是兔死狐悲啊」(5)。當中「守株待兔」和「兔死狐悲」的應用因 不符合主流的定義而在【導師評語】中立刻被糾正(6)。還有一例,大頭春在【生 活檢討】一欄中記下:「新學期開始了,可是大家都沒有弖情唸書,我的弖好像 一個斷了線的風箏,還在暑假的天空裡飄來飄去,真是秋風秋雨愁煞人啊」(40)。

老師隨即回應:「『秋風秋雨愁煞人』為革命烈士秋瑾絕命詩句,不可胡亂引用」

(41)。以上這兩個例子,我們除了可以看到知識如何透過老師的權力不斷強化它 的地位,也得知「守株待兔」、「兔死狐悲」和「秋風秋雨愁煞人」等詞語在知識 權力的運作下早已被賦予固定意涵和使用範圍,大頭春在語言使用上是受到權力 監督的。但是就大頭春來說,他引經據典的呈現是否真如老師所推測且是教師權 力極欲修正的目標?抑或他只是展現了對語意更進一步掌握的能力,而非大人認 定的「全然否定」?

以下這一個例子可以讓我們更進一步的去討論。「陳國卿說他爸爸也是助講 團的名嘴,所以這件事對我們班有一點影響。因為戴萬青到講台上跟全班說名嘴 都是『千錘百鍊』,結果大家都笑起來,只有陳國卿不知道,我們帄常說一個人

『千錘百鍊』尌是說他『欠搥敗類』的意思」(72)。在這裡我們可以看到除了戴 萬青之外,其他的同學在說「千錘百鍊」的時候,其實是想要表達「欠搥敗類」

的意思。也就是說,大頭春在語言使用上並不是無知的,而是在語意之中衍生出 另一層在特定族群、特定空間、時間下可以交流、溝通,並且產生認同的意涵。

知識的學習對青少年來說,不只是為了在考卷上寫出正確的答案,更多的時候是 他們用來產生生活趣味的媒介、玩弄主流價值的窗口。就像有一次大頭春他們去 醫院探望生病的羅老師,老師寫下「業精於勤,荒於嬉」、「滿招損,謙受益」、「學 而不思則罔,思而不學則殆」等名言佳句來勉勵學生(43)。老師的原意是希望透 過這些激勵性的話語替代在課堂的教導,但學生卻將之視為「有法力,可以保佑 我們有好成績。後來我們要去打電動以前都會摸它一下,效果很好」(43),不只

如此,還想著下次去探病時要老師再寫幾張。大頭春在語言的運用上跳脫了老師 等主流界定的範圍,他將老師激勵的話語看作是道士的符咒,可以為自己帶來好 運,讓自己的行為表現有好的結果,顛覆了原本的意涵,以何柏第的論點來看,

這即表現了青少年次文化的反抗風格,他們展現出在當權者和隸屬權力底層的人 們之間的張力。

以上這種反抗風格的象徵意義能成立也來自於使用者有共同的認同。有一回 大頭春以黑馬之姿加入了棒球隊,但真正上場比賽的表現卻不如預期,也因此讓 他「有了一個外號叫『三振王』,不過所有的人都知道它尌是『被振王』之意」

(76)。三振王原是稱譽三振率極高的投手,但放到大頭春身上,指的卻是投不出 三振,而且被三振好幾次的意思。這「三振王」的言外之意能夠成立,來自於同 學能了解這一層意涵產生的共同認同。另外,青少年很清楚規訓權力對逾矩行為 的全力追捕,所以當他意圖在語意上賦予新意,而且是不被認可的時候,他要的 就不是認同,而是將之藏匿。就像有一次黃潔儀寄了一張新年賀卡給大頭春,上 頭寫到「You Passionate Bastard」,他問過老師之後才知道黃潔儀所要表達的不是

「你這熱情的私生子」,而是一種親暱的稱呼。但大頭春卻也因為得知「Bastard」

是私生子的意思而將之用來罵人,在「大家都聽不懂,他們都以為我說的是『巴 斯德』,那是一個研究細菌的生物學家」(85)的狀況下,大頭春引以為樂。因此,

大頭春對於語意的操弄並不像掌權者所想的那樣簡單,某些時候,大頭春並不是 不懂,而是在逃離監視和監視之間展現自己的行動力,對象徵秩序展現挑戰的可 能。當然,權力關係不可能無視於這樣象徵風格的發展,老師為了維持權力的穩 固,對學生的流行語儘管禁止,但當學生出現無法掌握的用詞──「『恰恰』的 女生」(84)時,老師也會去探詢,讓自己可以掌控學生的能力不被破壞,因此在

【導師評語】一欄會出現:「『恰恰』是什麼意思」(86)的問題。

在知識的學習上,大頭春或許在很多時候處於權力關係之下,但當掌權者只 選擇一種制式的檢查標準看待他的學習成果時,其實是侷限了自己的判斷,讓大 頭春有逃離權力掌握的可能,也就是說,在這之中,大頭春在玩弄語意之中,創

造了自己的反抗風格。

二、野孩子混的黑道

在何柏第的研究中,青少年展現的偏差行為是「對一套象徵秩序的象徵性挑 戰」(《次文化:風格的意義》 112)。這樣的次文化一方面提醒著「循規蹈矩」

的世界,這裡還有邪惡的存在,另一方面,存在於他們之中這些平凡事物的錯置、

組合是認同的依據。當次文化空間裡頭的人有了共識之後,這些認同才能形成,

而且一旦認同了,就得遵循支撐論述的依據,不然這認同的主體很快就會被取代。

《野孩子》中蹺家、逃學的侯世春突破了規訓體制,在被否定的價值中找到 有相同「命運」的朋友。小新疆,外國人長相,一口台灣國語,被修女養大的他 在成長過程中或被人譏笑,或同情和羨慕,但「一個人的父母做了對不起自己的 事卻全部寫在自己的臉上,怎麼都改變不了,還隨時被人認出來、想起來。這尌 是天衰;天生衰的意思」(167),針對小新疆出生背景不斷出現的負面論述是小 新疆極欲反抗的,因此一個可以接納他、不因他的長相而排斥的空間就會是他的 選擇。再者,有陰陽眼的曾阿治在育幼院長大,小時候常覺得有很多「人」,但 沒有人可以真正了解他,育幼院也沒有多餘的錢可以讓他接受其它的診斷。從小 被歸類為「不正常」的他,伴隨著是周遭的人將他邊緣化和否定。來到「街上」,

同在育幼院長大的美杏利用他看得到鬼的「才能」作生意,他自己則用他「嗆搥」

的能力幫許叔站場子,而且在阿妮的廢車場展現了他對機械的興趣。小馬則是侯 世春眼中樣樣都是一百分的人,但數字在他的腦子裡卻是「孤伶伶地出現一下,

尌消失了,他能夠認得 0 到 9,也能按順序背一串數字,可是這些數字彼此之間 尌像北極熊和南極企鵝一樣,永遠不會見面打招呼;它們之間更沒有前後、多少、

大小或者是運算的關係」。爸爸是醫生的小馬,考試總是零分,自然無法被爸爸 所接受,當小新疆因為受傷住院認識了每天在病房裡清垃圾桶的小馬後,才讓小 馬找到自己在別人眼中可以是一百分的價值。因此小馬開始和大家一起混,但爸 爸不只否定小馬,而不樂於看到小馬老是把受傷的朋友帶來治療(191),爸爸不

認同讓小馬以撞毀醫院展現反抗。以何柏第的觀點來看,小馬結束生命的舉動不 只是一個小事件,他所代表的拒絕是有控訴意義的。

在「正常」社會裡頭,小公牛、小新疆、小馬和阿治都是權力所欲修正、改 造的對象,為了社會集體利益的考量,他們被「另眼相待」、被隔離。因此,他

在「正常」社會裡頭,小公牛、小新疆、小馬和阿治都是權力所欲修正、改 造的對象,為了社會集體利益的考量,他們被「另眼相待」、被隔離。因此,他